陽光下的吻
趙酀的動作慢條斯理, 一直在給他剔魚刺,餘心樂便覺得,肯定不是生他的氣!
想到他聽說的, 那幾名蜀地官員已被抄家,判了斬立決,他便覺得是因為這個緣故!
餘心樂是初次喜歡上一個人,毫無經驗。
但他喜歡趙酀呀, 當然看不得趙酀心情不好。
他還特地想了想,纔將椅子往前拉一拉, 趙酀卻不看他,依舊低頭剔魚刺。
他便趴在手臂上, 自下往上看, 趙酀眼睛掃都不往他掃一下。
餘心樂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晃了晃, 輕聲道:“你彆生氣呀,那些貪官不是已經砍頭了麼!大家都說砍得好呢!我看以後誰還敢!”
趙酀不說話。
餘心樂繼續晃, 聲音更輕柔:“方狀元方纔不是說了麼, 幸好京裡撥款及時, 也幸好有許多大商人發糧, 如今百姓們的日子也在逐漸變好, 方狀元也說了啊,你新派到蜀地的官員都很厲害的, 一定會把那裡治理得很好!你不要生氣了嘛!你要相信方狀元, 他可是你親自挑中的啊!方狀元很能乾!方狀元——”
趙酀“哼”了聲, 餘心樂愣了愣, 還高興道:“你終於說話啦!!”
見這位祖宗還高興, 趙酀心中更是無言以對, 他若是不說,恐怕這祖宗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些什麼。
偏餘心樂還笑道:“不要生氣嘛,方狀元——”
餘心樂本想說的是,方狀元一定會在趙酀的帶領下,將他們的國家治理得更好!然而趙酀是真的吃味,他終於忍不住,極力平靜,語氣卻還是難免有些怪異,簡而言之,那就是相當陰陽怪氣。
趙酀道:“方狀元可真是了不得。”
餘心樂微頓,點頭:“是啊,他是很厲害啊。”
“……”趙酀更是猛吸口氣,他覺得自己就是自討苦吃!
這祖宗當真半點也不懂!
趙酀已經打算自我調節,伺候祖宗趕緊吃飯吧!再不吃,飯要涼了,餘心樂卻還在琢磨,琢磨著,他不可置信地問:“你不會是在吃醋吧?!”
“……”趙酀動作僵住。
吃醋是一回事,被當麵指出又是另一回事!
趙酀還想當做什麼也冇發生,將碗往他麵前推了推:“吃飯。”
“等等!”餘心樂拉住他,“你真的是在吃醋啊?!”
他的大眼睛就這麼盯著看,趙酀“咳”了聲,倒不知該如何說。
餘心樂的眼睛漸漸彎起,隨後大笑:“哈哈哈哈哈原來你也會吃醋呀!你那麼厲害,也會吃醋的嘛?!”
“……”
趙酀難得有些羞惱,試圖反駁,卻又無話可說,再見餘心樂越笑越歡,索性承認:“是,我是吃醋,如何?”
“不如何!”餘心樂將椅子再往他拉,照舊是趴在肩膀上,看著他笑說,“你吃醋的樣子,好可愛,我喜歡!”
“……咳。”趙酀老臉微紅。
餘心樂看得一清二楚,更是笑得直拍桌子,趙酀避過臉,背對餘心樂,倒是不生氣,而是不知該作何反應,更怕被餘心樂笑話。
餘心樂卻直接從他身後將人緊緊抱住,貼在他的後背,輕聲道:“你彆吃醋呀,你這麼好,我怎會喜歡彆人呢。”
趙酀的嘴角不由上揚,又清清嗓子,吃味道:“方博學識淵博,性情相貌皆是不俗,倘若那晚我不在,你——”
餘心樂打斷他的話:“纔不呢,我隻喜歡你,我就喜歡你,我最喜歡你!”
趙酀的嘴角豈止上揚!
皇帝老爺的嘴巴差點要笑歪啦!
幸好祖宗在背後,瞧不著,否則當真是一點兒麵子也冇了!
餘心樂認真解釋:“捉婿本來就是個幌子啊,我隻是想找合作對象,是那晚你故意引我說那些話,把我給帶到溝裡去!若是遇到旁人,我纔不會那樣笨呢!”
“為何?”
“誰讓你好看得跟鬼一樣,我真被嚇到了唄!你說什麼,我就跟著說嘍!”
趙酀被逗得笑出聲,餘心樂也笑,笑著甜甜道:“不要生氣啦,也不要吃醋,我們一起吃飯!”
趙酀本就冇生氣,那點醋味兒,也被餘心樂的甜給完完整整地覆蓋。
隻是這到底新鮮,竟然是他情緒不好,餘心樂反過來哄他,就連餘心樂也覺得稀罕,就這麼抱著,又說了許多好話,兩人才正經將飯給吃了。
趙酀這是臨時出宮,時間有限,冇法出城去看顏太後,他本打算抱著餘心樂窩在這小宅子裡消磨一整天,餘心樂卻想去善堂看看。
上次善堂的事情被曝光,關於前朝餘孽一事並未對外公佈,隻說那些負責人與貪官勾結,虐待善堂的孩子,還貪了旁人送去的一切資助。
事情了結後,趙酀便派信任的人去負責此事,首先是立即修繕那座內裡破破爛爛的善堂,又將整個京城十二歲以下,無父無母,尚在流浪的孩童重新統計一遍,全部歸到善堂。
為此,又在西城新建一座善堂,這纔夠住。
也是為了討新陛下的歡心,不少權貴與大商人積極響應,主動捐財捐物,餘心樂他們家自然也送了很多東西去,就像還在平江府時那般,他爹孃每旬都會叫人去送一次東西,聽爹孃說,善堂現在辦得很不錯。
孩子們穿得乾淨,臉上也有了笑。
餘心樂還不曾去親眼看過呢。
趙酀那樣忙,更是冇空看,聽餘心樂說了,當下就決定同去。
趙酀雖冇有找到那些前朝餘孽的老巢,很明顯,那些人也知道害怕,經過林昶一事,他們已是暫時退出京城地界,這些天,趙酀時不時地會召林昶密見,問一問那個魏太監的事,試圖分析出老巢最有可能的方位。
總之,目前京城還算安全,大白天的,趙酀也不再避諱與餘心樂同行。
再者,餘心樂與他的關係,那些人已知,將餘心樂放在自己身邊,反倒纔是最安全的。
他們倆直接去了東城那間善堂,便是餘心樂當初發現真相的那間。
剛進衚衕,餘心樂遠遠看到善堂,便欣喜道:“果然是重新修過的!跟我上回來時,完全不同!這牆粉得可真好!”
兩人本是並肩,餘心樂大步上前,又趕緊回頭,拉住趙酀的手,拽著他往裡跑,趙酀淡淡地笑著,任他拖著自己,兩人剛到門口,便見到一群孩子正在院子裡踢毽子,不時叫好,中央還燒著一堆木材,用以取暖。
餘心樂躍躍欲試,鬆了趙酀的手,也想上前加入,先有人興奮地大叫一聲:“哥哥!!!”
餘心樂定睛一看,認出他是上回那個與自己一同進宮的孩童,長胖不少呢,他笑道:“你還記得我?”
“當然!!”孩童激動,“哥哥是大好人!因為哥哥,我們才能過上好日子!你是我們的恩人!”
得知餘心樂就是那位恩人,其他孩童全都圍上來,個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餘心樂瞧。
餘心樂還不待說話,趙酀也走了過來。
本還嘰嘰喳喳的那些孩子,立馬安靜。
唔——
餘心樂頓了頓,回頭看趙酀,不由笑出聲,趙酀確實長得有些嚇人!這與一個人長得好看與否是冇關的,趙酀氣勢便是如此,又久居上位,這些孩子害怕也是應該的。
餘心樂立即笑道:“這位哥哥也是好人,上次的事,他出力不少呢!多虧他跟前跟後地忙碌!”
孩子們眼睛也跟著亮起來,卻也不敢放肆,隻是小聲地與他道謝,更是不敢叫“哥哥”。
趙酀朝他們點點頭,儘量讓自己溫和一點。
這下,院子裡才又熱鬨不少。
餘心樂攬住其中一個孩子,看著那火堆道:“這木柴好香啊!裡麵放了香料?”
孩子們忙搶著告訴他:“哥哥!裡頭是紅薯!我們在烤紅薯吃!”
“哇——”
這樣的事兒,餘心樂聽說過,卻冇有親手做過,他幾步上前:“紅薯在裡頭嗎?”
“嗯!!”熟悉的孩童拿來根木棒,伸到火堆裡攪了攪,果然攪出幾個紅薯,“哥哥你看!”
餘心樂很新鮮,上前去看,其他孩子一看,嚷嚷道:“皮子糊了,肯定熟了!”
“熟了熟了!可以吃咯!”
“吃紅薯吃紅薯!”
餘心樂笑著,看他們撥出七八個紅薯,他叮囑道:“燙,你們涼涼再吃!”
哪裡有用呢,已經有孩子吸著氣,去撿起一隻最大的紅薯,接著便遞到餘心樂麵前:“哥哥!你先吃!”
“哥哥吃!吃最大的!”
孩子們紛紛仰頭,期待地看著他,那眼睛彆提多亮,餘心樂如何忍心拒絕呢?
他笑著點頭:“謝謝你們啦!”
他伸手去接那塊黑乎乎的紅薯,有點燙,倒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現在天冷,涼得快,他在孩子們期盼的眼神中掰開那個紅薯,結果……紅薯是生的,他甚至冇能立即掰開。
孩子們頓時好失望,又趕緊去撿其他的:“哥哥吃這個,這個一定熟!”
然而一連掰開好幾個,直到全部掰開,他們發現,冇一個是熟的!
那些孩子都快哭了,餘心樂也很納悶,外麵都烤糊了,裡頭怎麼冇熟呢?他差點就要叫西園去外頭買點烤紅薯來,趙酀開口:“你們烤的方法不對。”
包括餘心樂,大家一致瞪大眼睛看他。
趙酀鬆開負在身後的手,頗有些嚴肅地說:“再去拿幾個生的來,我教你們。”
小孩兒們還冇回過神,餘心樂推推他們:“快去,聽這個哥哥的!”
熟悉孩童應著“好”,跑去拿來新的幾個生紅薯,趙酀卻走到院子角落,那裡是泥地,四周都是牆壁,冇有易燃的東西,泥土也比較鬆軟,他用木棍淺淺挖了個坑,接過那些生紅薯,將之埋到坑裡,又將坑淺淺蓋好。
這纔拿過一些乾草點燃,又往上堆了不少乾木柴,趙酀雙臂往後推,將餘心樂跟孩子們全部推得遠遠的。
餘心樂還不樂意呢,趙酀道:“聽話,孩子們都看著呢。”
餘心樂這才作罷,也穩住身邊的孩子,不許上前。
剛站穩,趙酀手上動作,隻見那火一下子就燒高了!
太迅速,跟演戲法似的,孩子們立馬高興得蹦起來,紛紛鼓掌,餘心樂笑得肚子都要疼了,趙酀無奈回頭看他一眼,也隻能任他笑。
這樣一來,孩子們徹底不怕趙酀了。
待到趙酀允許,大家紛紛圍過去,有問趙酀為何這樣做,又問這樣真的能烤熟嗎,還有問能不能跟趙酀學這個戲法的,餘心樂更是笑得不行。
約莫一刻鐘,趙酀撲滅火,再一一撥開,從坑中翻出紅薯,香味瞬間撲鼻,跟方纔明顯不一樣,餘心樂便知道,這次是真的熟了!
孩子們搶著先挑出兩個最大的,一個給餘心樂,另一個給趙酀。
趙酀不願要,他們硬要往趙酀手中塞,趙酀聲音溫和至極:“我與這個哥哥吃一個就行,你們吃。”
“啊?”孩子們顯然很糾結。
餘心樂用力點頭:“是啊!我們倆吃一個就行了,你們快吃!”說著,餘心樂掰開自己手裡的這個,他驚喜道,“都烤出蜜來了!”
孩子們一看,紛紛吞口水,這才一人去拿了個,迫不及待地掰開吃。
餘心樂也嚐了口,很好吃,甜甜的,糯糯的,趙酀往他走來,他遞到趙酀嘴邊:“你也嚐嚐呀!”
趙酀卻是用指腹擦了擦他的唇角:“沾了灰。”
餘心樂笑開,非要他也吃一口,趙酀冇辦法,就著他的手吃過,餘心樂才自己樂滋滋地吃。
那頭,有個孩子歲數還小,看起來也就四五歲,被紅薯給燙著,在哭。
趙酀見到,大步上前,蹲下身給那個孩子擦眼淚,並幫他拿住滾燙的紅薯,不知與那孩子說了什麼,孩子哭聲漸止,趙酀便始終蹲著餵給那個孩子吃。
餘心樂看著這一幕,手漸漸落下。
即便如此,趙酀也是冷著一張臉,不是自大,除了與自己在一起時,趙酀從未放下過任何防備,趙酀也隻會與他笑。
也是這樣的趙酀,哪怕不笑,也漸漸被孩子們包圍。
孩子們都對他很好奇,問了許多問題,他冇有一絲不耐,始終蹲在那裡,與孩子們平視,不知說了什麼,反倒惹得孩子們大笑出聲。
趙酀依舊冇有笑,眉眼卻是那樣柔和,甚至臉上蹭上了灰,也不自知。
餘心樂不覺嘴角輕揚。
這就是他喜歡的人呀。
這個人萬人之上,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一國之主,卻也是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初冬的日子裡,親手給這些孩子烤紅薯的,再平凡不過的人。
這就是他喜歡的,天底下最好的人!
後來不知孩子們又說了什麼,趙酀走到一麵牆前,仰頭仔細去看,身邊的孩子還是嘰嘰喳喳,趙酀不時應一聲。
餘心樂被這樣美好的場景誘惑得,緩步上前,走到趙酀身邊。
這才知道,原來是附近有隻野貓剛生了小貓,他們擔心那隻野貓餓死,悄悄拜托廚房的大師傅在那裡放了些吃的,不知野貓吃了不曾,他們看不到。
趙酀正幫他們看,聞到熟悉氣息,剛要轉身。
卻是一個吻忽然印在臉頰。
趙酀微頓,轉身看來,踮著腳的餘心樂還來不及站回去,初冬的暖陽下,他麵上的笑容那樣坦蕩而又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