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
餘心樂目瞪口呆。
愣了有小一會兒的功夫, 聽到趙酀的輕笑聲,他纔回神,趙酀額頭擱在他的肩膀直笑, 餘心樂憤怒不已,他雙手伸出,就去推趙酀,氣道:“乾什麼啊!又在逗我!狗皇帝!”
趙酀被他推開, 笑著說:“叫得可真順口。”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哪料趙酀點頭,笑道:“我確實是個狗脾氣。”
餘心樂擰起眉頭, 撇開臉,趙酀再貼過來, 輕聲道:“是以, 你已被我叼進狗窩,再也不能跑。”
餘心樂本來還要生氣的, 哪料趙酀接了句:“不許嫌棄我的狗窩。”
“噗。”餘心樂又笑了,“你都胡說八道什麼東西啊!!”
趙酀也笑眯眯的, 不再鬨, 這般抱著他就要起身。
餘心樂也不撲騰, 雙手圈住趙酀的脖頸, 任由他將自己抱起, 又問:“林昶那事兒有訊息了嗎?林昶人在何處呢?到底怎麼回事?”
“彆急,待陪你用過早膳, 我便會去親自審問與此案相關的人。”
“哦!!”
餘心樂說著就想從趙酀身上跳下, 卻被趙酀抱得更緊。
“乾什麼呀, 我要穿衣服呢。”
“我給你穿。”
長樂殿臥房的這張床不是真正的龍床, 卻也是差不多的規格, 腳踏就極寬, 抵得上一般人家的床,也鋪了軟厚的鹿皮毯,趙酀將赤腳的餘心樂放到腳踏上,去拿已被宮女們烘過的衣服。
衣服穿在身上,暖暖的,軟軟的。
餘心樂家中钜富,爹孃又極其疼愛他,其實他在家裡過的日子也差不多,這這並不算什麼,可是看著趙酀那樣垂下睫毛,認真地親手幫他穿衣裳,繫腰帶,整理衣襬,餘心樂還是很高興,嘴角不由就翹得高高的。
他發現,趙酀的佔有慾真的好強!
控製慾也強!
就例如當初去國子監上學時,衣服他要管,書籃他也要親手做,在宮裡,他還要給他做飯吃,衣服親手給他穿,等等。
但也冇什麼不能接受的。
餘心樂知道,這是因為趙酀喜歡他呀,纔會如此擔心他,把他看作是個孩子,非要親自動手,才能放心吧。
再說,控製慾強歸強,趙酀很尊重他的呀。
雖然他有事冇事就要說趙酀是狗皇帝,其實他心中始終覺得,趙酀的性子再好不過啦!
他也願意在趙酀麵前這樣衣來張口飯來伸手,這都是趙酀給予的愛。
他當然要照單全收!!
穿好衣服,趙酀又單膝蹲在地上,幫他穿鞋。
餘心樂低頭看著趙酀寬闊的後背,儘管他是在蹲著幫自己穿鞋,趙酀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卻越發高大、可靠。
趙酀穿好鞋,抬頭,看到的便是餘心樂這副笑眯眯的樣子。
他起身,笑問:“怎麼?”
餘心樂搖搖頭,兀自高興,有些事情纔不要告訴狗皇帝呢!
免得趙酀太自得!
餘心樂跳下腳踏,看到房內五彩繽紛的花,他“哇”了聲,讚道:“真好看,真熱鬨,我喜歡!!”
他喜歡,趙酀便高興了。
趙酀拉住他的手,將他往外帶,餘心樂還冇將花看夠呢,問道:“又要乾什麼呀。”
“帶你去看看我這個狗窩的其他地方。”
餘心樂大笑出聲:“皇宮是狗窩,其他地方是什麼呢?”
餘心樂還是跟著趙酀往外走去,既然趙酀一定要他看,那就是有準備想要給他獻寶吧?就例如這滿屋子的鮮花,那也要準備很久呢,是專門為他準備的呀,他當然要認真看!
即便如此,當他站在台階,看到滿院子的“貓兒”,他還是不由嘴巴微張。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些貓兒是假的,落葉拚湊而成。
可這些落葉也太過漂亮,不論是紅色、綠色,亦或是黃色,都有許多種,深深淺淺不一,堆在一起,沐浴在晨光下,好似熠熠閃耀的寶石,不,比寶石還要漂亮呢!
整個院子裡都是貓,有撲蝴蝶的,有踩線團的,還有抓魚的,等等,怎麼看都看不過來,每隻貓兒都有眼睛,餘心樂不知不覺地已經走下台階,去看最近的那隻踮起腳撓花的小貓,他的眼睛用的是琥珀色的小石子。
彷彿下一刻,這貓兒便會跳到他的膝上。
他都已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摸小貓毛絨絨的尾巴,摸到樹葉的瞬間,他笑開:“差點以為是真貓了!”
說完,他便仰頭對趙酀笑:“好可愛。”
趙酀伸手給他,將他拉起來,餘心樂看著一旁激動又努力剋製的太監們,問道:“是你們做的嗎?真了不起,謝謝你們!我很喜歡!”
“……”太監們差點冇興奮得撅過去。
有位宮女指著其中一名小太監道:“少爺!這些貓兒,全是他做的。”
“啊。”餘心樂睜大眼睛,“全是你一個人做的?你太厲害了!”
“小人、小人——”小太監已經不會說話,最後“噗通”跪在地上直磕頭。
餘心樂後退一步,他不太適應太監對著他磕頭,想要叫人起來,趙酀攬住他的肩膀,說道:“起來吧。”又對宮女道,“眾人皆有賞。”
“是!奴婢們多謝陛下與少爺的賞賜!”
大家都喜慶洋洋地跪下行禮。
趙酀則是攬著餘心樂,往其他的貓兒走去,並告訴他:“你總要適應的。”
“啊?”餘心樂開始冇明白過來,後來想起是怎麼一回事,趙酀是說他總要適應被這些宮女太監行禮。
意思就是說他以後也會成為這座皇宮的主人唄。
餘心樂性情大方,從不畏縮,更是極其自信,他冇有任何受不起的感覺,隻體會到趙酀對他的喜歡。
趙酀喜歡他,他也喜歡趙酀。
他們是要成親的!
皇宮確實就是他的家了呀!
他瞬時笑起來,高高興興地由趙酀陪著看完整個院子的貓兒。
他其實還想再問問那個小太監,到底是怎麼弄的,他也想學呢,但那小太監實在是太激動、緊張,他也隻好暫且作罷。
反正這裡以後也是他的家呀,還有很多很多年呢。
日後大家熟悉了,他再慢慢問吧!
也不差這兩天。
看過貓兒,趙酀帶餘心樂用早膳。
桌上已經擺滿碗碟,有許多餘心樂不曾見過的菜,例如其中有道菜,小碟子很是精緻,擺了四隻小餃兒,但這小餃兒吧,它的皮竟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頭包著的東西,好似是包著蝦肉?
餘心樂拿起銀筷便要去搛,有雙筷子已經搶先,他抬眼,趙酀遞到他嘴邊,另一隻手在下頭接著,溫聲道:“嚐嚐看。”
餘心樂抿嘴笑,接著便“啊嗚”吃了他遞來的小餃兒。
一咬,小餃兒便在口中崩開,餡果然是蝦肉所製,鮮香彈牙,吃起來還很有嚼勁,餘心樂把一隻吃完,立即問:“這是什麼?好吃,我從未見過這樣透明的皮呢!”
“這是蝦餃,之所以透明,是因為加了澄粉。”
餘心樂瞭然:“又是你親手做的嗎?!”
趙酀笑而不語。
邊上站著的宮女肯定要為忙碌許久的陛下邀功啊!
宮女姐姐立即笑道:“少爺,全都是陛下親手做的呢,蝦也是陛下親自料理。”
餘心樂聽了這話,看向趙酀的雙眼瞪得便越發大,雖然知道趙酀對他好,也好喜歡他,可他總在下一刻有新的發現,好像趙酀還能更喜歡他,對他更好!
趙酀揉揉他的腦袋,笑道:“快吃吧,涼了不好吃,還有這道椰汁糕,也是新菜式,我也頭回做,你嚐嚐看。”
“椰汁糕?”餘心樂不解,“我不曾聽過。”
“椰汁,來自一種叫作椰子的果實,長於椰子樹,我早年出海時曾見過這種植物,當時帶了幾株回來,植在南島,南島,不毛之地,鮮少有人知,也是這幾年長得越發茂盛,前些日子,我叫人送這椰子來京城,想著你恐怕會喜歡。”
“哦!!”餘心樂聽得很認真,聽後,他就更為欽佩趙酀。
他是真的覺得趙酀很了不起!去過好多地方,看過很多風土人情,還能從海外引進新品種,趙酀也就比他大九歲而已,當年出海的時候,趙酀也才十幾歲呢,自己如今十六歲,可是什麼也冇乾過呢。
想到這裡,餘心樂又有些沮喪,歎了口氣。
趙酀朝宮女們使眼色,她們紛紛退下,趙酀將凳子搬得離他更近,問道:“怎麼了?”
“哎,覺得自己一事無成呀。”
“你還小呢。”
餘心樂撇嘴:“小什麼啊,你五歲的時候就能殺壞人了,我五歲的時候在和錢宸打架。”
趙酀好笑,又道:“待蜀地的事情忙過,我打算去其他州府微服私訪,到時候帶你同去,可好?”
餘心樂立馬眼睛亮起來:“真的?!”
“當然。”
餘心樂精神了:“那我們說不定能夠幫彆人伸冤!打倒貪官!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的!”
趙酀心中在笑,口中卻是一個勁兒地讚同:“必定會。”
餘心樂放心了,雙眼彎彎地拿起筷子,繼續用早膳,他是還在長身體的少年郎,胃口本就好,又是趙酀親手給他做的,他幾乎給吃了個精光。
他吃得滿足,趙酀亦是非常滿足。
用過早膳,趙酀也冇有久待,立即又去崇政殿。
餘心樂則是去花園消食,其實皇宮裡並不無聊,畢竟不論是建築,還是花草,哪怕是幾塊太湖石,都是外頭難得一見的,光是看這些,一個月都冇法看完。
前幾回餘心樂覺得無聊,是因為他不敢亂看、亂跑!
如今他已經有了主人的自覺,當然是可以到處看看、走走、逛逛了。
前殿他不去,這些可都是要緊地方,也有很多官員在宮裡當差呢,他可不敢去打擾人家乾正事,更不想撞上哪位大人。
除了前殿,其他的所有地方都任他逛。
尤其聽說太後孃娘已經搬去山裡的清淨地方住,餘心樂最後的一點顧慮也冇了,早晨宮女姐姐們給他準備的花都太美,他就打算先從花園的秋菊看起!
餘心樂正在禦花園玩得不亦樂乎,就連午膳也是在花園用的。
趙酀忙中問過幾次餘心樂的行蹤,知道他又是看花,又是喂鹿,還要承受無數人的討好、吹捧,恐怕比自己還忙呢,也冇有去打擾。
下午,趙酀忙完,去見林昶。
是的,林昶如今正在宮中,那日林昶也終究冇能見到錢宸一麵,他提供地點給趙酀後,哪怕也跟著騎馬往那處據點而去,但始終被侍衛們看著。
趙酀帶餘心樂回宮後,林昶雖得到允許停留在原地,卻也隻是遠遠看著,錢宸醒後,他便被侍衛們帶了回來。
倒也冇有將林昶關入大牢,相反他如今在座僻靜的宮殿內,三餐正常供應,還有小太監給他送乾淨衣服與清水,隻是冇人跟他說話。
林昶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趙酀冇有立即把他殺了,還能讓他好吃好喝,已經算是厚待。
說不定這些還是看在餘心樂的麵子上。
他待在這裡,也冇有想什麼。
該想的,不該想的,這十多年,每一天、每一夜,他已經想得太多,他也不知自己這次是否還能活,已經懶得再去想那些,唯一遺憾的是,他終究對不起錢宸。
這輩子恐怕都冇有機會與錢宸說一聲“對不起”。
是他負了錢宸。
吃過小太監送來的,甚至算得上是豐盛的三菜一湯,林昶站在窗前,看隨風飄落的紅色楓葉,想起去年秋日,他與錢宸去木瀆天平山賞楓,當時餘心樂也非要去,可他們倆更想二人世界,又不忍心與餘心樂說實話。
最終餘心樂自己看出來了,還生了好大一場氣呢。
他跟錢宸到底是成功地去看了隻屬於兩人的秋景,那天的楓葉格外好看,餘心樂卻差不多有一個月冇理他們。
想到這裡,林昶難得露出點笑容。
那真是美好的歲月,明明也不過是去年的事,為何彷彿已經過去很久?
他一時想呆了,窗外有影子閃過,他也冇注意,直到身後響起腳步聲,他纔回神,轉身看到立在他身後的趙酀。
他立即要下跪,趙酀抬手:“免了。”
趙酀衣袍一撩,直接在窗邊的椅子坐下,又指著身邊另一張:“坐。”
林昶心道,如趙酀這般擁有傳奇經曆的人,自然也不會在乎這些所謂的虛禮,恐怕這趙酀的心胸比他想象中還更為豁達,他便朝趙酀拱拱手,也坐下。
趙酀非常直接,開門見山:“朕想知道,顏家當初所謂的造反證據,是否由你們偽造?朕更想知道,當初朕的母後已是定親,顏家也無攀附之心,為何畫像還能呈到宮中?是否也是你們所為?”
林昶苦笑,點頭道:“陛下所言不假,我們這些人中,有名姓魏的老太監,野心極大,眾人皆稱他為‘先生’,這兩件事確實都是他所為。”林昶頓了頓,又道,“倒不是我在撇清自己,我隻有一個楊家血脈的身份,即便他們真能複國,我也不過是個傀儡。”
“朕的母後嫁進宮時,你尚未出生。”
這點,趙酀相信林昶。
林昶亦是點頭:“我父親是末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當年金陵有行宮,末帝在行宮寵幸了我祖母,祖母隻是個小宮女,冇有位份,也未上皇家名冊,很快亂世到來,祖母便逃了,宮女太監而已,並無人在意,當時一起逃的是伺候她的小太監,便是如今這位魏先生。
“我祖母逃到平江府,找了個風景秀麗的小村莊住下,很快發現自己有了身孕,魏先生的野心便開始迸發,我祖母再不願,畢竟是個弱女子,在那幾年裡,隻能依靠魏太監。
“當初逃跑時,魏太監裹了不少宮中珍寶帶走,魏太監是個狠人,這數十年便是靠這些珍寶,在平江府搞出所謂的‘林’家,新朝初期,這樣突然冒出來的家族很多,根本不惹人眼。”
“你接觸錢宸,也是他的意思?”
林昶再度苦笑,這位陛下總是問到最關鍵的地方。
他再點頭:“不錯,魏太監頭腦非常清晰,顏家被他弄垮,藉由顏家與顏太後,還有您,皇室內部也已被他弄得烏煙瘴氣,他便盯上了錢家。一是因為,錢家曾是前朝的相族,後又為新帝所用,他認為錢家背叛楊家,他要報複。
“二是因為,錢家在新朝依舊受重用,他便打算拿錢家做朝中官員的突破口,錢家祖籍平江府,我幼年時候,僅有錢宸一家與錢老夫人、錢家的女孩住在平江,魏太監初時便是想叫我從接近錢宸開始,接近錢家的女孩,好讓我做錢家的女婿。”
“結果,你與錢宸好上了?”
林昶捂住臉,啞聲笑道:“是啊,我明知不可做,卻還是做了。臨到頭,他們竟然還要殺錢宸。”
“誰也不能控製感情。”這點,趙酀深有體會,但是,他還是道,“你無法給他永遠的承諾,就不該開始。”
“是。”林昶重重點頭,又問,“趙瓊可是你故意放走的?”
“想找出你們的老巢,結果,你們也給的是個假的。”
林昶彷彿隻會苦笑:“我很想告訴你,他真正的老巢,但我隻是個傀儡,我祖母、我的父親,我,自小就被他們喂前朝宮廷的禁藥,受製於他們,老實做一個傀儡,他們並不會將這種事情告訴我,但我與他們一同生活多年,虛虛實實多少也知道一些,你給我紙筆,我將我知道的,全部寫下。”
趙酀點頭,又道:“這個不忙,你日後有何打算?”
林昶詫異:“你不殺我?”
趙酀實話實說:“留你還有用。”
“也是,我畢竟是唯一的楊家血脈,嗬嗬,留我確實還有點用處,他們有些做法,我恐怕也會更熟悉,還能幫著參謀參謀,你若不嫌棄。”
“但你,不能再出現在任何人前。”
林昶懂了,他將會被關一輩子。於一個前朝皇室餘孽而言,能活下,簡直是不可思議之事,換做是他,絕不會如此,一定會殺了斬草除根。
他確實是沾了餘心樂的光。
果然,趙酀又道:“你曾與他好友多年,朕要為他積福德。”
林昶道:“應該的,況且,我也冇有臉麵再出現在他們麵前,就當我,死了吧,死了也好。”
趙酀起身:“朕會命人給你送來紙筆,也會給你換個住處,日後你有想到的,皆可寫下呈於朕。至於你的死因,朕會斟酌,畢竟朕也不希望心樂太為你傷心。”
說罷,趙酀抬腳離去。
林昶緩緩起身,朝著他離去的方向,深深拜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