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跑
“………………”
聽到趙酀的話, 餘心樂便知道,他方纔當真冇有聽錯,這人對著那麼多的人, 確實自稱“朕”,林昶那小廝口中的“狗皇帝”也是此人!
出於本能,餘心樂當然是生氣,非常生氣!
是以, 一直以來,這人都在騙他?!
這人纔不是什麼狀元郎!
他分明就是狗皇帝!
難怪能帶著他在皇宮裡到處瞎轉悠!
難怪他還能在皇宮裡睡覺!
難怪那些宮女太監、侍衛都對他這樣好呢!
他就說, 一個狀元而已,與陛下交情再深, 也不至於如此吧?!
餘心樂既恨自己想太少, 更恨這人一直騙他!
本來喝了些酒,他半醉不醉的, 又中了迷藥,如今雖是醒來, 精神卻不濟, 此時他倒是活生生地被氣得精神起來, 臉色也逐漸紅潤, 雙手更是握成拳頭。
趙酀當然知道他在生氣,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趙酀立即伸手輕撫他氣得微微發抖的後背,認真道歉:“我並非故意騙你。”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這還不算故意騙?!
餘心樂重重呼吸, 不說話, 趙酀湊過來:“我給你解釋。”
解釋個鬼啊!!
他越靠越近, 餘心樂氣得撇開臉避開, 趙酀偏要往他貼:“你問我答, 你問什麼, 我都老實交代,好不好,隻要你彆生氣?”
不生氣個鬼啊!!
見他還是往自己貼,餘心樂忍受不住,揮起拳頭就要揍他,趙酀看了心中一喜,還願意揍他,那就好啊!
他還特地把臉送過去給餘心樂打。
自己送上來的,不打白不打!
餘心樂憤怒的拳頭正要揮出去時,馬車外響起侍衛的聲音:“陛下,錢少爺醒了。”
餘心樂醒神,大腦也立刻清醒。
聽到如此恭敬的聲音,餘心樂才確確實實地有了這人真是皇帝的實感。
餘心樂當然不是自輕之輩,可是,皇帝,與普通人是不一樣的。
皇帝是一國之主,是天子,他掌握所有人的生死。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這樣的話從來也不是白來的。
當然,餘心樂並不認為這人是隨意殺人的暴君,相反從他處理政事的風格來看,他目前確實算作是明君。
但他天子的身份是無法改變的。
他餘心樂這會兒能揍他打他,罵他“狗皇帝”,狗皇帝想必也確實不生氣,他也能感受得到,狗皇帝應該是真的挺喜歡他的,獻殷勤獻成那樣,本就世間罕見,得知他的真實身份,這件事便更誇張,甚至誇張到可怕。
餘心樂此時已經無比清醒。
如果他隻是個狀元,餘心樂還有信心,他們也許真的會成為奇蹟,白頭偕老。
但他是皇帝。
皇帝享有整個天下的供奉,更要對整個天下負責,這些責任,包括治理國家,包括讓百姓安居樂業,更包括——綿延子嗣。
曆史上,冇有任何一個皇帝逃脫得了這個責任。
也許狗皇帝也確實會永遠喜歡他,甚至不變心,但狗皇帝總要生孩子的,他又生不出來,想到將來會出現的女人,餘心樂心裡苦得發澀,他不想做這樣的人,害人又害己。
當然,也有解決辦法,狗皇帝放棄江山,傳位他人。
想到這裡,餘心樂心中都不覺嗤笑,趙酀那樣努力,付出多少,才獲得這一切,會輕易交出去?
這還是最為樂觀的情況,建立在趙酀不會對他變心的前提下。
更大的可能是,冇幾年,他餘心樂年紀也大了,不如現在好看,狗皇帝應該也看膩了,會很快看上新人,屆時,想到他曾經的打罵,狗皇帝不膈應?還會放過他跟他的家人?
短時間內,餘心樂腦中迅速閃過這些。
很多事情、細節,他依然冇有想明白,但他知道,他跟這人之間已經結束,以及他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待這人。
餘心樂的拳頭緩緩垂落,眼眸裡的光,忽然也已不見。
趙酀親眼看著他的變化,麵色也漸漸冷下去。
趙酀從來都知道,餘心樂並非愚蠢之輩,隻是被家人保護得太好,遇到的善大於惡,他也善於將一切事情都往好的方向想,但若有人要欺負他,他比誰都橫,他心中也自有一本冊子,隻是輪不上用罷了。
他幾乎將餘心樂的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也是他早就預料過的情況。
此時必須要找個冇人的地方,兩人坐下好好談,他若是不將此事給餘心樂掰扯清楚,他都不知道餘心樂能想得偏到哪裡去。
餘心樂卻是避開他的眼神,低聲道:“我想去看看錢宸……”
因為心中怒氣根本未消,隻是迫於形勢,餘心樂不敢多問,但他這句話中的語氣,不覺就帶著三兩分的怨氣。
趙酀心中一軟,本想陪他同去。
哪料餘心樂猛地反應過來,他方纔在做什麼?
這可不是從前,這個人不能隨便發脾氣、隨便生氣,餘心樂又趕緊補了句:“多謝陛下趕來救我跟錢宸,我們都很感激您。”
這個“您”直接把趙酀本已痠軟的心搞得疼痛不已。
趙酀眼睛微眯,貼過去壓低聲音問:“你叫我什麼?”
乾什麼啊?!他是狗皇帝,不叫他“陛下”,不禮貌點稱呼他“您”,將來他反過來砍自己腦袋怎麼辦?
狗皇帝果然就冇幾個好東西!
餘心樂更生氣,卻也更不敢發脾氣,他隻好再躲開趙酀的臉,看著馬車一角,低落道:“我想去看錢宸,我不放心他。”
趙酀又氣又心疼,隻好先問車外的侍衛:“他人如何?”
“目前尚可,能認識人,但錢少爺中迷藥前,便已醉酒,人還不是很清醒,屬下看著,身體倒無大礙。”
餘心樂聽了,更是掙紮著想要下去:“我去看看!”
趙酀將他摟得更緊,聲音微慍:“你並不比他好到哪裡去,老實待著。”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還敢凶他!
餘心樂氣急,卻也隻能在心裡罵。
趙酀又朝車外吩咐:“即刻帶錢宸回城,好生護著,叫禦醫館的人給他瞧,先彆驚動他的家人。”
“是!”
趙酀再看餘心樂:“這樣可滿意?”
“……”餘心樂到底忍不住撇了撇嘴,暗地裡翻了個白眼。
“他是你的好朋友,自小一起長大,我不會放任不管。”
餘心樂兜著嘴巴,側臉麵對馬車角落,反正就是不回頭。
趙酀朝車外吩咐:“回宮。”
“是!”
話音剛落,他們這輛馬車便緩緩駛了出去。
餘心樂卻又開始慌了,什麼叫“回宮”啊!
他纔不要去皇宮!
他身邊一個人也冇有,西園,劉小武都不在,若是去了皇宮,那就徹底入了狼窩——不對,狗皇帝是狗,那就是狼狗窩。那還不是跟從前一樣,隨狗皇帝怎麼辦,他就是叫破天,也冇人來救他!
他要回家!他要回家!
餘心樂又慌又怒,偏偏就是不敢言,呼吸都不由加重。
趙酀一直看著他,知道他有話想說,卻不敢說,便故意摸他的手腕,餘心樂想事情呢,一時冇反應過來,甩開他的手,生氣道:“你乾什麼啊!你——”
說到一半,又收了怒氣,一臉受氣樣,餘心樂勉強問:“陛下您要做什麼。”
“回宮才能看禦醫,我先幫你看看脈象如何。”
“……”餘心樂咬牙掙紮一番,到底是開口,“我想回家……不想去皇宮……”
趙酀卻理所當然道:“皇宮不也是你的家?”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餘心樂卻隻能癟著嘴,小聲道:“陛下您開什麼玩笑呢。”
“我並未跟你開玩笑,皇宮是我的家,那不就是你的家?還是說——”趙酀將餘心樂的臉掰過來,麵對自己,一字一句,“你已經忘記七夕那日我們說的話?”
餘心樂又冇收住怒火,急道:“那時候誰知道你是狗——”
餘心樂及時閉嘴,臉上怨氣更重,他移開視線,聲音更小:“陛下就當冇聽過那些話……您當那些冇發生過好了。”
“什麼話當做冇聽過?我已備好聘禮,準備娶你的話?還是你說,我是娘子,你纔是夫君的話?還是——”
餘心樂大聲打斷:“你閉嘴!你——”
餘心樂噘著嘴,看向車頂,煩躁道:“反正我什麼也不記得了,我不要去宮裡,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說完,餘心樂就閉上眼睛,再也不搭理。
趙酀看他半晌,歎氣,問他:“你就打算這樣逃避過去,什麼也不問?我的解釋也不需要?”
餘心樂心中怒罵:解釋個鬼!解釋太多有什麼用?!你還不是狗皇帝!將來還不是要娶女人!
餘心樂眼睛閉得更緊。
趙酀低頭想要吻他的眼睛,親吻剛剛碰觸鴉羽般的羽毛,餘心樂立即側臉避開,並嚷嚷:“啊……我好暈……我真的好暈啊……”
說完,“啪嘰”一聲,腦袋一歪,他又“暈”過去了。
趙酀簡直是哭笑不得。
餘心樂裝暈,也確實虛弱,怒氣過去,紅暈褪去,小臉更白,趙酀也捨不得折騰他,便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哄他睡覺。
馬車雖是行駛在山間,趕車的侍衛好技術,馬車又無比舒適,底盤很穩,如履平地,馬車內很安靜,餘心樂能聽到車軲轆聲,還有林間的鳥鳴聲,又有趙酀一直拍著他,餘心樂還真的睡了過去。
一睡便是近一個時辰,車外的吵嚷聲將他叫醒。
餘心樂迷迷糊糊醒來,尚未反應過來,問了句:“到哪兒了?”
“剛過城門。”
“哦。”餘心樂應完,肚子“咕嚕”響。
趙酀的手愛憐地摸過去,心疼道:“方纔就一直響,是不是餓壞了,不敢給你亂吃東西,回到宮裡叫禦醫看過,再進食,再忍一忍,好不好?”
聲音好輕好暖。
餘心樂依舊冇回神,癟著嘴道:“我現在就要吃,我真的好餓……”
這是在給他撒嬌。
趙酀愛得不行,低頭貼貼餘心樂的臉,繼續哄道:“很快,很快就能吃。”
餘心樂抽抽鼻子,有點不高興呢,還要再說話。
外頭的侍衛低聲稟報:“陛下,鄧大人在外頭。”
餘心樂眨眨眼,耳朵豎起來,立馬清醒,伸手就將趙酀的臉推開,嘟囔著轉過臉,繼續盯緊車角落。
趙酀有些惱,卻也知道鄧容找自己絕非小事。
他道:“叫鄧容跟在車後,回宮再說。”
“是!”
餘心樂聽到車外有人輕聲說話,他眼珠子轉了轉,看向趙酀,說道:“陛下,您這樣忙碌,蜀地的事情也尚未處理好,我實在不敢進宮去打擾您。您不如先讓我回家,過幾日,您閒下來,隨時召我進宮!”
趙酀高深莫測地看他一眼,說道:“陪你吃頓飯的時間還是有的,到宮裡,你自己玩兒,有很多人陪你,從前不也這樣?不必擔心。”
不必擔心個鬼啊!!
但餘心樂學聰明瞭,他還露出一點笑容,正色道:“被大臣們看到多不好啊,陛下,如今是關鍵時期,我不想打擾您!”
趙酀看他片刻,點頭:“倒也有點道理。”
餘心樂眼睛亮起,立即道:“前頭朱雀大街拐彎進去,就是先前咱們初次見麵的地方,您在那裡放下我!很近的,不耽誤您回宮!下回您閒了,叫人去那裡叫我便是!”
“你不回家?”
“我這副樣子,回家要嚇到我爹孃,我在外頭先住幾天。”
說罷,餘心樂便緊張地盯著趙酀,手心都已出汗。
好在,趙酀與他對視片刻,終是點頭:“倒也可以。”
餘心樂吐出口氣,笑顏如花:“多謝陛下!!!”
趙酀苦笑,難得有張笑臉,還是因為這樣的事。
趙酀說到做到,到了前頭朱雀大街,果然叫人拐進去,將餘心樂送到那處宅院門口,小心地將餘心樂抱下車,見餘心樂確實能自己走路,叮囑再叮囑,才轉身上車,又叫人去將西園、劉小武等人叫來陪餘心樂,甚至冇有多作停留,很快便離開。
餘心樂樂壞了,高興地直朝逐漸遠去的馬車揮手。
趙酀從馬車中探出腦袋,回頭看他,笑著也朝他揮揮手。
餘心樂卻是怔住,總算是領略到何為“回眸一笑百媚生”。
趙酀已經迤迤然地收回身體,回到馬車裡,剛坐穩,他臉上的笑容就不見了,他吩咐道:“給朕盯緊這處,每一刻鐘都需向朕報一次他的行蹤。”
親衛連忙點頭:“陛下請放心!如今餘少爺與您認識的事情已經曝光,屬下定會派更多人保護餘少爺!今日之事絕不會再發生!”
趙酀卻道:“城門也守好。”
親衛不解看他。
趙酀唇角微挑:“他想跑。”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