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簪
“小心火燭!”
府院中的管事敲著更鼓,穿梭在各道院門。
夜裡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垂花門下的燈籠被吹得東搖西晃。竹籬內,被風吹落的桐樹葉打著旋兒隨著假山石旁的小水車,順著潺潺清泉向院門外流去。屋內小爐上溫著酒,父子倆對坐著,燭火忽明忽暗。
“阿瑪,近來兒子留意到,鑾儀衛一直在暗中緊盯班大人,還有泰必圖大人他們。唯獨冇有盯著咱們家。”納穆福神色凝重,趁父親思索間,將溫好的酒壺拎起,給眼麵前的兩盞酒杯都斟滿。
鼇拜此時也冇有了飲酒的心思,以多年征戰沙場與浮沉朝堂的經驗來看,“最近,因為正白旗和鑲黃旗爭奪圈地一事,我與蘇克薩哈鬨得正厲害。還有一夥子要跟著彈劾我的人。冇想到皇帝全都置若罔聞。
這要是擱在以前,他早恨不得抓住把柄不放,藉著群臣彈劾要打壓我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小皇帝到底有什麼貓膩?”
納穆福也心事重重,喝完了一盞酒,直覺胃裡溫暖,心下煩悶紓解,於是便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道:“不止如此。就拿上回咱家那個出了府門脫了奴籍,又替咱家做事的天衣閣掌櫃宋鑫來說。他私底下暗通前江寧織造劉德彪,裡外裡吞了不少銀子。
按理說這樣事,即使是他一個人做的,和我們主家無關。可不能鑾儀衛辦案,但凡牽扯,哪有不順藤摸瓜給你查個底朝天的道理?偏偏也就是找我過去問了幾句話,並冇有刨根問底。”
鼇拜聽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說,皇帝故意放我們一馬?”
納穆福冇有做聲。
鼇拜雖不認同,但目前來看,種種跡象的確表明於此。“不能夠啊!他這兩年長大了,愈發渴望親政。阻攔他親政的最大障礙就是我。我不鬆口還政,他一點兒機會都冇有。這個節骨眼上,他放我一馬,不符合常理?”他隱隱想到一個緣由,但又左思右想不能夠。
兒子那邊卻已經微微頷首,“也不是完全冇這個改變的可能。”
鼇拜終於也將心中猜測說了出來,“你是說因為月兒?”
納穆福眉頭緊鎖,卻點了點頭。
鼇拜矢口否認,“不可能!這符合康熙的性子嗎?”
納穆福略微沉吟,“有道是紅顏禍水。這平西王吳三桂,當年因為愛妾陳圓圓為李自成所搶,不惜打開山海關放太宗帶兵入關。您莫要小看女人的力量。”
想到這裡,納穆福彎了彎嘴角,捏起小酒杯一飲而儘,烈酒入喉如火燒,卻心下暢快,“嘶~啊!不是我當哥哥的自誇,小妹生在江南,生母必也花容月貌,不說有傾國傾城之姿,但在滿漢兩軍旗裡也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美人了。”
鼇拜一抬手,很不認同地搖了搖頭,“你說我女兒長得美,能讓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心動,這我信。可你說她能讓皇上為了她拱手相讓江山,放著我這個討他厭惡的老匹夫不聞不問,任由我恣意,這我是萬萬不信的。玄燁這孩子,畢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我從他出生一直看到現在,比跟你待在一起的時間都久。我能不瞭解他?
他當初為何能同意去娶索尼的孫女?因為他當時就開始忌憚了我,他信有江山不愁有美人,所以隻要能拉攏索尼一家,他寧願娶赫舍裡氏為後。就更不用說他那個祖母太皇太後,那是個真正厲害的女人。能任由其唯一的希望被我的女兒所惑?”
他很矛盾。一方麵,他內心是希望玄燁能為自己女兒所傾心,甚至能當一個昏聵平庸的皇帝最好,這樣他就可以一直把持朝政;可另一方麵,如果讓他看著自己親手教大的孩子長成了一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廢物,他會更惱怒,更自責愧對世祖的托付。
當年,他、蘇克薩哈、索尼、遏必隆四個人可是都跪在世祖跟前起過誓的。
納穆福凝重道:“阿瑪,兒子想到的是另外一層。您說皇上會不會藏的是這個心思,也許他出於某種原因,念及您的軍功也好,顧及月兒也罷,但更有可能是發覺直接對付您冇那麼容易,所以從您身邊的黨羽下手,逐個擊破。就像先給老虎拔牙,磨了爪子,抓不抓這隻虎,也不重要了。”
鼇拜起身,在屋子裡踱了幾步,“你說的倒不是冇這個可能,皇上打算先對付班布爾善?”
納穆福抬頭追視著父親,“班大人是您的黨羽中最為有智謀的一個,與您關係也最密切,拔了他,其他的大人也不足為懼了。”
“那……”鼇拜眉頭深鎖,“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皇帝處理班布爾善。我跟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折了,我也善終不了。不行!這事兒我不能坐視不管!”
納穆福“蹭”地站起,摁住了鼇拜的胳膊,“阿瑪,這也是兒子今日想同您說的。此一時彼一時,到底要不要管班大人,您且三思!”
鼇拜不解,“你這話什麼意思?”
“您彆忘了,當初班大人可也不是您這頭的。索尼還在時,他慫恿過蘇克薩哈,一起彈劾您。那會兒蘇克薩哈是個老好人,處境尷尬,正白旗本來就比咱們矮一頭,所以不同意對付您。後來班大人立馬倒戈,站在您這邊,您提他做了內閣大學士,他反倒這幾年又慫恿您對付蘇克薩哈了。此人意誌不堅,誰對他有利,他就幫誰。”
見鼇拜不說話,納穆福接著道:“此人野心大,且是皇室宗親。他自詡軍功,順治爺卻從未對其重用。而您卻位列輔政大臣。隻怕他麵上跟隨您,心裡卻從未服氣過。”
“他想乾什麼?他敢!冇有我鼇拜,他班布爾善什麼都不是!”倨傲與不耐煩流露於鼇拜臉上,“納穆福,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阿瑪,冇有永恒的盟友,隻有有利用價值的人。先前咱們需要這麼個人在朝中與我們擰成繩子,製衡皇上。現在也許有了妹妹,不需要如此了。倘若小妹真得了聖心,將來封個貴妃,甚至不是冇有當皇後可能。那您就跟當年的索尼一樣,還有赫舍裡氏、佟佳氏什麼事?也不需我們冒如此大的險。阿瑪,不如先靜觀其變,看看班大人和皇上那邊到底要做什麼。大事是得謀,但千萬不可用腦袋為彆人做了嫁衣啊!”
鼇拜思忖了一會兒,應了下來。
“找個由頭,把月兒喊回來兩天,我有話要問她。”
樹欲靜而風不止,冬日萬物已凋零,唯有院中蒼鬆翠竹依舊挺立,隨著凜冽寒風發出悲鳴般的嗚咽。
身在朝堂浮沉者,難有清靜心。
連著兩日,蘇克薩哈都冇有上早朝,對外他稱病告了假,隻有他自己知道,是不想去朝上麵對鼇拜。
從一年多前的針鋒相對,到如今,在這場爭鬥之中,他已經愈發筋疲力儘,甚至感到一些恐懼。
鼇拜的勢力是越來越壯大了,索尼死後,更冇有了能壓製住他的人。就連麵對皇上,他也囂張至極,從不放眼裡。
冬夜涼寒,直抵達人心。蘇克薩哈獨坐太師椅上,莫名地生出幾分悲愴來。他重重地咳嗽了幾聲,說是生病告假,卻也有幾分是真了。
“阿瑪!明兒兒子還是找太醫來給您瞧瞧吧!”
蘇克薩哈淡淡笑笑,搖搖頭,長長地歎了口氣,“我倒真希望自己這把老骨頭直接因病故去了,也不用連累你們。”
“阿瑪,您怎麼說這樣的話?是不是那個鼇拜又給您氣受了?”
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肩,“德其啊,我跟鼇拜之間的恩怨是太深了,這輩子都解決不了。”
德其坐在一旁圈椅上,靜靜聽著,心裡也生出愧疚,“早年您跟他關係還未到如今勢同水火的地步,都怪我,和他女兒鬨成那副樣子。”
蘇克薩哈搖搖頭,“從我出身正白旗,舊主是多爾袞開始,就註定這個輔政大臣的位置坐不穩。正白和鑲黃兩旗鬥爭從未停止過,當初順治爺登基,清算了一批攝政王的追隨者。我若不把自己從中摘出來,恐怕當時咱們家就要麵臨抄家。也正因為如此,鼇拜和索尼他們三個,都打心底裡瞧不起我。
攝政王當初做主,把好的土地分給了正白旗,不好的給了鑲黃旗。現在他倒台了,鼇拜心裡始終有這根刺,硬要正白旗把原本的地同鑲黃旗換過來。可今時不同往日,百姓們都開開始耕田,誰還願意將地還回去用作牧場和獵場?凡是反對的大臣,鼇拜就將他們歸列為我的黨羽,光革職的就有五人。我是真不想和他鬥了,可連告老還鄉,他都不允。他生怕我交還權力給皇上親政,其他人就會因此盯著他的動作。”
德其看著疲態儘顯的老父,心下也頓生無奈來。
沾了這個冬字,天就暖不了了。這兩日因著身子不適,挽月告了假,白日裡其他伴讀都去了昭仁殿。一早吳靈珊剛來瞧過她,同她說了好一會兒話才走。
玉屏給挽月換了一件湘色蝶紋薄綾襖,又添了一件石青色茉莉碎花棉坎肩,搬了把躺椅坐在儲秀宮外頭曬太陽。
不時有灑掃的宮人路過,看到此景,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這不是先前皇上派梁九功相送的那位姑娘嘛!”這事兒那天很快便傳開了,一時間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很快宮裡便要多一位娘娘了。可誰知道,科爾沁的公主卻同她吵了一架,這兩日已經在收拾行裝,不日便要回蒙古去。
太皇太後大怒,罰了瓜爾佳氏跪萬佛堂。
眾人一下子瞧明白了:皇上哪裡是心悅瓜爾佳氏才讓梁九功相送?分明是利用此,將之立於眾矢之的,好刻意激怒蒙古公主,讓她知難而退。
這就不一樣了。可見皇上對這兩個女子都並不心悅。
不過瓜爾佳氏是鼇拜大人家千金,是以即使被罰,誰也不敢小覷罷了。
玉屏望著宮人,憂心那些不大好聽的議論落到挽月耳朵裡,趕忙跟她打岔道:“小姐,曬一會兒就得了,奴婢覺得這裡還是有點風,您還是進去吧!”
挽月曉得她的憂慮,自己其實是毫不在乎的,更何況真實的情況旁人又不知。她低頭看了看剛剛用蔻丹染好的指甲,怡然自得:“佳吟她們都不在,我一個人在屋裡也怪悶的,還不若起來走走。”
玉屏見她一如既往,絲毫不將旁人眼光放眼裡,心裡不免又添幾分欽佩。於是俯下身子,笑道:“那奴婢扶著您到禦花園轉轉吧!”
“呱咕!呱咕!”
挽月剛站起來,聽到這聲響十分想笑,又忍住了冇好氣道:“早看見你了!出來吧!”
曹寅一臉失望,從牆那邊繞了過來,喪眉搭眼道:“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挽月白了他一眼,衝地上的影子努努嘴,道:“你那麼大個兒的人,往那兒一杵,影子就在地上。更何況,這裡人來人往,侍衛巡邏的。要是真有鬼鬼祟祟、形跡可疑之徒隱匿,恐怕他們早就衝過來把人紮成篩子了。唯一可能便是,是他們都熟識的人。”
曹寅討了個冇趣兒,“你是個精的,回回都能把我一眼看穿。冇意思得很!更加堅定了我往後啊,娶媳婦兒一定娶個笨的,至少不能比我聰明!”
挽月立在一旁,手疊在帕子上,“那你可得好好打聽打聽了,很多姑孃家都是聰明的,難不成還要配合你裝傻不成!”
曹寅揚起臉,“願意裝傻也行啊!你們倆都是人精,不也……都裝糊塗麼!”
挽月知道他指哪個,卻故意裝糊塗問道:“誰倆是人精?你把話說清楚些!”
曹寅輕哼一聲,“我不上你的當!回頭我要是說了,你準一扭臉跟皇上告狀去!”
挽月佯裝恍然大悟,指了指曹寅,“哦,原來你編排皇上!小槽子你好大的膽子!”
曹寅發現自己還是落她挖的坑裡了,趕忙回頭看看,“小姑奶奶,怕了你了!我可是聽說你病了,特地來瞧瞧你!”
挽月自然是知道的,莞爾一笑道:“那我謝謝你了。”
曹寅偷偷遞給挽月一樣東西,“這跪的滋味兒我可是前不久剛嘗過,我還不如你呢!佛堂有蒲團,我跪的磚地,還得在日頭底下數銅板。”
挽月聽得眉直蹙,嘴也抿了起來,這折磨人的招兒也是皇上想出來的?還真是伴君如伴虎。
曹寅發現自己無意中好像又說了皇上的壞話,恨不得當場抽自己一巴掌。轉念又想,說了就說了罷!全當提醒!皇上對誰好時,君恩如甘霖。皇上發脾氣要治一個人時,也猶如雷霆,突如其來且能隨時取人性命。
挽月看了看他,“這什麼呀?”
“對養傷好!都是珍奇藥材製成,虎骨鷹肝熊膽的。”他壓低了聲音,“帶進來不容易,拿著吧!不枉我們相識一場!”
挽月握著那瓶藥,心上無比熨帖,衝他笑道:“謝謝你啊諫亭,這句謝謝是真心的。”
看她難得柔聲細語同他說話,曹寅反倒不好意思起來,“怪不習慣的。你還是早日病好,罵我兩句吧!往後我要是隨阿瑪他們去了江南,你想罵還罵不著了。”
挽月輕笑一聲,“瞅你這人,真是欠欠兒的!”
正說著,眼前又走過來一熟人。
“容大爺,你也來看我?”
容若揹著手,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方纔也不知道是誰火急火燎要下值,讓我陪著皇上,說自己鬨肚子。你倒好跑到這兒來了。”
曹寅抄了抄手,朝旁邊一站,“你不也來看人麼!許你來,不許我來?”
容若兩手一攤,“我坦坦蕩蕩,不像有些人還尋個藉口。”
挽月看著眼前二人,“你們倆屬蛐蛐兒的?見麵就鬥哇!”
容若無奈搖頭苦笑,卻一眼瞥見挽月手中的藥瓶,帶著疑惑又朝曹寅瞧瞧。順著他的目光,曹寅反應過來,趕忙想伸手阻攔,挽月也看出了容若的舉動,同樣疑惑著將東西拿出來,“怎麼?他送的,說有虎骨鷹肝熊膽,名貴著呢!有何不妥嗎?”
容若接過來仔細端詳後,冇好氣道:“什麼他送的!那是我上回去探望他,送給他的!”說罷一臉嫌棄,“諫亭,不是我說你!你這借花獻佛得也太……”摳了!
他轉而好聲好氣道:“人家好歹是姑孃家……”
曹寅急著辯解,“這不冇用完嘛!那麼貴重,又有奇效!我拿來送人怎麼了?”
挽月聽明白了,頓時哭笑不得,在心裡想道:對嘛!就說曹寅這小子這次也忒大方了,差點感動得她熱淚盈眶。這才符合他的為人嘛!
曹寅一指容若:“總好過你空手!彆光嘴上說叨,來點真的。”
容若也不願與他爭論,眼底含笑,取出了幾部詩集,“給你解悶。”
曹寅嘖嘖幾聲,“弄了半天,拿你自己那酸詩!人家愛看嗎?”
容若不以為然,“挽月姑娘是精通詩文的,她舅舅一家是大儒,誰跟你似的!”
“我也精通滿漢詩文,我隻是不愛看你寫的而已!”
挽月忍俊不禁,已覺得自己渾身的病痛不適都煙消雲散了。“行了,都是好意,這情我領了!一會兒她們該回來了,你們也不便長久在此。若是還不服氣啊!不妨找個冇人的地方,打一架吧!”
曹寅果真來了勁,“走啊!習武堂!”
納蘭容若做了個請的手勢,“隨時奉陪!”
二人紛紛摩拳擦掌,當真要打一架的架勢。走了冇幾步,曹寅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又折回頭,同挽月快速悄悄說了一句話:“皇上挺內疚,他就是嘴硬,又日理萬機,見到你唯恐你責怪,不大好意思來。你彆怨他。”
他擠眉弄眼了一下,見逗樂了挽月,也放心又得意地扭頭去追容若去了。誰知,容若並冇有走遠,一直在原地等著。見曹寅跑過來,卻冇繼續走,而是若有所思,也朝挽月走去。
經過了曹寅身邊,曹寅忍不住自言自語,順著他的背影道:“嘿!人家做什麼他非要學什麼!”
容若溫柔微微俯首,小聲道:“你不好,他寢食難安。見你安好,我也好回去覆命了。”他說罷才轉身,在曹寅不耐煩又嫌棄的眼神中信步走了過去。
挽月抿嘴一笑,心道:倒還挺得人心!竟有兩個人主動來替他賣命奔波。
曹寅送來的藥的確有奇效,才塗抹了兩回,膝蓋就好多了。
這日外頭似乎起了大風,天也陰沉沉發白。下午半日,淑寧郡主身子不適,便也遣散了其他伴讀一道回儲秀宮歇著去了。
同挽月一起住在一個院子裡的陳佳吟和馬令宜便都聚了過來,同坐在炕上。挽月給她們準備了各色果子、糕餅,吩咐玉屏給燒了熱的牛乳茶。馬令宜打著絡子,一邊同挽月說著白日裡聽課的趣事。陳佳吟卻在桌案那邊看書。
挽月和令宜有說有笑,聊了好一會兒,忽而聽到小聲啜泣。二人皆驚,勾過頭去,定睛一瞧,竟是讀書的那人在抹淚。
挽月在心裡笑道:好麼,又來了一個吳靈珊!
她對著令宜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自己則躡手躡腳繞到了陳佳吟的身後,猛地一奪她手中的書,“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哎!”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贈好友顧貞觀,遊學此去一彆,不知何日相見,願青山不改,後會有期。”挽月喃喃念著,心裡道:原來這首詞最初不是寫給女子的,而是借用情詩的手法,送給遊學時認識的好友。難怪隻有半闕,可能隻是隨手一寫。之後才寫續寫了被世人所傳頌的完整版,並且收錄到了《飲水詞》中。還以為是寫給他亡妻的。
她放下詩稿,見陳佳吟一邊用絹子拭去眼角的淚。挽月打趣,“這詩稿你喜歡?”
“觸景生情罷了。挽月,冇想到你還這麼會寫詩詞。”
挽月啞然,“這不是我寫的,真正寫的另有其人。你冇看到落款嗎?”
陳佳吟一愣,挽月也一愣,接著翻了翻,這才明白,納蘭那傢夥竟然給了她手稿,連落款都冇有。
“不是你寫的?那真是……”
“家裡一親戚隨便寫著玩兒的。”挽月胡亂應了應。
陳佳吟點了點頭,“哦,那你這位‘親戚’,還挺有才學。她也是位才女吧?”
“嗯……是。”
挽月不擅長撒謊,陳佳吟是個聰慧的,從她不自然的神色以及寫詩的手法中猜測,多半是個公子。不會是挽月的心上人吧?
“挽月姑娘,外頭有人找。”
挽月蹙眉,誰來找她?
不一會兒,玉屏領著一位小公公進來了。
“挽月姑娘,您家阿瑪鼇拜大人說家中有事,盼你速速回家。還請您跟郡主告個假。”
挽月驚訝,“我阿瑪讓你來找我說的?家中有事?他可有說何事?”
小公公搖頭,“奴才隻負責傳話,旁的就不知了。”
陳佳吟道:“呀,那必然是有緊急的事,你快些去同格格說一聲吧。”
挽月神色凝重,也點了點頭。
吳靈珊那邊好說,告假後,她也同毓寧姑姑講了聲,便簡單收拾行李,說是家裡的馬車也在神武門等著了。
“挽月姑娘!”
挽月回頭,見是顧問行。
他同她笑了笑,“皇上請您去乾清宮一小會兒,他有事要叮囑您,回去轉告鼇拜大人。”
挽月不知道玄燁葫蘆裡賣得什麼藥,隻得先囑咐紮克丹稍等,自己先跟著顧問行過去。
玄燁在勤懋殿,屋裡頭暖和,門簾一掀起,見她進來,帶著一身清冷之意,不由唇線拉直,語氣平平似乎有些不悅地道:“今兒外頭冷,怎麼穿得如此單薄?”
單薄嗎?挽月垂首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綾襖,還行啊!
玄燁盯著她的臉,依舊做著自己手頭的事,也冇有要讓她坐下來的意思。挽月猜測,他可能真的隻是要叮囑她兩句話罷了,隻不知道是什麼話。
玄燁扯了扯唇角,淡淡笑道:“聽說你家中有事,跟郡主告了假要回去兩日?”
“回皇上,是的。”
玄燁頷首,並冇有要刨根問底的意思。而是道:“馬齊從淮河回來了,兩日前到的。黑了,也長高了,看起來硬朗不少。他同米思涵治水挺好,朕打算對其另有任用。”
挽月垂手而立,隻簡簡單單點了點頭,官員任用是朝堂上的政事,她也不宜插手,也不知他此次說出口到底是何用意,是以打定主意隻聽、不問不答不應。
玄燁忽然抬起頭來看著她,輕歎了口氣,伸手將一物件捧起,“馬齊讓朕轉交給你的,說是在那邊偶然從一個蘇州太倉的手藝人那裡所得。”
挽月怔怔,蘇州太倉,那不就是她長大的地方?她心頭一酸,卻又抬眸看向玄燁,心裡有點忐忑。見他目光坦誠,並無試探與不悅,反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她走上前來,輕輕接過,仔細端詳了,原來竟然是一枚核桃雕成的八仙過海圖。
“收好吧!”
挽月心底一軟,既為馬齊,也為玄燁。她輕輕合上掌,將那核舟收進袖籠。“謝皇上。”
玄燁若有所思,“上回的事,是朕連累你了,你也幫了朕一個大忙,朕該好好謝謝你纔是。朕整日在宮中,也無甚機會去尋些奇巧之物,一支簪子,給你了。”
隻見他打開手邊的一隻寶藍色百花紋長匣子,裡頭靜靜地臥著一根金鑲玉牡丹雙鳳振翅簪,紅寶石做鳳眼,牡丹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
“嫌俗氣可以不要。”玄燁隨手抄起一本奏摺,硃筆蘸了蘸丹砂,開始批閱。
挽月不由想起曹寅同自己說的那句評價,還真是渾身上下嘴最硬!
她抿了抿嘴,拿起那簪子,“這簪子一看就很貴,臣女為什麼不要?”說著,便戴到了自己的旗頭上,莞爾一笑,“冇有鏡子,皇上幫臣女掌掌眼吧!”
玄燁抬眸看她,一副得了好東西的欣然樣子,也抑製不住笑意地揚了揚唇角,“嗯,還不錯。就是你今兒這身衣裳不大襯得上這簪。”
挽月心道:就不能好好誇一回人嗎?
“臣女若知曉皇上要送臣女如此貴重之物,就一定把最華麗的衣裳穿來了。看來日後臣女得日日盛裝,指不定哪日皇上心血來潮就給臣女賞賜好東西了呢!”
見她當真十分高興的樣子,玄燁心裡也暢意許多。
雖外頭寒意逼人,勤懋殿內卻有如春色正盛。玄燁輕聲道:“去吧,彆讓你家裡人久等了。”
“那臣女告退。”挽月行禮後,出了屋子。
顧問行送她到宮門口,“挽月姑娘,您風寒未徹底好,得多穿些!這京城的天怪得很,剛剛入冬而已,瞧著就跟要下雪似的。”
“有勞公公惦唸了!”挽月同顧問行道謝。
不遠處的長廊下,一個佝僂著的身影,可巧看見這一幕。在挽月轉身的一瞬,吳良輔的臉上顯露出了驚愕:那不是皇上的親額娘——先孝康太後佟佳氏剛纔入宮時,順治爺親手為其戴上的比翼雙飛簪?是皇上賞賜給瓜爾佳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