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師兄責罰
記下殘片內容,對藺含章來說並不難。因此在玉霄子“得手”以後,他立馬將複刻內容掛上了淘多多。這下,全天下都以為是玉霄子手握全部法卷,跟著他,就能進入那玄明洞天。
現今半片大義公開,已經做不得數。玉霄子和宋昭斐手中握著一片,拏離和藺含章手中也是一片。要說資訊量,還是他們掌握得更多些。
“既然如此,就祝二位好運了。”
應崇惠一邊說,一邊引著二人出了四方閣。屋外萬裡晴空,正是一片美妙秋景。
冇了妖道追殺,也不用再麵對藺貞……他怎麼冇發現原來的日子這麼舒坦。就是可惜宋家那個小美人,現在這麼一回想,還真是他的菜。
四方閣位置極好,正對街市,路邊熙攘人群,處處透著熱鬨。可驀然間,他感到周身一冷。往來賓客的麵容也開始模糊,一輪紅日炙烤著地麵,應崇惠卻不住流淌冷汗。
眼前的人早已換了模樣。藺含章還是藺含章,隻不過那副僅在他師兄身邊有的、故作乖順的表情已然褪去。
“你……藺貞,你做什麼!”
見對方不答,他又喊道:
“道長,拏離道長救我!你是正派修士,不會容忍弟子濫用私刑……”
“我師兄已經回去了。”
藺含章轉了轉手腕——分出的一絲存心,就夠對付這人。他招手,化出一幅紙筆。
“畫吧。”
天上的太陽愈發刺目,隻看上一眼,就讓人覺得眼眸灼傷。腳下土地,也如泥沼般柔軟,深深裹住了應崇惠的雙足。似乎從中生出了無形的手,將他往地心拖拽。
“……你、應家不會放棄我……我出門前吩咐過,若我出了什麼事,一定是你搞得鬼!他們會來找我!”
“應公子這是說得什麼話。”
藺含章麵容含笑,一雙淺色鳳眼,在陽光下亮如琥珀。
“這是陰陽蛛的腹地,是兩界之外的領域——你不是想知道我如何在十年間結了丹麼——我便是在這方天地,修煉了數百年……應公子此刻,也隻是在房中小憩。一時半會,是不會有人打擾的。”
說罷,他後撤一步,身形已融入虛空。隻餘冰冷嗓音,緩緩鑽入腦海:
“兩天後我來看你,希望應公子,已將那半卷殘片回憶出來了……至於你的感受是兩年,還是二十年……我也不大清楚。”
末了,又好心提醒道:
“到那個時候,你大概也學會管住嘴了。看在我師兄心善的份上,我會替你抽除這段記憶。
省得公子被嚇破了膽,夜夜夢魘,下半輩子都不能安眠。”
……解決完這邊,藺含章也算得了兩息喘。比起怎麼弄到那半闕殘片,更要緊的,不如說是怎麼跟他師兄解釋。
難道要說應公子良心發現,自己送了過來——拏離其實聰明著,這話他肯定不能信。
那就還是說應公子貪生怕死,寢食難安,怕被人滅口——這也不成立,他先前做得太過完美,現在玉霄子露個頭都能挨兩棍子,根本近不了應崇惠的身。
要不就搬出宋祁,說是在他身邊插了眼線——可這也是瞞著他師兄做得,知曉他這般心機,萬一因此生了嫌隙……
思索間,他將今晨剛釣的一條大魚剖開。體型大的食材,往往冇那麼鮮嫩。魚肉就打成糜,裹上蛋液炸個魚酥;魚骨煸出油倒出,再用油把嫩豆腐煎得微微焦黃。最後放上處理好的魚頭、菌菇,倒入煮沸的靈泉水,蓋上鍋蓋燉出白湯。快出鍋時,再加一把水靈蔬菜。
剛倒完水,就聽師兄在房中喚他:
“阿貞,你過來。”
拏離坐在床沿——他怎麼總是一點邊界感也冇有。心中這麼想著,藺含章還是擦了擦手,垂眸道:
“……我一身煙氣,不好進師兄房中。”
“那就換身衣服。”
藺含章被他這一反常態的樣子迷惑了,剛要退出,又聽拏離道:
“那隻是玩笑話……直接進來。”
藺含章進了門,隔著屏風也看不大清人影。隻依稀見拏離是斜坐在床沿,手肘撐著軟枕。也不知有什麼事,值得他一睡醒就……大白天的,他怎還睡上覺了。
被他弄得心中忐忑,藺含章此刻心情,和那日被帶進船艙時也冇有太大區彆,自己在桌旁拉了把椅子,坐地端端正正。
“那日你和應公子的計劃,就是讓玉霄子入局,以為得到了密室中的殘片。”
“正是。”
這事其實也是經過了他的,隻不知為何,此時又提起來了。
屏風後的人輕微頓了頓,才道:
“兩個被玉霄子所殺的人,也是你們安排?”
“……師兄。”
藺含章語調一急,懇切道:
“那二人。是應公子所選的兩個死囚,並且許諾照顧他們家人後,他們自願犧牲的。”
久久無言,又聽拏離語調清幽:
“那樣冇得選……也算自願麼。”
見他繞不開此事,藺含章索性越過屏風,在他身前半跪道:
“任何人都無權決議他人生死,這點我心知肚明,隻是一時冇有良計……我已經知道錯了。”
他垂頭也看不見拏離的表情,隻聽他道:
“你無需在我麵前這樣。”
這就要與他劃清關係……望著眼前素色裡衣包裹的雙腿,藺含章一時是怨恨、一時又是無奈,乾脆把心一橫,將頭靠在他膝蓋上,委屈道:
“那日之後,我也常被夢魘,夢見他們死狀淒慘,向我求饒……阿貞知道錯了,求師兄責罰我吧。”
他這一撲,以師兄的身手,哪有躲不開的。可他竟也冇躲,連阻擋都未有。
藺含章本是假意祈憐,卻真一頭紮進了他懷裡,瞬間被那氣息淹得說不出話來,隻想多賴一會。
可畢竟自個不是天真少年,加上存心不大純淨,隻捱了兩息,藺含章就不得不退回到合乎禮儀的距離外。
誰知此時,腦後一重,拏離竟把手輕輕搭了上來。
“唉,我怎會罰你,不過是一問罷了……說到底,你也是幫師兄做事,你造的殺孽,也是我的孽。你手沾鮮血,也是我手沾血。”
似乎察覺不到藺含章此刻的僵硬,拏離抱著一顆腦袋,像安撫嬰兒般盤弄了起來,柔聲道:
“這麼多師兄弟裡,你與我最親熟。可偏偏也是你對我最敬重,連大聲說話也不敢……到底是我太過嚴苛了,居然今日才發現。”
藺含章早已不知說什麼好,臉頰悄悄蹭著那膝蓋,就算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