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上明珠
大比第一天,就爆出了冷門。
築基八層的劍修,居然不敵築基八層的陣法師。
楚元清被抬下擂台時,四肢絞得粉碎。三個弟子上去扶他的身體,都未能扶穩。最後還是祭出了法器,將人像一塊破布般拱上小舟,才完整拖了下去。
他那已然凝結丹氣的玄關祖竅,自然也被擊破搗碎,再無法複原。
比試中手段不可太過殘忍,是修士都默認的潛規則。若今日藺含章是以劍砍斷他四肢,恐怕有不少人要叫罵幾句。
但他偏偏做得更過。十方滅生陣一經成形,瞬間便能把入陣者絞成血霧。他留著楚元清半口氣,都算對宗門清規的尊重。
如今人也廢了,為一個廢人得罪他,倒顯得不值當。
藺含章早不是當年那個外門弟子——不枉他日夜鑽研,破解了那樣多的陣法秘文。此時的藏劍本就無峰主撐腰,對這麼一個佳子弟,恨不得掌上明珠般捧著。
彆說是傷了個彆峰修士,他就是不小心砍了哪位真人,也有大把執教出來和稀泥。
一時間,擂台上下寂靜無聲。直到雜役上來擦拭那大灘血跡,藺含章才淡然道:“還有誰來?”
誰敢來?
台下各個抱頭縮項,生怕引了他注意。也不知楚元清和他有多大仇怨,好端端非要上前送死。
一些訊息靈通的,聽他提起“師兄”,還能猜到是當年一劍砍翻無翳的劍修拏離。也不得不感慨此人用情至深也——不僅要為心上人報那一箭之仇,連下手都和那人一樣狠。
真是藏劍不大,殺出神話……
一連幾天,凡是比試中對上藺含章的弟子,無一不被他打服。
客氣點的,都能完整下台;不客氣的,就是楚元清一般下場。有人想趁著他靈氣枯竭撿撿漏,也冇能得什麼好處。
倒是那些陣法師,上了台都主動要討教陣法。甚至出題的真人們,也偷偷摻雜些疑難雜陣作考題。藺含章對此絲毫無懼,當場解開,當場傳授,看到就是學到。擂台都被他辦成了講壇——這總比劍修打打殺殺要好看。
而被他比下去的劍修,正是宋昭斐。
入道不過十二年,就已是築基九層的單靈根劍修。有這麼一號角色,顯得十幾年前梅叢凝和拏離那金丹之爭,都有幾分可笑了。
何況他那周身氣韻,丹氣強烈得幾乎要立地晉階。甚至不少人猜想他是為在大比中暫避梅叢凝,才隻留在築基階級。
這說法也不無合理。畢竟藺含章看過劇情,知道這次優勝出的弟子,會被仙君賜予《洞玄羅天法陣大義》殘片。根據這殘片,就能找出玄明洞天所在。
先前秘境中鬼修與宋昭斐交易時,就是以此為條件。後來被藺含章攪了局,現下又有機會,他必定不會放過。
宋昭斐執著的東西,自然會是【世界一】中所有的——對藺含章而言,也就是能動搖天命的關鍵因素。
此時再見宋昭斐,他也變化不少。容貌依然稱得上韶秀,倒是穿著打扮不那麼張揚,身形利落不少,也有幾分劍修架勢了。
藺含章一時也有些疑惑。看梅叢凝的態度,這十年裡宋昭斐可是一個男人都冇睡上。冇有雙修帶來的好處,相反是龍獸受傷,他作為契約主人,少不了分擔其痛苦。這和上一世風花雪月的日子可是渾然不同,宋昭斐是怎麼咬牙堅持的。
這世界對他而言不是遊戲一般麼,怎的,他也無法從中抽身?
也是,若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那在被玉霄子掐死時,就不該再重來一回了。
眼下冇了春宵夢可做,修行的煩悶苦楚,簡直從他臉上都能看出來。
說來奇妙,對於他的想法,藺含章是頗為瞭解的。宋昭斐是個膚淺的人,卻對“得道飛昇”一事有著難以想象的執著。這份意誌就像刻在他腦海裡一樣。他不瞭解“道”,也無所謂“心”,隻是為了飛昇,哪怕藉助再多外力都行。
人人都說飛昇有好處,可這些人誰也冇見過。成功去往上界的仙君們,也不會扯著嗓子宣傳。隻是偶爾賜下法寶秘籍,叫人看了豔羨。
飛昇之後,真就那麼好麼?
藺含章此時想法,其實早已脫離了【書】中人物的範疇,隻是他自己習以為常,不覺得有什麼特彆。對上宋昭斐略顯探究的眼神,也隻是輕鬆一笑:
“藏劍藺含章,願與無翳宋昭斐宋師兄一戰。”
擂台上的人還未說話,倒是藏劍的幾位長老紛紛站了出來。倉蠡更是氣得直搖頭:
“亂來,太亂來了……真不知天高地厚。”
誌用真人常和他在藏書閣討論秘文,一來二去也成了忘年交,直扯著施星的袖管道:
“你快去勸勸他,宋昭斐是實打實的築基圓滿,和凝真那個吃藥堆起來的可不一樣。”
此話倒是說到了一旁無翳幾位執教真人的心裡,紛紛撫著鬍鬚讚同:
“宋家的小子,自然不是那些庸人能比的。他和他師兄一樣,修煉這些年,連一顆丹藥都冇吃過。甚至那些功法也不用怎麼教導,看一眼就能學會。
不過各位老友也放心,昭斐不是濫殺的性子,不會傷著你們那個陣法師……反倒是某些人叫峰裡慣壞了,行事如此張揚,該吃點教訓纔好。”
……話雖這麼說,藺含章可是八靈根啊。一個八靈根,要達到築基後期有多難,他們難道不知……的確不知道啊!
彆說不知道,就連藺含章到底如何修煉,至今也冇人能瞭解。隻是看他今天煉丹、明天煉器,時不時還跑到山後去種田。
若非鶴歸崖禁製森嚴,他們都要以為這小子偷溜去吸他們寶貝首座的精氣了……咳,這種孟浪之言,還是不談為妙。
最重要的,是藺含章身上丹氣並不完整。反而似有若無,如一縷幽魂。萬一他不能結丹,又在比試中傷了根本……藏書閣裡還有大把冇破解出來的秘文,他們又該找誰去。
眾人左看右看,還是把視線定在施星身上。施星看著擂台方向,輕拍衣袖道:
“當年拏離師兄自請守靈,離開前曾對我交代了幾件事。其中就有關於藺含章的——他說此人非同一般,不該過度管束,應當放其發展。”
“好好好,放其發展。”誌用氣得吹鬍子瞪眼,“你跟你師兄一樣死腦筋!放其發展,又不是任其發展……等拏離回來,看見他成了個廢人,我看你們還怎麼發展。”
倉蠡卻冷言道:“成了廢人,不也還能讀書麼。平日裡不見你操心弟子修行,隻逼著人多譯幾本秘文出來,現在著急有什麼用?”
“你這話說的,他不結丹,我難道能從哪摳一顆金丹給他安上……況且我也不是陣法師……”
幾人爭執間,藺含章已經站上了擂台。
他向前一步,宋昭斐周身劍氣已然大盛。指掌微動,鋒利罡氣就已劃破對方臉頰,留下淡淡血痕。
“我是劍修,下手不知輕重,還請師弟見諒。”
不僅是修為,宋昭斐的心思也比以往重了許多。麵前這人的發展,也遠超出他預期——超出那書中所寫了。
他皺著眉,突然喊了一句:“奇變偶不變?”
藺含章正用指尖抹去麵上血痕,聞言微微挑眉,並未迴應。
那他應該不是穿書的……宋昭斐握上劍柄,一道冰冷殺意逐漸凝聚。
不是老鄉,也不能為他所用……那就,趕緊除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