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單純啊
說話的雖是他幾個,真正有掌控權的人卻是梅叢凝。
當眾搜魂,相當於把人扒光了衣服遊街。除巫靜水那種奇葩,冇有幾個修士能忍受這種侮辱。以藺含章對此人的瞭解,他也斷不會對拏離做這種事。
拏離對梅叢凝是純潔的同門情誼,梅叢凝對他的感受卻更為複雜。藺含章存想進階後,對這些毫厘絲忽的感情,也看得愈發清楚。
梅叢凝對拏離,既有兒時情誼,也有瑜亮之憾。簡而言之,又怕兄弟過得苦、又怕兄弟開路虎。
拏離在幽穀中救了梅叢凝一回,梅叢凝卻是“恩將仇報”了一把;可輪到拏離落難時,梅叢凝倒也不捨得踩上一腳。
搜魂靈獸之事雖顯荒謬,卻也是此時的最優解。梅叢凝果然不說二話,將溯影石往空中拋去,以法術催動,天幕中徐徐展開一幅畫卷。
那圖像十分朦朧,聲音和聽覺卻被放得極大。時不時閃過些薛氏兄妹二人的畫麵。
薛紫寧生得貌美,模樣也年輕,在小金的記憶加持中更是增色不少。活脫脫一個溫婉少女,對著這身皮毛又是揉捏又是愛撫,看得人心都軟了幾分。
薛紹也是翩翩少年郎,二人在秘境中最為危險的境地,依然不忘溫言安撫。二人一鼠的畫麵,美好得叫人不忍破壞。
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若方纔隻是凝真的幾個修士有些憤慨,現下則是除了自己人,都對著拏離怒目而視。
梅叢凝心存理智,也知溯影展現的畫麵,極大取決於宿主感官。何況這麼一隻腦容量有限的靈獸,當然隻記得那些吃吃睡睡。而這紫金鼴是薛紫寧所養,又被拏離囚禁一番,隻怕對他不利。
他正想找個由頭收回法術,天幕中就出現了拏離身影。
至少從此時境況看來,拏離並未對薛氏兄妹有什麼歹意,甚至把他們從泥沼中救了出來。
再看下來,更是要讓人羨慕這對兄妹的好運氣。和藺含章猜想的差不多,拏離就是給這二人當了一路打手。
說是找銀蚺,一會又發現那邊有草藥,一會又發現這邊有靈獸。得到的東西雖說是平分,卻也是劍修用不太上的。拏離一路上累得衣服都換了兩身,還要時不時避著薛紫寧暗送的秋波。
搜魂術之所以讓人社死,就是其中許多細節都是不能為人所知的。就如薛紫寧再一次絞著手帕要給拏離擦臉時,竟把這劍修嚇得跳出了幾米遠。
拏離看見這一幕,也是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他也太不穩重了。
再之後,就是遇見藺含章。也是在拏離說出要和他們分彆的當晚,這兩人居然就商量起殺人奪寶的事了。
【……你我二人還不能趁他神誌不清時,將人殺了麼。他身上法寶,哪一件會不比天女凝香露強……】
梅叢凝暗下眼眸,撫了撫衣袖:“我想此事已經分明瞭。”
“不。”敖危月仍不願放手,她握了握拳,不甘道:
“此二子雖有些不良心思,但畢竟是我教養了多年的弟子。懇請梅師叔讓我看到最後,好知這二人結局如何。”
此情也並非不能理解,隻是她這番爭取,更顯得拏離無辜又倒黴;冇靠山的,對的都變成錯。有靠山在,謀殺這種事也能變成“不良心思”。
梅叢凝操控著溯影,眼神望向拏離。他既不想得罪敖危月,也不想委屈師弟,於是又把選擇權拋回了他手中。
拏離隻略點頭。此時天幕上畫麵已分作兩邊,一邊是紫金鼴眼見著飼主中了迷煙,神智昏聵,雙眼翻白。它努力撕咬著薛紫寧手臂,希望能讓她清醒。半片光幕中淨是血色。
另一邊,則是薛紫寧神識中的畫麵。拏離坐在巨石上。一道粉煙從那顆略顯妖異的眉心痣中化入……
然後他就開始雙頰泛紅、神情迷離、衣衫散亂……
也不知薛紫寧是有哪來的生活經驗,能把這種場景想象地如此生動。那輕顫的睫毛,緊抿的下唇,鬢邊汗濕的額發都清晰無比,更彆說沿著衣領一道散開,被汗水潤澤的雪白肌膚。
少數弟子未經人事,也看不透他這是如何,隻當是薛紫寧恨透了拏離,在幻想中讓他走火入魔。
可有一部分人顯然不是這麼想,一時間滿地修士、支支吾吾。藺含章更是有些瞠目結舌——他一具屍體都覺得汗流浹背,恨不得把看見這一幕的活人 兩隻眼睛全剜瞎了。
偏偏拏離在此時拍了拍他的肩膀。藺含章本就處於某種怪異地緊繃狀態,被他一碰,渾身上下雷劈似的難受,眼神也有些不加收斂。
拏離見他像是氣著了,收回手婉言道:
“始作俑者都已往生了,你也不必這麼氣惱。我以劍心入道,冇那麼容易走火入魔。”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場也都是耳力好的。不由得同時在心中歎了一句:他好單純啊!
藺含章一口牙差點咬碎,麵上還要擺出副受驚姿態:
“……冇想到她心思這樣惡毒,若真讓她得逞,哪怕對師兄渡過金丹雷劫有半分影響,這二人就是魂飛魄散也不夠抵的。”
兩個“單純”人兒,就這麼把那日場景再看了一遍。好在薛紫寧的構思也隻到拏離胸口兩寸,就去做她的成仙夢了。
夢中,她可是成了仙門愛徒,拳打金丹,腳踢元嬰——那個一臉討好地遞上仙丹,還要被她辱罵的人,不就是此時臉色鐵青的敖危月麼。
她平日裡也就是這麼對待薛氏兄妹。可她也教了他們法術,還把一隻七品靈獸贈給了紫寧……怎麼她竟這樣恨她,半分……師徒之情也無麼!
一陣血氣翻湧,她險些站不穩,拱手道:
“拏離,今日之事,是我管教弟子不力,委屈了你。”
“……無妨。”
身旁還有幾個凝真弟子,顯然也是她愛徒,個個溫聲勸導:
“師父莫急,薛師妹一定是染了鬼氣,惑亂了心智。”
敖危月冷笑一聲:
“還說什麼鬼氣,我看是人心裡有鬼!”
說罷,她甩下眾修士,騰空而去。
在她消失的方向,一團黑影從空中落下,被拏離穩穩接住。
“她連金丹雷劫都能渡過,竟不能承受背叛。”
無視紫金鼴希翼的眼光,拏離把這隻小靈寵遞給了藺含章:
“送給我們的。”
藺含章對他話中的“我們”非常滿意,臉色終於和緩幾分。
“這小玩意兒也冇什麼用處,隻拿這樣的賠禮,師姐未免有些欺負人了。”
拏離啞然失笑,以隻有他二人能聽見的音量道:
“談什麼欺負……那些修士凡心太重,又有些權柄在身,這也是無法避免的。”
“師兄難道不覺得委屈?”
縱使他表情再怎麼天真,此話卻在拏離這討不到好。
劍修幽靜無波的眼神,緩緩掃過眾人。即使看了這麼一齣戲,也依然有人冇放棄捉拿他的念頭。
拏離收回目光,低聲道:
“這種情緒我不該有,也許久不曾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