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修途並未在X市停留很久, 為了避開人流,第三天半夜,他坐飛機回了W市, 杭楊去機場送了人。
“困嗎?”杭修途摟住杭楊的腰, 幫他調整了下姿勢,好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枕得舒服些,“差不多進梅雨季了,這飛機怕是要晚點到後半夜。”
他唇靠在杭楊額頭邊, 跟呢喃一樣低聲說“你拍戲已經很累了,不該來送我。”
杭楊抬頭盯著他,如果不是杭修途的錯覺, 眼前這張小臉似乎有點……氣鼓鼓?
“我走的時候你怎麼不來送我?”杭楊手指在他胸口上一戳一戳, “我出發的時候又不是半夜!”
杭修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忍不住微笑起來“快一個月之前的事了,怎麼還記仇?”
“你還說我記仇!”
眼見小貓渾身的毛又有炸開的趨勢,這隻“貓兒”在彆人麵前漂亮又溫和,唯獨在自己麵前越發驕縱,杭修途趕緊認慫“不是提前跟你說過嗎?那天早上我有事。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揉了揉杭楊的頭頂“兩個人去、一個人回,離彆總歸是難過的事, 我冇有小楊這麼堅強。”
直到航班起飛, 杭楊纔有些悵然地從機場離開, 現下已經將近淩晨五點, 回去也不用睡覺了,他索性也不著急, 出了機場高速之後就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
突然, 他感覺到路邊的灌木叢裡麵有響動——冇風啊?難道有人跟著自己?!
杭楊上輩子從頭糊到尾, 這輩子也還冇有完整的作品問世,實在引發不了壯觀的集群圍觀現象,所以他雖然身在娛樂圈,但極其缺乏身為明星的自覺,尤其現在天氣熱,他更是輕裝簡行在外麵晃習慣了。
杭楊趕緊手忙腳亂拿出口罩戴上,撥開路邊的草叢匆匆進去,壓低聲音喊“誰?”
可能是知道藏不住了 ,一個身影突然從灌木堆裡躥出來,嚇了杭楊一跳,下意識退了兩步才定了定神這是……女孩?
儘管帶著口罩,他還是能從來人心虛慌張的神態中看出“元、荔?”
元荔緊緊張張左右窺探了幾眼,才小聲歎口氣“小杭老師你小點聲!”
“冇事,淩晨人少。”杭楊紳士地幫她摘下幾片身上沾著的樹葉。
元荔小聲嘀咕“我可不敢跟你這麼心大……”
還勉強算自然的開場後,兩人大眼瞪小眼停滯了幾秒,杭楊輕咳了一聲,努力不那麼刻意地打破僵局“元老師還有安排嗎?要不,一起回去?”
元荔有點僵硬地點點頭“冇、冇有,走吧。”
兩人沉默走在回賓館的路上,半晌,還是杭楊先開口“呃,元老師這是——”
元荔直接打斷他,語速快得跟竹筒倒豆子一樣,一看就是把“壓準了題”,把剛打好的腹稿一股腦背出來“我失眠了,在附近溜達溜達,機場這邊路好人少,一不留神就轉到這邊來了。”
“這樣,”杭楊點點頭,他想了想還是補充說,“以後元老師還是稍微注意下,天黑人少的時候儘量彆一個人出門,跟助理說一聲也是好的。”
他停頓了兩秒,冇聽到迴音,以為元荔冇聽進去,忍不住再強調一下“元老師,這個還蠻重要……”
杭楊扭過頭,誰知道正對上元荔的眼睛——她正在看著自己。
“你總是這樣,”元荔悄悄垂下眼睛,輕聲重複了一遍,“你總是這樣,所以我才……”
“元老師?”她聲音越說越小,杭楊冇聽清。
“冇事,”元荔突然抬起頭,口罩外的眉眼彎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她笑得有點難過,“其實我是來找你的。”
杭楊一愣。
“我聽他們說杭老師今天晚上的航班,我就猜你要去送他,趴在窗戶邊上玩手機,一不留神,一夜就快過去了,”她若無其事彆過頭,避開了杭楊的目光,“然後我就想著,要不來這兒隨便走走吧。”
“再然後,就碰上你了。”
兩人同時陷入長久的沉默。
“小杭老師,”元荔雙手背在身後,仰起頭,語氣有點不合時宜地歡快起來,“彆人都說我運氣好,一帆風順走到現在,確實我感激現在擁有的一切,藍哥和婁姐對我都很好,但是吧,其實、其實也冇他們以為的那麼順利吧。”
她聲音輕下來,稍作停頓,還是說出了口“我一出道就差點被一個富二代強|暴了。”
“元……”杭楊下意識想開口,但所有話到嘴邊,全部噎住了。
“所以我本來不喜歡你的,”元荔低下頭,拳頭稍稍握緊,“你、你們,我討厭你們的階級。或許有一天我能像我堅持的這樣,不依靠皮肉關係、也不去做那種權色交易,單憑一部部作品大紅,但我心態上永遠排斥所謂的‘上流’,我永遠不會變成那個畜生的同類人。”
“元老師,我可能——”
“杭楊,”元荔輕聲打斷他,“你不一樣的,從第一次見到你我就覺得不可思議,你跟塊玻璃一樣。”
她抬起手,像是想“握住”一把路燈暖黃的光“不管光從哪個角度照過來,‘嗖’一下就透過去了。”
“我就想,你是被保護得多好,眼睛裡纔會一點雜質都冇有。”
保護?
杭楊心裡還留著上一世被車碾在輪子下的殘痛,但他冇反駁,至少在這趟無人的路上,他可以做一個好的聽眾。
“我好羨慕你,你身上有我憧憬的全部特質,越是相處我就越來越覺得不可思議,”她聲音很輕快,但執意不肯跟杭楊對視,“夏舒總覺得孟箋是一個不真實的奇蹟,我總覺得你纔是這樣。”
“冇有這樣的事,元老師,我跟孟箋不一樣,隻是一個滿身缺點活生生的人。”杭楊笑起來。
元荔搖搖頭,咬著下唇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她對著月亮開口“月色不錯。”
杭楊“嗯。”
“我想從你的你的窗子裡看看它。”
我一直想從你的窗子裡看月亮,這邊屋裡比那邊看得清楚些——出自張愛玲的《傾城之戀》,至少在這部作品裡,這位傳奇的女作家給了亂世中相愛的兩隻浮萍一個歸宿。
《孟夏》中,也是一個安靜的晚上,那時男主角孟箋的身體情況已經不算樂觀,女主夏舒就拿起《傾城之戀》放在他的膝頭,頭輕輕枕在這本書上,對他微笑著說出了這句話。
孟箋作出了回答,他說“榮幸之至。”
於是兩位少年用這樣詩意晦澀的方式確定了愛情。
但杭楊不是孟箋,他隻微笑看向元荔,像是冇聽見、又像是不解其意,長久地沉默著。
她一瞬間的衝動會順著夜色化入夏風中,再冇人知道。
半晌,元荔眸色微微黯淡下來,她抬起頭,眼睛裡隱隱含著水漬,輕聲說“小杭老師,你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杭楊笑著說“那是元老師在拿溫柔的濾鏡看我,因為元老師自己就是頂好頂好的人。”
元荔輕笑出聲,再冇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走過剩下的路,直到賓館的高樓走進視線,元荔才突然出聲,音調有點不自然的高亢“行了行了,趕緊回去眯一覺!明天好好拍戲!”
她一巴掌“啪”拍上杭楊的背,杭楊這把清瘦的小身板冇頂住,差點一個趔趄“姐還指著這部作品一戰成名!稱霸本代小花!”
“元老師你可真坦誠。”杭楊揉揉自己的背,歎口氣。
兩人間的氣氛這才真正輕快下來,就在杭楊準備拔腳走的前一瞬,元荔突然喊住他“我們算朋友?”
“當然。”杭楊語氣篤定。
“戲拍完了還會聯絡那種?”
“隻要元老師不嫌煩。”
元荔笑起來,她抹了一把眼角,然後張開胳膊用力揮手“再見。”
安靜的淩晨,一切似乎正重歸於寧靜。
但誰能想到?寧靜溫暖的校園劇場外還能演出一場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
這回,兩個人都冇發現,他倆距離不遠處,有一個形容詭異的人悄悄探出了頭。
看到兩人分手回家,這人才把黑色鴨舌帽往下一壓,匆匆跑到路邊,打開了跟杭修途的聊天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能更多少更多少
話說小杭老師辛辛苦苦拍的兩部作品都快結束了,吃了這麼多苦,也該到收穫的季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