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演蜂擁上前, 剛剛開門的小書童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刀“斃”於門前,大門口幾個機位完美捕捉了這場大殺戮的開端。
大門“轟”一下被撞開, 群演呼呼啦啦湧進各房各室, 兩個攝像老師也迅速跟上,富有質感的畫麵加上後期補配的音效——按劇組的攝影水平和後期技術,必能烘托出這場滅門案的慘烈。
但杭楊隻停留在方宅的庭院中,一隻手握著柺杖, 半倚在庭院中一棵將近三人合抱的老樹上。他雙目緊閉,臉又生得清麗,整個人像是同周遭正在發生的慘案撕裂開——給人一種近乎荒誕的歲月靜好之感。
終於, 一隊人馬押著一對老夫婦踉蹌走到杭楊麵前。
“跪下!”為虎作倀的小隊長氣勢很足。
“我方某人跪天地、跪君主、跪祖宗, 哪有道理跪這麼個冇根的閹人!”飾演方鴻禎的老演員天生一張正直且滄桑的臉,對“寧折不彎”這類角色的拿捏可謂爐火純青,他梗著脖子朝杭楊碎了一口,當真像極了鐵骨錚錚的忠烈之人。
鏡頭一轉,給到杭楊的近景——
場景、人員、情緒全部完美地烘托就緒了,接下來就全看杭楊的表演能不能把這段戲推上全新的高度,但偏偏這個關鍵的地方編劇安排的台詞依舊一日既往的少,純靠“眼技”的話……杭楊可以嗎?
人群中、監視器後麵, 甚至於一向淡定的路導, 此時此刻也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一片寂靜中, 幾乎隻能聽見風的聲音。
杭楊終於悠然掀開了眼皮, 他真的把葉璋這個時期的身體狀態演出了精髓,每一個舉手投足都有種說不出的費勁感, 但又不會動作太慢讓觀眾覺得拖遝。
他撐著柺杖直起身, 一步步慢慢走到那對方家老夫婦身邊, 看得出大半重量都倚在手裡那根木頭上,但又偏偏執拗地拒絕了前來攙扶的兩個小太監。
杭楊在他們麵前站定,方大學士還在罵人,一字一句聲若洪鐘,竟比年紀輕輕的“葉璋”有生氣得多。但他身邊的老婦人卻顫巍巍地伸出手,扯住了杭楊的衣襬,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留下兩行淚,一雙枯瘦的手竟將懷裡的孩子高高捧起來“求大人……留這孩子一名,他還不滿週歲啊……”
旁邊老演員猛轉過頭,怒目圓瞪“你做什麼!我方鴻儒寧願斷子絕孫也不向奸佞低頭!”
杭楊卻像冇聽到一樣,慢慢費勁地蹲下身,他死水一樣的眼睛居然起了點漣漪——這孩子同當年的自己太像了……
鬥轉星移,十餘年間的經曆在腦海中一閃而過,“葉璋”竟有一瞬間的恍惚幼時全族蒙冤被殺,而今忍辱負重爬上了這般位置,兜兜轉轉,卻又當了屠戮他人的劊子手。
機關算儘走到如今,也不過是一把趁手的快刀罷了。
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杭楊嘴角微微抖了抖,露出一個蒼白至極、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監視器後麵同時響起了一片驚歎聲,路丘手一握緊穩了!
但下一瞬,隻見杭楊突然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撫上那孩子額頂的發旋。
坐在一邊的劉導一愣,看向路丘“跟劇本……”
“噓,”路丘看都冇看他一眼,“彆出聲,繼續。”
演方家主婦的也是經驗豐富的老配角了,當即順著演了下去。
女人絕望到極致的眼睛裡突然迸發出希冀,她捧著孩子,胳膊抖著不停,一遍遍小聲喚“大人?大人?”
像是這麼做能喚醒惡鬼的點點人性。
杭楊冇說話,也冇瞧她,隻一遍遍輕輕撫摸孩子的頭頂,從女人手中接過了啼哭不已的男孩兒。
他身體比瀕死的枯木還要單薄,抱著個半大小子,整個人搖搖欲墜,但看向孩子的眼神卻是柔軟的。
“彆怕,”杭楊捂住孩子的眼睛,低聲哄,“彆怕。”
大概是他的聲音太過輕柔,那孩子當真止了啼哭。
杭楊袖間寒光一閃——劃破了放在孩子脖子處的血包。
路丘對著對講機大喊“切近景!”
鏡頭由遠及近,鮮紅的“血”順著杭楊的白到幾近透明側臉往下淌,像一株曼珠沙華,妖冶怒放。
他把孩子的“屍體”好端端放在院裡院裡一株桂樹下,扶著樹乾緩緩起身。
他抬頭看了看天,又用長袖掩住口鼻撕心裂肺咳了一陣,隨即轉身,一步一踉蹌朝府門慢慢走去。
“調機位!”路丘對著對講機罵,“拍什麼側身!拉遠,拍背影拍背影!”
天色臨近傍晚,鑲在雲邊上的那抹紅霞極漂亮,攝像從杭楊遠去的背影直接續上了一段空鏡,給了這段長鏡頭完美的起承轉合。
“卡!”
在導演組一浪高過一浪的掌聲中,路導拍案而起,以得天獨厚的大嗓門聲壓全場“這個鏡頭他媽必能載入史冊!把杭楊請過來!老子要親吻他![1]”
但眾人左右等了會兒,就是不見杭楊人過來,路導正拿出手機想打電話,杭楊的助理陳絮從人堆裡有點艱難地擠出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對著一堆大佬戰戰兢兢開口“路、路導實在不好意思,小杭老師可能那什麼……他先走一、一小步……”
“哦、哦,”路導笑笑,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小事情小事情,孩子心裡有波瀾正常,本來今天就拍完了嘛,大家收拾收拾,今兒早點回去!算小杭老師給大家放個小假!”
眾人雀躍起來,鉚足了勁開始收拾東西。
陳絮一邊賠笑臉,然後匆匆忙忙又從這群快樂的人裡擠了出去,她趕緊攥著電話撥杭楊的電話,但和剛纔一樣還是關機。
陳絮急得手都開始都,剛剛抹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正要再打一遍,一個陌生的號碼突然打了進來。
她愣了一下,接通後,一個意料之外的低沉聲音傳出來“喂,陳絮是吧。”
陳絮心裡一咯噔,眼前有點發黑“杭!杭老師!我——”
“杭楊在我這兒,他讓我告訴你一聲,讓你不用著急,”杭修途用他標誌性的沉穩聲音繼續說,總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安定感,陳絮腦子裡緊繃的弦終於慢慢送下來,“這是我的號碼,你存著,以後有事彆找唐伊,直接打我電話。”
掛掉電話後,陳絮還暈乎了一陣,然後才突然反應過來,趕緊手忙腳亂把杭修途的電話存好。
她又盯著螢幕上的那串數字看了幾遍,才小心翼翼把手機揣進懷裡我有杭修途的電話了……天呐,我有杭修途的電話了!
杭修途的保姆車裡非常安靜,兩兄弟都在最後一排,杭修途坐在窗邊,杭楊則靜悄悄枕在他腿上,小毯子下的身體蜷成一團,連呼吸聲都很輕,像隻睡著的小貓。
杭修途一隻手搭在他背上輕輕地拍,一雙眼睛裡含著說不出的專注。
剛剛杭修途剛拍完一幕戲,正準備繼續,像是冥冥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突然轉過頭,隨即一眼看見了悄無聲息站在大樹後麵的杭楊。清瘦的身體被樹擋住了大半,隻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就那麼遠遠望著自己。
杭修途感覺自己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什麼輕輕戳了一下。
他當即去找李昱強導演“不好意思,李導,我今天有點急事,隻剩一場戲了,明天我們抓一下進度,您看可以嗎?”
杭修途鮮少請假,更彆說耍大牌,在劇組風評好到可怕,李導自然不好拒絕,二話不說就點了頭,工作人員也都稀裡糊塗但興高采烈地回去了,AB組齊刷刷早早收了工。
杭修途在前麵走,杭楊很默契地在後麵跟著,轉過一麵牆,眼看人流稀疏下來,杭修途纔在一小片林子裡停下腳步。
杭楊走到他麵前,垂下去的頭慢慢抬起來,眼裡像含著一層霧氣“哥……”
“怎麼臉色這麼差!”杭修途心裡一驚,條件反射把杭楊拉倒自己身邊,一隻手就能把杭楊的右手輕鬆包住,“手也是冰涼的。”
“冇事冇事,”杭楊趕緊擺手,左手在臉上使勁蹭了蹭,“是化的妝,哥你看!”
見杭楊擦掉一層薄妝之後露出帶著點血色的肌膚,杭修途稍稍懸起的心才落了回去,他手落在杭楊頭頂揉了揉“為什麼來找我?”
杭楊冇說話,停頓了數秒,就在杭修途打算繼續開口的時候,他突然先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哥哥的腰,整張臉埋進杭修途懷裡“……哥我累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他們都覺得我是葉璋,平時喊我都叫‘葉璋’或者是‘小葉子’,我自己也覺得好像應該是這樣冇錯……但我突然就覺得好累呀。”
杭楊又抱得緊了點,杭修途感覺自己胸口處的布料有點微微地潮濕,但布匹是黑色,水漬浸在上麵也看不出來,他索性當作不知道,隻輕輕按住杭楊的後腦勺,像是鼓勵他繼續說又像是安慰“嗯。”
“我突然就覺得好累啊……迷迷糊糊地我好像聽見哥在叫我名字,特彆特彆清晰,不是‘葉璋’是‘杭楊’,然後再一晃神,我就到這兒來了。”杭楊的聲音越來越軟,剛剛戲中的霸氣側漏蕩然無存,杭修途看著埋在懷裡的弟弟,似乎又看到了當時蜷在家裡沙發上的弟弟,軟軟的、可愛的、愛撒嬌的……像個糯米糰子一樣。
“哥,我想你了。”杭楊臉在杭修途懷裡蹭了蹭,像是突然害了羞,不作聲了。
杭修途卻輕輕把杭楊推開了些,他一隻手抵住杭楊的下巴,極輕柔地往上抬了一點,兩雙漂亮的眼睛在霞光中對視,杭修途又揉了揉杭楊的頭“楊楊。”
杭楊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滴大滴的眼淚當場就落了下來,他“啪”一把捂住臉,聲音裡全是慌張“不是的,不是的!哥我不想哭的……”
杭修途冇說話,動作輕柔但不由分說地拉開了杭楊捂在臉上的手。
杭楊兩隻手被捉住,但還是躲閃著低下沾滿淚水的臉,腦子裡全是埋怨自己怎麼這麼不中用,但眼淚偏偏就像關不上的閥門,似乎偏要把大半個月來的疲憊統統流乾淨才罷休——
“沒關係,”杭修途突然把杭楊一把按進懷裡,杭楊昏昏沉沉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將他低沉的聲音聽得更清晰,“沒關係,說好的,隻在我麵前哭。”
杭楊感覺自己浮浮沉沉的生命裡從冇見過這樣一個能給人由衷安定感的男人,他緊緊抱住杭修途,像在風雨漂泊的海麵上駛進了碼頭,從此所有風雨都不再可怕。
他靠著杭修途沉沉睡去,這麼久了,杭楊終於又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清晨,杭楊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
“小杭老師,”電話那頭陳絮的聲音響起,“本來看昨天傍晚的時候已經放晴了,冇想到半夜又下起來,今天可能要拍低74幕那場雨戲,劇組剛下的通知,說是之前有講過備案,您早飯的時候再抽空把劇本過一遍?”
“嗯,好。”杭楊一邊接電話一邊換衣服,今天天氣陰沉,但他卻感覺整個人出奇地輕鬆。
吃飯的時候,陳絮一看見杭楊,眼睛竟一下子亮了起來“小杭老師今天心情不錯嗎?臉色都比平時好了!”
“嗯。”杭楊淺淺笑了一下,似乎和做昨天早上冇什麼差彆,但陳絮就是覺得和昨天早上有點微妙的不同,連帶著陳絮的笑容都比平時熱烈了三分。
“對了,今天拍什麼雨戲?”陳絮湊上來問,“我看這場戲比較靠前,就有點擔心……彆又是什麼、呃……”
杭楊輕輕翻過一頁手中的劇本,小聲“嗯”了一下,表情並冇有什麼大變化“是要在雨裡跪著,但也是年前最後一場難拍的戲了。”
“雨裡跪著!”陳絮臉一下子垮下來,“怎麼這樣!”
杭楊輕描淡寫打了一岔“絮姐這是不聽我後半句?之後任務不重,你家又遠,就先回家吧,萬一等春運附近耽擱了,叔叔阿姨多擔心啊。”
“……”陳絮看著他,如果放往年,她可能會欣喜若狂地客套兩句,然後一口答應,但她現在卻做不到,“謝謝小杭老師,要不再稍等等吧。”
她又笑了下“不急,這還有好些天呢!”
杭楊也不再勸,隻是讓她跟家人再商量商量。
飯後,兩人走出賓館,一股冷風當頭刮上來,吹得陳絮渾身一抖,她看著杭楊,牙縫都在顫“這這這,這怎麼拍戲啊!彆把人排病了!”
“冇事,”杭楊寬慰她,“幾分鐘的戲而已,稍微撐一下就過去了。”
陳絮一路憂心忡忡到了片場,雙眼一直緊緊跟隨著杭楊單薄的背影,看他又穿上那件青灰小袍,陳絮心尖都條件反射顫了顫,她雙手合十,心裡一遍遍地念一遍過一遍過一遍過……
伴隨著一聲“Action”,那邊開拍了——
陳絮從來不知道幾分鐘有今天這麼漫長,等導演的“卡”剛一喊出聲,她就揣著毯子就衝進了雨裡,把人連抱帶扶地攙了回來。
路丘盯著監視器看了會兒,慢慢吐出一口煙,搖搖頭。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裹著毯子的杭楊“不行。”
陳絮正幫杭楊擦頭,她感覺得到,儘管極力壓抑著,杭楊的身體還是在微微顫抖,全濕的素袍緊緊貼在他身上,襯得他整個人纖瘦得驚心動魄,僅僅一個低頭,露出半截優美白皙的脖頸,無端端透出些支離破碎的美感。
從她的角度正看見,一滴水珠從杭楊發尖滴下,順著他精緻的鼻梁砸在那毫無血色的嘴唇上。陳絮感覺自己心尖像被人撥了一把,軟得一塌糊塗。瘋狂想把麵前瘦削的少年抱進懷裡,讓他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回點血色。
一瞬間,陳絮事後怎麼也想不出到底是誰給自己的雄心豹子膽,她回頭就朝路丘冇好氣地嚷起來“你冇看他嘴都烏了嗎!非把人造進醫院是不是!” !!!
全場瞬間安靜。
杭楊一聽她這話喊出來,一口老血直接哽在嗓子裡上不去下不來,好不容易“關係戶”“空降兵”的傳聞在劇組已經慢慢平息了下去,但他清楚彆人看待自己的標準始終比對尋常演員嚴苛,隨隨便便就會有“耍大牌”或者“嬌貴”的牌子插自己身上,摘都摘不下來。
他一把掀開毯子,因為在濕冷的地麵上跪了會兒,膝蓋還麻著,起身的時候甚至稍微踉蹌了一下,他眼疾手快扶住凳子纔不至於摔地上。
“我可以的,”杭楊略顯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路導,冇有問題。”
陳絮一下子清醒了,到底是個半大的小丫頭,整個人一下子慌了。她哆哆嗦嗦低下頭,不住地道歉“對不起,路導,對不起,我真不是這個意思……”說著說著還帶了哭腔。
旁邊劉導突然弱弱地插進來一句話“其實我覺得吧,溫度確實有點低——”
但被路丘打斷,他盯著麵前兩個年輕人歎口氣,神色嚴肅“我又不是故意難為你們,但是杭楊,你剛剛情緒確實冇找準,痛苦還是太外露了,再壓一點,壓一點明白嗎?”
杭楊趕緊點頭“我明白了。”
“好,各部門就位,咱們爭取一遍過!”
妝造老師上前簡單整理了一下杭楊的髮套,他就迅速走進暴雨裡,一言不發跪在宮門口。
“Action!”
陳絮急得在原地來來回回地走,也不知道到底等了多久,可能隻有幾分鐘?但她覺得足足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才終於從從路丘嘴裡蹲到一個“過”字,她想得了赦令,拿著手裡的毯子一個箭步衝進了雨裡,把還跪在地上的杭楊裹了個嚴嚴實實,擼起袖子把他從地上硬生生扯了起來“小杭老師!小杭老師!來,趕緊起來,咱們回房車。”
路丘目送著陳絮風風火火把裹成球的杭楊往房車裡送,表情終於鬆弛下倆,又笑著點了根菸“小姑娘工作確實上心。”
“杭楊討喜,最開始來的時候誰都不喜歡空降兵,你看現在,隻要是個活物都喜歡他。”旁邊劉導意有所指地甩了他一眼,聲音裡有點說不出的陰陽怪氣,“再說那孩子在床上躺了半年,本來身體底子就弱,為了演葉璋刻意保持這種清瘦的體態,咱們平時拍攝強度又大……就你今天這個折騰法,他明天八成要病。”
“我記得前幾天杭修途還專門囑咐過你,彆的戲可以趕一趕進度,但這種折騰的戲一定慢慢拍,如果要拍兩遍就拆成兩天,千萬彆急,”劉導聲音涼颼颼的,“你當時是不是答應得好好的?”
出乎意料,一向嘴上刻薄的路丘冇反駁他,隻沉默地吐了口煙,但看他若有所思的神態……倒也不像是在自我反省?!
“老路,老路?”劉導背後毛毛的,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好預感。
路丘銜著煙,含含糊糊說“這樣,把葉璋生病的那場戲提前,就放明天。”
劉導眼角先是有點困惑地挑起,然後眼睛慢慢瞪大“路丘?!”
路導“嗯?”了一聲。
一聲暴躁的咆哮震撼整個片場,正忙忙碌碌整理道具的staff們紛紛抬頭茫然地往這邊看
——“我操路丘,你他媽是畜生嗎?”
杭楊在車上就一直昏昏沉沉,陳絮把熬好的薑湯端給他,杭楊硬著頭皮喝了兩口,實在灌不下去了,索性把杯子往旁邊一塞,耍賴一樣把頭抵在靠背上,作勢要睡覺。
旁邊動靜果然輕下來,但杭楊迷迷糊糊間聽見旁邊人在小聲商量
“臉是不是有血色了?”
“我看這,紅得不太正常……”
有人小心翼翼把手落在自己額頭上
“誒呦!發燒了!”
“這可怎麼辦,給杭老師打電話吧……”
“不行,”杭楊不知怎麼突然擠出點精氣神,他努力睜開有點失焦的雙眼,隻小幅度地搖頭,“不行,不行。”
他隨便抓住旁邊不知是誰的袖子,一個勁顛來倒去地說“不行,不能找我哥。”
“小感冒冇事的,睡一覺就好,彆找我哥……”
現在才半上午,他知道了可怎麼拍戲啊,該多擔心啊。
杭楊腦子早就燒得轉不動了,所有念頭全是從骨子裡的本能鑽出來,他就抱著這點不願說出口的小心思,沉沉睡了過去。
好在陳絮照顧得周到,他吃了藥、發了汗,第二天一早溫度已經退了不少。
陳絮站在杭楊床頭,拿著溫度計“37度8,低燒。”
她把杭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小杭老師,休息一天吧,我幫你跟路導請假。”
杭楊沉默了幾秒,突然掀開被子撐著床勉強坐起身“我自己來跟他說吧。”
他兩眼還有點隱隱發黑,摸索著從枕頭下麵拿出手機,隨手解鎖了,遞給陳絮,聲音喘得厲害“幫我撥一下號就行。”
“喂,杭楊啊,這麼早有什麼事嗎?”路丘在電話那頭笑眯眯問,然後,他像是剛突然想起來,“哦對,你昨天淋雨了,冇感冒吧?”
杭楊“路導,其實我——”
“錯位了錯位了!那邊的,乾什麼呢!都上點心!”路丘的聲音突然遙遠起來,像是在對著哪吵嚷,半晌,他重新湊回手機,“杭楊你剛想說什麼?”
杭楊“……路導,這麼早就開始佈景了嗎?”
“哦,是,”路丘輕描淡寫帶過去,“我聽你聲音有點啞,是不是身體有點不舒服,那這樣,拍完早上這場咱們就休息。”
杭楊沉默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嗯,謝謝路導。”
他放下手機轉向表情變幻莫測的陳絮,輕聲說“就一場,咱們拍了就回來。”
“怎麼能這樣!”陳絮語氣愈發激動,“小杭老師!你聽冇聽出來他意思,他就是不想讓你請假!這是人嗎!”
她拿出一直滴滴響的手機一看,整個人彷彿氣成一座沖天的活火山“你看!拍的戲都調整成病中戲了!這他媽什麼意思啊!”
“不行,”陳絮一咬牙,“咱們必須得找杭老師!”
“等等,”杭楊吃力地把她的手按住,“路導就這樣的人,之前也是特彆追求沉浸和逼真,確實不是專門針對我們。”
“這不是針不針對的問題——”
“但會讓我哥很難辦,”杭楊閉眼靠著床頭,輕聲說,“他們之間因為我已經吵過不知多少次架了,我哥既是導演之上的製片,又是導演手下的演員,他在劇組有太多心要操、有太多關係要平衡了,真的,咱們先彆麻煩他了……”
“但是!”
“一場戲而已,很快的。”杭楊睜開眼,衝她笑了笑,“咱們快去快回吧。”
到了片場,路丘也看出杭楊狀態不太好,也儘量少折騰他,趕緊開拍。
杭楊靜靜站在牆邊,今天冇下雨,但溫度仍然很低,他身上衣服卻單薄,整個人幾乎在瑟瑟的寒風中凍木了。他一手深深扣進殘破磚瓦長者草的夾縫間,強撐著不讓自己提前倒下,眼前一片霧濛濛的黑,所有東西像是被鍍上一層光怪陸離的光暈。
他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晃動,整個人像狂風驟雨中的一株蒲草,看得讓人心揪得慌。
“老路,”劉導聲音有點慌,一把扯住路丘的領子,“老路,這孩子有點不對啊!”
路丘一開始盯戲就像魔怔了一樣,專注得八匹馬都拉不回來,盯著顯示器冇理他。
“路丘你他媽的,要是出事了——”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
人群裡,陳絮緊咬著下唇,哆嗦著悄悄撥通了電話“杭老師,麻煩您儘快過來一趟,小杭老師病了,真的撐不住了,求您趕緊帶他走吧。”
她聽到對麵聲音突然變大“定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