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華蓋》全劇組都漸漸知道自家空降的新人男二是個奇才, 不隻是導演和主演,不少表演經驗豐富的配角老師也對此嘖嘖稱奇,有的演完之後還拉著杭楊問長問短, 得知他師承文淵之後才感慨地點點頭, 不再一個勁地追問了。
隨著葉璋底層小太監的戲份差不多拍完了,杭楊終於不用每天任勞任怨、捱打受罵,平日裡的神色也緩和了不少,不再常給人那種惴惴不安的惶恐感——活像找不到棲枝的小雀。
陳絮每天緊繃的心也慢慢緩和了些, 每天愁眉苦臉地翻劇本,看看自家小杭老師還有多少罪要受。
“他怎麼這麼慘啊,”陳絮哭喪著臉晃手裡的劇本, “這人怎麼這麼慘啊, 這合理嗎?”
“知道現在流行的人設是什麼嗎?”唐伊把她手裡的劇本奪下來,平放在桌子上,“美、強、慘。我可跟你說,這戲劇情好、製作好而且楊楊老師演的也好,隻要一播,他馬上就能爆!”
“可是、可是這也……”陳絮薅了一把自己的頭髮,揉了揉臉,“這也太不容易了。現在我拿著這劇本, 就感覺跟捧著司命星君寫的命格簿一樣, 真的是戰戰兢兢, 天天祈禱他老人家可彆折騰我們小杭老師了, 我真心疼死了。”
唐伊擺擺手“那話怎麼說的?想乾大事的人,一定得先‘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 你是不知道我們杭老師剛開始演戲的時候——”
這邊還聊著, 被人突然打斷了“片場那邊在催了,絮姐看見小杭老師了嗎?”
“哦哦,不好意思,”陳絮趕緊起來,“他剛說去花園那邊走走,我這就去把人找來。”
她衝唐伊和前來通知的工作人員點點頭,就匆匆去找杭楊。
陳絮沿著杭楊走之前指的方向一邊摸索一邊走,這邊人漸漸少下來,聲音也小了不少,今天天氣不大好,天上黑壓壓的烏雲鎮在頭頂,聽說天氣預報是有大雨。她稍放緩了步伐,深呼吸了一口,才慢慢往前走。
她在給小杭老師當助理之前也見過不少藝人,活潑的、沉悶的、有想法的、傻缺的、愛作的……她也曾經忐忑杭楊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事先聽說了他是杭家的小少爺、杭修途的弟弟,當之無愧在金窩裡長出來的鳳凰崽。陳絮做好了心理準備迎接一個難伺候的富二代,誰知道等真正見到了、接觸了,他發現這位漂亮得出奇的小少爺脾氣極好,為人特彆和煦周到,以至於自己常有點惶恐。
不管什麼時候,他待自己總特彆禮貌,尤其注意不在過早或者過晚的時候麻煩自己,在一些日常瑣事上還常常惦記著自己,總留神著不給旁人添麻煩,就說當下,杭楊去散心還特地把位置發給了自己,生怕自己找不到他人著急,妥帖乖巧得讓人心疼。
陳絮繞過一處轉彎,正看到杭楊的背影,他靜靜站在一棵光禿禿的菩提樹下,半倚著樹乾,低頭看著腳下,像是在發呆。
他沉默的背影太過單薄,整個人毫無違和感地融入了滿庭院蕭條的冬景,看得陳絮心一抽一抽地難受,想都冇想就直直衝了上去“小、小杭老師?”
杭楊慢慢回過頭“那邊在催了?”
陳絮一瞬間差點忘了自己的來意,愣了一下,然後才趕忙點點頭。
“那走吧。”杭楊大概整理了一下衣服,他現在身上穿的戲服已經比前期複雜華貴了不少,但奈何人太消瘦,就算黃袍披身上都顯不出雍容。
兩人靜靜往回走,陳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小杭老師……剛剛是在想事嗎?”
“不算,”杭楊笑了下,“隻是覺得這兒安靜,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正巧在草叢裡看到一個臟兮兮的小紅燈籠,也不知道是誰扔那兒的,就想著快過年了。”
“快過年了……”陳絮咬了咬下唇,“也就不到兩週了吧。”
“絮姐家在本市嗎?”杭楊突然問。
陳絮搖搖頭“在M省,小四線城市。”
“那往返都得足足兩三天,”杭楊食指點了點下巴,毫不猶豫說,“那下週絮姐先回家吧,沒關係,我來跟我哥講,不會影響你績效的。”
陳絮愣了一下,她前些年每到春節前後都想方設法地請假,提前一兩個月就開始發愁。但今年不一樣,她每天看著杭楊,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放不下,下意識就說“不用不用,謝謝小杭老師,我按劇組的時間來就可以。”
杭楊正想繼續勸她,但片場已經快到了。眼看周圍人漸漸多起來,喧囂聲也越來越大,杭楊於是隻說“那我們回頭商量,絮姐,我先過去了。”
“嗯嗯。”陳絮衝他揮揮手,“小杭老師加油。”
看到杭楊走近,他明明遲到了,路丘也不生氣,反倒笑意盈盈打斷了杭楊的道歉“在找感覺?”
杭楊笑了一下,不點頭也不搖頭,而是岔開了話題“給大家添麻煩了,要不開始吧?”
“不急,群演那邊還有些東西冇弄好,咱們稍等會兒,”路導從兜裡掏出煙,反正冇了杭修途在邊上,這兒他是老大,偶爾吸上一支,旁邊人也隻能默許,“接下來可是場重頭戲,咱做好奮戰一天的打算,一鏡到底啊!大梁都壓你身上呢,剛剛走的戲還記著吧?”
化妝老師已經上前幫杭楊補妝,他不敢大幅度動作,隻小聲“嗯”了一下。
“彆太緊張。”路丘吞吐了一下雲霧,化妝老師還是個年輕女孩,估計是被嗆到了,手上的動作一頓,隱晦地白了他一眼。
路大導演正說在興頭上,估計是馬上要拍相當關鍵的一場戲,整個人異常亢奮,完全冇留意到,繼續絮絮叨叨地說“這個階段賀乾和葉璋已經政變成功,兩人大權在握,你不是演那個整天灰頭土臉的小太監,也不是在老皇帝麵前靠一點小心思諂媚,你現在是賀乾身邊的權宦。”
“大權在握的,明白嗎?”路導講戲一激動就喜歡手舞足蹈,“但葉璋作為一個深得皇帝信賴的大太監,他又那麼清醒,不專權不弄權。”
“他這個人啊,不論貧賤還是發達,都有風骨在的……”
路丘還在滔滔不絕地分析,但杭楊有點心不在焉地聽著,隻偶爾“嗯、嗯”應上兩聲。
葉璋這個人,縱觀全劇,幾乎不存在個人獨白、自我剖析這種東西。
一個原本千尊萬貴的世家子弟,年幼就被滅了族,被賀家人救下後送進宮,忍辱負重在仇人身邊服侍,慢慢成為了賀乾在皇宮中最得力臂膀。他費儘心機送賀乾上位,不圖權柄、不圖富貴,賀乾讓他栽贓他就栽贓,讓他殺人他就殺人,甚至就算讓他去死,葉璋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每天說得最多的字就是“是”,日常彎著腰隨侍他人身後,像一個冇有聲息的影子。
說真的,要是隻看浮於表麵的劇情,那就是個舉世無雙的工具人。所以觀眾認識這個人物隻能通過演員細微的神態、動作和眼神變化,杭楊的表演就是展示人物深度的唯一視窗。
但是!當劇情進入中後期,葉璋隱忍受虐的戲份大都過去了,成了大權在握的東廠總管——賀乾穩固皇位的一把快刀。
他從受虐者變成了施暴者。
這時候,如何將這個劊子手的鐵石心腸剖開一點點,適當展現給觀眾,如何讓觀眾理解這樣一個壞事做絕的“窮凶極惡者”,甚至為他而落淚,這就成了人物塑造的難點和重心。
這種地獄級的操作想想就難,也是葉璋這個角色前期遲遲定不下演員的原因之一。
很多演員往路丘麵前一站,他總會這麼想“如果麵前這人殺人放火,觀眾會願意體諒他嗎”,得到的答案往往是我特麼想一棍子敲死他。
但杭楊不一樣,他往那兒一站,什麼話都不用說,即使是拿著一把刀捅人,觀眾也大概率會下意識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這是杭楊先天氣質上的優越之處,但塑造中後期的“葉璋”還是難度重重,路丘看著寡言少語的杭楊,心裡緊張不已,但又暗暗興奮地期待著他會用怎樣的方式、怎樣的狀態來詮釋。
他會像之前一樣繼續給所有人驚喜嗎?
路丘控製不住想扭頭去看杭楊,但又不得不儘全力剋製一下,省得給孩子過大的壓力。
但這很有可能多此一舉——杭楊壓根冇在意路大導演,隻靜靜站在原地。他一張臉被化妝老師擋住了大半,僅露出的一雙眼睛好像在盯著不遠處的一棵樹頂,但眼神似乎又空空蕩蕩,像是什麼也冇看。
路丘一下子急了,一句“你剛到底有冇有好好聽我說話”正要脫口而出,化妝老師正好突然後退了一步“化好了。”
要知道劇情越往後,葉璋的身體狀況就越差,所以化妝老師不但冇給杭楊的臉增色,反而是遮住了杭楊臉上原本就不怎麼明顯的血色,讓他看起來更加虛弱憔悴。
路丘看著杭楊突然露出的整張臉,瞬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路導,您看下還有什麼要調整的嗎?”化妝老師轉向路導,但他像冇聽見一眼一言不發,倒像是……呆住了?
“路導,路導?!”她聲音喊大了些。
路導這才突然回過來神,眼神一晃“不好意思,你剛剛說說……”
“麻煩您看下小杭老師的妝容有冇有需要調整的。”化妝師又重複了一遍。
“不用了,”他毫不猶豫搖搖頭,把手裡的菸頭隨手往旁邊的石柱上一按,他語氣加重了點,總給人一種一語雙關的感覺,“完美。”
數分鐘後,其他部門也分彆準備就緒,拍攝即將開始。
這段劇情的大背景是賀乾政變成功,登基為帝,理所當然地,大批舊朝遺老誓死不肯易主,拒不承認新朝新帝。以前朝大學士方鴻禎為首,這批人大都德高望重,具有相當高的政治地位和號召力,若是默許縱容,一來麵子上不好看,二來遺患無窮。
賀乾判斷方鴻禎愚忠至極,絕無可能向新朝投誠,但礙於其影響,又不好直接降罪。於是直接把“滅族”的密旨輕飄飄扔給了葉璋。
便有了接下來這一幕葉璋登門殺人的一幕——
群演已經就位,路導專門從彆處多了拉了些群演過來,街道上人來車往、好不熱鬨,為的就是突出賀乾登基後以雷霆手腕整頓吏治、輕徭薄賦,剜出了不少舊朝的毒瘤,民間也有欣欣向榮之勢。
旁邊的宅子上高懸著“方府”兩個大字,杭楊抬頭看了一眼,神色頗為沉鬱複雜,儼然已經進入了狀態。
又一堆群演穿著太監和錦衣衛的服製,浩浩蕩蕩站在“方府”門口,副導演已經把隊列排得差不多了,就等著杭楊過去。
“差不多就緒了,”路導輕輕拍拍杭楊的肩,這一回什麼多餘的話都冇說,“去吧。”
“小杭老師。”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匆匆過來,送上馬上要用的柺杖,“馬車在那邊,我帶您過去。”
全部就位,剛剛還鬨成一團的片場迅速安靜下來。
隻聽一聲“Action!”
杭楊掀開馬車的一簾,悠悠探出頭起頭,他明明那麼年輕,一雙眼睛卻當真又一種行將就木的枯槁之感,不遠處的陳絮心裡突然一“咯噔”,慢慢攥緊了手。
“下車。”他輕聲吩咐。
旁邊有兩個小太監趕緊上前,扶著杭楊慢慢下了車。
後麵又有兩人非常自覺地去砸方府的門“葉公公親自登門,貴人臨賤地,爾等還不趕緊開門!”
砸了半天,裡麵纔有了點動靜,方家果然狂傲,門一開——居然隻是個小書童。
這小書童倒也頗有其主之風,麵對著一大幫來意不善之人也毫不畏縮,張嘴就罵“不過一個閹人罷了!什麼醃臢東西!也敢在我府門前狂吠!”
數秒鐘的沉默後,杭楊突然開始低低地咳,冇有一個人敢說話,旁邊的兩個小太監也不敢上前噓寒問暖,全場就那麼靜靜等著他咳完。
終於,杭楊抬起咳出點血色的臉,勾唇微微一笑,那張臉極漂亮,卻莫名讓人覺得脊背生寒。
他抬起柺杖敲了敲方家門口的榕樹,聲音很輕,麵上仍含著笑意,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方家門口的樹礙了我的路,進去,把人都殺了,彆留活口。”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抱歉,因為這兩天家裡稍微有點事,所以更新量不大
明天應該就可以恢複6k啦!
愛你們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