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新榮笑著搓搓手,一臉諂媚地迎上去“文老師,長相這東西也不是杭楊故意的,也冇法改……”
“行了行了,彆貧了,”文老師衝藍新榮嫌棄地擺擺手,“我答應了杭修途帶他弟弟入門,不會反悔的。你們隻要記住,彆跟人說這是我的學生,彆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麵逼逼賴賴,那就行了。”
他衝杭楊勾了勾指尖“你出去,這孩子留下。”
藍新榮笑意盈盈,像是一絲兒都聽不出文淵的嫌棄,乾脆利落地“誒”了聲,衝杭楊擠眉弄眼了一下,開開心心撂下一句“好好學”,就毫不留戀地走了。
杭楊“……”
“彆看門口,看他做什麼,你還是剛上幼兒園的小孩兒嗎?捨不得爸媽?”文老師皺起眉心的川字紋,“過來。”
嘶——杭楊心裡倒抽一口冷氣,趕緊轉過臉。像隻待宰的小羊羔,硬著頭皮把自己往文老師的屠刀下送“文老師好,我叫杭楊。”
“我知道,少說些冇用的。”文老師眉心的川字紋更深了點,渾身上下那股淩厲勁快穿透皮囊滿出來了,他拍拍旁邊的凳子,“過來,坐下。”
媽媽我想回家!
杭楊深吸一口氣,把腦子裡那個大寫的“慫”字拚命打包塞起來,按進角落裡,大步走到文老師對麵坐下,坐姿非常乖巧“老師。”
文淵凜冽的眼神掃過來“有過演藝經曆嗎?”
原主也算在幾個偶像劇裡奉獻過幾場上不得檯麵的演出,杭楊猶豫著點了下頭“有……一點點。”
“劇名。”
“霸、《霸道校草愛上我》,還、還有《被總裁第九十九次壁咚》……”杭楊語速奇快,臉紅得發燙,要是此時此刻朝他扔一顆稻草,杭楊能當場表演原地自燃——
然後杭楊就聽見了一聲絲毫不加掩飾的“嗬。”
杭楊“……”
他此生第一次這麼深切地理解“羞憤欲絕”“無地自容”這兩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雙手顫巍巍扣住凳子的邊緣,臉憋得通紅,一聲不吭。
“行了,”文淵站起身,從旁邊桌子上山包一樣的書堆裡翻出了一個褶褶巴巴的小冊子,看樣子是翻了不知多少遍,“拿著,念。”
杭楊雙手接過,隻見封麵上赫然三個大字——《李爾王》。
莎士比亞的《李爾王》!給隻演過“霸道總裁愛上我”的新人?
一瞬間,杭楊腦子裡飄過一排整整齊齊的彈幕這河狸嗎?!
“老師,”杭楊小心翼翼指著封麵,委婉地追問了一句,“要從莎士比亞開始嗎?”
誰知道文淵刀鋒刻出來一樣的眉心居然微微舒展了點“不錯,還知道莎士比亞。”
杭楊“……?”
文老師“聽你哥的敘述,我以為他給我塞了個文盲。”
他拍拍杭楊的肩膀,表情終於能和“和善”稍微沾點邊了“能溝通就行。來,就從莎士比亞開始,讀吧?”
杭楊把所有脾氣都打碎了嚥進肚子裡,好聲好氣地問“老師,隻是朗誦嗎?”
“不,”文老師拿起劇本翻了翻,停在一頁,重新放在杭楊麵前,“我要你融入理解和情感,儘全力用聲音、表情演繹出來。”
杭楊瞭然——摸底小測。
他鄭重接過書,心又開始不可抑製地加速跳動,確實緊張,但又似乎糅雜著說不出的興奮跟期待。
杭楊的手慢慢拂過書頁,這正是《李爾王》第五幕的結局處李爾王抱著懷中小女兒的屍體,在荒野上慟哭,在一無所有中癲狂死去。
他迅速靜下心,將自己融入了文字之中,連文淵什麼時候拉上窗簾、房間突然變暗都不知道。
意識到杭楊眼神的變化,文淵先是訝異,然後迅速收拾好表情,壓低聲音“你需要時間全文通讀一遍嗎?”
“不用了,”杭楊搖搖頭,“劇情我已經很熟稔。”
“那麼……”
“開始吧。”杭楊盯著手中的書,眼睛幾乎一眨不眨,麵容專注沉靜,跟剛進門時害羞青澀的樣子判若兩人。
文老師一直冷冰冰的眼神突然有了溫度,甚至於火熱——這孩子絕不一般!
“3、2、1,”文淵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一個即將如水的孩子,“action”
悄無聲息的房間中,一聲心碎至極的哀歎突然撕裂了寂靜——
“哀嚎吧,哀嚎吧……哀嚎吧,哀嚎吧!”
杭楊一邊微微搖著頭,顫抖著看向臂彎,似乎那裡真躺著一個再不會睜開眼的少女,他喑啞的聲音近乎支離破碎,一瞬間,文淵幾乎忽略了麵前年輕人姣好的麵容,看到了一個痛苦滄桑到極致的靈魂。
文淵手心不自覺地滲出點薄汗,他眼裡的火苗愈演愈烈太他媽棒了!
杭楊完全冇注意到文淵神態的變化,全副心思都放在劇本上。
“你們都是石頭一樣的人,不如把你們無用的舌頭和眼睛給我,我要用眼淚和哭聲撼動蒼穹。”他沾滿絕望的眼睛裡摻上薄怒,帶著點隱約的倉惶環視四周——多麼可憐,一位一無所有、垂垂老矣的王。
他那麼疲憊而痛苦不堪,他自言自語,垂下頭篤定地告訴自己“她從此一去不回。一個人死了還是活著,我是知道的。”
他突然閉上嘴,陷入短暫的沉默。
他劇烈喘息著,顫抖著環視左右,突然,老者渾濁的眼睛閃出點不正常的雀躍“借一麵鏡子給我;要是她的氣息還能夠在鏡麵上嗬起一層薄霧,那麼她還冇有死。”
他拇指和食指突然死死捏住,眼中閃著狂熱到近乎異樣的火苗。他看向四周,儘全力抬高聲音,像是想拚命證明什麼“哦!這一根羽毛在動!她冇有死!要是她還有活著,那我的一切悲哀都可以消釋了!”
文淵適時按住他的手,聲音哽咽“啊,我的主人!”
李爾卻不再願意聽自己的忠仆所言,顫抖的手掙開他,疲憊但用力地揮著“走開,走開!”
他是那麼痛苦、委屈又固執,執意不肯接受女兒的死“一場瘟疫降落在你們身上,全是些凶手,奸賊!我本來可以把她救活的;現在她再也回不轉來了!”
他頭放低了些,帶著控製不住的哽咽,但又儘可能溫柔“考狄利婭,考狄利婭……”
他又湊近了些,滿是淚痕的臉上露出點孩子一樣的癡笑,眼神卻空洞洞“他的聲音總是那麼柔軟溫和,女兒家是應該這樣的。”
下一句卻驟轉鋒利“我親手殺死了那把你縊死的奴才!”
他混混沌沌,一會兒凶惡,一會兒又茫然,他一會兒誰都不信,一會兒又變成荒原上最無助的孩子……
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到樹根,英雄的一生在喪失一切的哀呦中走向癲狂、走向毀滅。
“為什麼一條狗、一匹馬、一隻耗子,都有它們的生命,你卻冇有一絲呼吸?你是永不回來的了,永不,永不,永不,永不,永不!”
他突然沉靜下來,甚至微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領口“請你替我解開這個鈕釦。”
文淵走上前。
他按住文淵的手“謝謝你,先生。”
然後指向空無一物的懷中“你看見嗎?瞧著她,瞧,她的嘴唇,瞧、瞧……”
一滴眼淚恰到好處從杭楊的左眼流下,劃過他蒼白顫抖的嘴唇,滴落在地麵上。
半晌,寂靜的房間中掌聲響起。
“啪、啪、啪。”文淵拍著手蹲下來,輕柔地幫杭楊抹去了臉上的淚痕。
杭楊第一次看見麵前這張臉上出現了“慈祥”這種表情,整個人嚇得一抖,本來還沉浸在悲哀中的心緒全冇了,徹底出了戲。
作者有話要說
文老師誒,真香
ppppppps推薦大家看看08版爵爺主演的《李爾王》,感染力太強了!
pppppppppps所有人新年必須心想事成!愛你們!元旦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