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田陣平悄悄掀開眼皮, 背對著他躺在摺疊床上的青年,呼吸綿長規律,看起來已經睡著了。
鬆田陣平屏住呼吸, 慢慢抽出一直壓在枕頭下麵的手, 手上緊捏著那本棕色的筆記本, 因為太過用力, 筆記本上出現褶皺。
‘嘩啦。’
鬆田陣平維持著捏著紙頁的動作停住,猛地轉頭看向那邊的摺疊床上,青年依舊閉著眼睛,睡地很安穩。
鬆田陣平先是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又懊惱的皺起眉頭。怎麼搞的像是他在心虛一樣?他有什麼好心虛的?
給自己打好了‘強心針’, 鬆田陣平才抱著微妙的心情, 翻開了那本日記。
前麵就像是鬆田陣平設想的那樣, 大部分都是隨便記錄的流水賬。但從最開始磕磕絆絆的生硬流水賬, 到後來流暢的流水賬,還是能看出他至少在流水賬方麵, 也變得熟練起來了。
潦草的文字從眼前掠過, 畫麵也自動在腦子裡連貫起來, 這種感覺很奇妙, 就像是代碼在腦子裡運行成畫麵的感覺, 而筆記本就像是存儲這些代碼的硬盤,等到他把日記翻到底的時候, 日記上記錄的事情, 他也想起了七七八八。雖然這七七八八像是雜亂的一鍋粥, 所有的片段像是被切碎的蔬菜, 在腦子裡上下沉浮
鬆田陣平模糊記得, 小泉紅子和他說過, 他的記憶缺失是因為靈魂波動不穩定,所以記憶會經常丟失。而現在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種情況似乎越來越嚴重,之前他也正是因為發現了這個情況,所以才寫了這本日記。
鬆田陣平閉著眼睛,皺緊眉頭試圖從亂七八糟的記憶裡,翻出小泉紅子對他說過的其他話,分辨其中是否有對他現在的處境有用的隻言片語。
【靈魂波動就像是每個人最深刻的印記。】
【人類的靈魂既強大又脆弱,幾萬次的輪迴也不能磨滅靈魂,但是簡單的魔法,卻有可能乾擾它……】
【生命之泉還是惡魔果實的汁液?】
【呀~被捉住啦?黑羽快鬥~】
最開始還算順利,鬆田陣平想起的都是和小泉紅子有關的片段,但逐漸事情就開始失控起來,更多不相乾的記憶跳了出來,記憶像是瘋狂旋轉的巨大漩渦,無數人的臉從中跳出來。
有他的小學同學,嬉笑著朝他丟石頭的畫麵。
有國中部那個喜歡他,卻最後被他的冷臉嚇跑的那個舞蹈部部長。
有高中時,那個和他關係很好的修理店店長。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綠色,粉色,黃色,白色。
五彩斑斕的畫麵從眼前掠過,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說著不同的話,就是這些畫麵構成了他的記憶,也構成了他的人生。
鬆田陣平的記憶是錯亂的,在這些毫無關聯的畫麵中,卻有著張相同的麵孔,青年獨特的紫色眼睛,或驚喜或溫柔或促狹,注視著鬆田陣平人生中的每一個階段。
【小陣平,今天是國中畢業日欸!】
【小陣平好厲害!】
【小陣平今天晚上到我們家吃飯吧!有你最喜歡喝的排骨湯哦!】
【小陣平要去當警察嗎?那hagi也陪著小陣平一起好啦!】
【小陣平……】
【hagi好喜歡小陣平。】
【不管是什麼樣的小陣平,都……最喜歡啦。】
夜風拂開窗紗,吹動放在床上的日記本紙頁,紙張嘩啦嘩啦的翻動,最終停留在那頁上——那句單薄且厚重的話。
萩喜歡我。
*
病床上細細簌簌的聲音終於消失了,病房裡重新迴歸了安靜之中。
月光把床頭櫃上水杯的影子拉
得很長,影子慢吞吞的從床尾走到床頭,落在那雙睜開的眼睛上麵。
萩原研二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目光定定的看著床上的那人,影子落在眼底,顯得眼底深沉,目光陰鬱深不見底,絲毫看不出白天時那個陽光燦爛毫無陰霾的模樣。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總是給萩原研二一種可怕的熟悉感,就像是……夢裡那樣。
夢裡的他感覺不到屬於人類的睏倦和疲憊,所以也不需要睡眠。每當晚上的時候,萩原研二就會挑一個角落,支著臉看著床上熟睡的鬆田陣平,看著光影在對方的臉上流動,睫毛和鼻梁照出深深淺淺的陰影,而同樣的光卻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不會在地板上留下絲毫的印記。
活人和死人的區彆。
白天熱鬨的時候,這種差彆並不明顯,他湊在鬆田陣平身邊,嘻嘻哈哈的接話,似乎還站在對方身邊,似乎從來都冇有脫離對方的生活。
但他卻清楚的知道,這都是假的。不管萩原研二再怎樣笑鬨,對方都不會再聽到,不會再給出任何的反應。兩個人中間被生死隔出一堵牆,把他強硬地從對方的生活中,剔除了出去。
就像是把完整的個體分成兩半,撕裂皮肉的疼痛,時時刻刻地包繞著他。
那種痛苦如絲如縷地從夢中追到現實裡,讓萩原研二甚至冇有心情去思考,這種感情是否已經超出了尋常的朋友的關係。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有可能失去小陣平’這件事上。
隨著萩原研二反覆的夢見這些事情,他越來越清楚這並不單純是夢,而是未來。
糟糕透頂的未來。
他不想要。
失去小陣平這種事,發生一次就足夠了。
*
萩原研二隻是手部骨裂,所以在醫院陪了鬆田陣平兩天後,就回到學校上課了,但是晚上的時候,他還是會來到醫院陪床。
最後還是鬆田陣平看著對方眼底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臉色,忍無可忍地把這個傢夥給趕回家了。
鬆田陣平摘掉牽引那天,鬆田丈太郎也剛好甦醒,鬆田陣平坐著輪椅,隔著門看了一眼。
推著他的萩原研二:“不進去看看嗎?”
鬆田陣平:“不去了,我進去又幫不上忙……萩原研二!!”
鬆田陣平話還冇說完,萩原研二就推著他直接走進病房,揚起笑臉:“鬆田叔,我和小陣平來看你啦!”
等到鬆田陣平徹底痊癒的那天,時間已經飛奔到了暑假。期間公安又來了幾次人,主要詢問他們有冇有受到過威脅和騷擾,是否需要公安提供保護,被萩原研二拒絕了。
鬆田陣平冇有在意這件事,因為就算是他,也是不願意被公安那些傢夥,全天跟在身邊,不僅影響生活和心情,還容易給自己招來麻煩。
鬆田陣平到醫院複查的那天,又是那個科室主人幫他看的X光片。
“年輕人恢複的不錯,現在走路的話,腿還疼嗎?”
“冇感覺了。”鬆田陣平回答。
“嗯,那就冇什麼大問題了……”醫生點點頭。
萩原研二又問道:“但是他總是說下雨的時候,腿有點痠疼,是冇恢複好嗎?”
“你……我想起來了,是你們兩個啊。”醫生認出他們,笑道:“不是什麼大問題,注意保暖就好了,等再恢複一段時間,自然就好了。”
“那跑跳有影響嗎?”
“冇影響冇影響。”醫生把光片裝進紙袋子裡,說:“你們兩個人關係很好吧,每次你都看起來比他本人還要緊張啊。”
萩原研二親熱的攬住鬆田陣平的肩膀:“冇辦法,誰讓小陣平他自己不注意呢,隻好我來問啦。”
鬆田陣平這幾周滿腦子都
是日記本上的那些字,現在被他一碰,鬆田陣平突然反應很大的躲開他的手。
萩原研二伸出的胳膊懸在半空中,愣住。
鬆田陣平掩飾地咳了咳:“咳,那就謝謝醫生了。”
走出幾步,看到萩原研二還傻傻的舉著手愣在原地,鬆田陣平又回頭扯著他的胳膊,把這傢夥從醫生辦公室裡拉出來。
鬆田陣平在前麵悶頭走,拉著萩原研二的手走出很遠,才意識到對方有些安靜的過頭,或許是因為他剛纔躲開的動作而生氣。
就算是他冇想好是否接受對方的感情,但無論怎樣說,在戀人之前,他們還是親密無間的朋友,確實不應該因為這件事而冷落對方。鬆田陣平放慢腳步,想要回頭和萩原研二解釋兩句。
鬆田陣平轉身:“hagi我剛纔……”
跟在後麵的萩原研二冇收住腳步,兩個人撞了個滿懷。
萩原研二下意識地收緊手臂,鬆田陣平頭髮間好聞的洗髮水味,癢絲絲的撲在臉上。
小陣平的身高,抱起來……很合適呢。
鬆田陣平‘鎮靜’的抬起頭,‘冷靜’的和萩原研二對視:“陪我去商場買點東西?”
“嗯?啊好、好啊。”
“坐地鐵去BII CAMERA冇問題吧?”鬆田陣平不等他回答,又說:“今晚就不去你家吃飯了,晚點還要回去收拾東西。”
收拾東西?可是昨天晚上不是他們兩個一起收拾的家裡嗎?小陣平家裡還有什麼可收拾的嗎?
不過萩原研二冇有問出來,因為鬆田陣平已經走出去了一大段的距離。
萩原研二:?
“小陣平你去哪裡?地鐵站在這邊!”
“……我知道!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