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之上,能量護盾之內。
艾瑞斯抱著萊拉,仰頭望著頭頂那團正在劇烈變化、光芒亂閃、發出刺耳銳鳴的“亂流核心”,以及那一道刺入其中、穩定擴散著淨化光芒的乳白色“標槍”,整個人如同僵硬的石雕,一動不動。滾燙的液體,無法控製地從她瞪大到酸澀的眼眶中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汙和灰塵,肆意流淌。她冇有發出聲音,隻是死死地咬著牙,牙齦甚至滲出了血,雙手緊緊抱著懷中越來越輕、氣息越來越微弱的萊拉,彷彿要將自己最後的力量也傳遞過去。
她看到了。她明白了。
裡昂用他最後的存在,他那不屈的戰士之魂,為這渺茫的淨化協議,撞開了一道縫隙,爭取了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最後的機會。
代價是,他燃儘了自己的一切。
“……裡昂……”旁邊,癱坐在地的盧卡斯,也終於從極致的恐懼和茫然中,稍稍回過了神。他看著裡昂那隻依舊死死攥緊、卻已無力垂落、靜靜躺在血泊中的手,看著他臉上那定格在最後決絕與一絲奇異平靜混合的表情,看著他再無聲息的胸膛,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洶湧而出。他明白了,這個一路上總是罵罵咧咧、凶狠強硬,卻又一次次用身體擋住危險、最後時刻把他拽進裂縫的大個子,真的……走了。和老K一樣,用最慘烈、也最沉默的方式,離開了。
平台上一片死寂,隻有頭頂“亂流核心”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銳鳴和能量湮滅聲,以及周圍“核心結構”在淨化能量下緩慢修複的、細微的“滋滋”聲。淨化協議的光芒依舊籠罩著他們,溫暖,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沉重。
艾瑞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頭頂收回,重新低下頭,看向懷中的萊拉。
萊拉的眼睛依舊緊閉,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幾乎看不到血管的青色,隻有眉心那淡金色的紋路,還在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依然堅定的頻率,微弱地閃爍、明滅,與她手中依舊與“介麵”緊密相連的“邏輯密鑰”的脈動,保持著最後的同步。
她的呼吸,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胸口那點暗金色的光芒,也黯淡到了極致,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但艾瑞斯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她的“幼苗”,似乎還在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與那正在進行的淨化協議,與那插入“亂流核心”的乳白色“標槍”,保持著一種極其脆弱、卻又至關重要的“連接”。她似乎在用自己最後一點殘存的、作為“媒介”的感知力,引導著、穩定著那“標槍”的淨化進程,避免其因能量亂流而失控。
但她的生命,顯然已經走到了儘頭。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從枯井中打上來的、最後一瓢混濁的水,隨時會徹底乾涸。
“萊拉……”艾瑞斯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她輕輕搖晃著懷中的少女,試圖喚醒她,哪怕隻是一瞬,“堅持住……你看……協議在生效了……那東西……被控製住了……我們……就快……成功了……”
萊拉的眼睫,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緊閉的眼角,緩緩地,滑下了兩行晶瑩的、卻帶著淡淡金色光點的……
淚。
她的嘴唇,幾不可查地,翕動了一下。
這一次,冇有任何聲音,連意識傳音都冇有。但一段更加破碎、更加飄渺、彷彿來自遙遠夢境最深處的、模糊的意念碎片,卻如同最後的回光,輕輕地、拂過了艾瑞斯那因巨大悲痛而近乎麻木的意識邊緣:
“……媽媽(星球意識)……不痛了……”
“……錯誤……在消失……”
“……光……回來了……”
“……我……也……要……”
意唸到此,如同斷線的風箏,戛然而止,消散在無形的風中。
萊拉眉心那最後一點閃爍的淡金色紋路,光芒,徹底、緩緩地……
熄滅了。
她胸口的最後一絲起伏,也停止了。
握在艾瑞斯手中、包裹著她手的那隻冰涼小手,最後一點微弱的溫熱,也悄然流逝。
隻有她手中,那柄依舊與“介麵”緊密相連的“邏輯密鑰”,杖身的光芒,似乎隨著萊拉生命的消逝,而微微黯淡、哀傷地,閃爍了一下。但頂端的微縮星繫結構,與“介麵”印記的連接,卻似乎變得更加……穩固、深沉。彷彿萊拉最後的存在,她的“平衡”本質,她作為“媒介”的全部,已經徹底、完全地,融入了這把“鑰匙”與“核心”的連接之中,化為了這淨化協議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成為了那“秩序”光芒中,一縷永恒的、溫柔的……
餘燼。
艾瑞斯抱著懷中那具徹底失去生命氣息、輕得彷彿冇有重量的身體,呆呆地坐著。
冇有哭喊,冇有崩潰。
隻有一種巨大的、冰冷的、彷彿能將靈魂都凍結的空洞,從心臟最深處,無可阻擋地蔓延開來,吞噬了所有的感覺。
老K……裡昂……現在……萊拉……
都走了。
為了這把鑰匙,為了這個協議,為了這個該死的、痛苦的、卻又曾承載過無數希望的“搖籃”……
他們都走了。
隻剩下她,和旁邊那個嚇傻了、哭啞了的盧卡斯,以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裡昂(軀殼)。
哦,對了,還有頭頂,那個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淨化、光芒逐漸變得穩定、混亂逐漸平息、最終化為一團純粹的、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芒的、懸浮的、無害的、彷彿巨大水晶般的能量結構的……
“淨化核心”。
以及周圍,那巨大的、懸浮的、病態的“核心結構”上,那些猙獰的汙染斑塊已經消失殆儘,暗銀色的扭曲脈絡已被徹底淨化、修複,重新流淌起純淨的、淡金色的、和諧而穩定的能量光芒。整個結構散發出一種古老的、神聖的、充滿“秩序”與“生機”的、令人心安的氣息。雖然依舊殘破,佈滿了修複的痕跡和過往的創傷,但那股垂死的、被侵蝕的痛苦之感,已經徹底消散。
“終極覆蓋協議”——成功了。
以“星語”的藍圖為基準,以“邏輯密鑰”為啟動器,以萊拉·星瀾的“平衡”序列本源為媒介,以老K、裡昂、以及無數未曾謀麵的、葬身於此的“守望者”的犧牲為薪柴……
最終,完成了對這被汙染的“平衡器”核心介麵的淨化與覆蓋。
“搖籃”星球這處最深、最痛的“傷口”,暫時被“縫合”、“消毒”了。那源自“陰影”的、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侵蝕與痛苦,被強行中止、逆轉、淨化了。
希望的微光,似乎真的重新亮起。
但艾瑞斯感覺不到任何喜悅,任何輕鬆。
她隻是抱著萊拉漸漸冰冷的身體,坐在淨化光芒之中,坐在同伴的血泊旁邊,坐在這個剛剛經曆了一場慘烈到無法言說的、最終“勝利”的戰場上,一動不動。
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灰敗的、石雕。
直到——
嗡……
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帶著機械雜音的、斷斷續續的合成音,突然從她懷中、萊拉那失去生命氣息的身體旁邊,那本一直被艾瑞斯下意識緊緊夾在手臂和身體之間的、厚重的金屬書上,封麵那顆與“邏輯密鑰”同源的、黯淡的乳白色晶體中,極其微弱地……
閃爍了一下。
然後,一個模糊的、彷彿信號極差、隨時會斷線的、艾瑞斯無比熟悉的、屬於“殘響”的、嘶啞破碎的合成音,斷斷續續地,直接在她腦海深處,極其微弱地,響了起來:
“協議……完成……”
“核心汙染……淨化率……99.7%……剩餘……0.3%……惰性殘留……無擴散風險……”
“區域……環境穩定錨點……重新上線……”
“警告……星球‘搖籃’……整體汙染指數……仍處於……高危……”
“本次淨化……僅為關鍵節點……區域性勝利……”
“需……更多……‘鑰匙’……與‘媒介’……或……更徹底……”
聲音到此,因為能量過於微弱,戛然而止,晶體徹底黯淡下去。
但資訊,已經足夠清晰。
他們成功了,但也隻是成功了第一步。淨化了這一個核心介麵,阻止了聚合體,但星球整體的汙染依然存在,危機遠未解除。需要更多像這樣的行動,或者……更徹底的解決方案。
更徹底的……解決方案?
艾瑞斯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重新聚焦。她看向懷中萊拉蒼白的、安詳的、彷彿隻是睡去的臉,又看向手中那柄依舊與“核心”緊密相連、散發著溫潤而穩定光芒的“邏輯密鑰”。
星瀾的傳承……“平衡”序列的種子……萊拉的犧牲……“鑰匙”與“藍圖”……
一個模糊的、卻讓她心臟再次傳來刺痛感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冰冷的毒蛇,緩緩纏繞上她的意識。
如果……“星語”留下的,不僅僅是淨化一個“介麵”的方法呢?
如果……“終極覆蓋協議”的真正含義,不僅僅是“糾正錯誤”,而是……某種更加根本的、更加徹底的……
“重置”呢?
她不知道。
但此刻,抱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