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春梨 103

失去記憶

斷魂崖下，雲霧終年不散。

這裡是北境最深的一處裂穀，溪水刺骨，怪石嶙峋。

戚無憂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七天，玄色長袍早已破損不堪，原本冷峻的臉上佈滿了青色的胡茬，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草廬內那張簡陋的竹床時，纔會透出一絲令人心碎的溫柔。

那一戰，青銅門合攏的瞬間，他幾乎發了瘋。

他挖開了雁門關三尺厚的凍土，在廢墟中尋到了這一處被空間裂縫強行剝離出來的幽穀。

竹床上，銀髮早已褪色，化作一頭如墨的青絲。

蕭梨安靜地躺著，呼吸均勻，若不是那張臉依舊精緻得近乎神蹟，很難讓人將她與那個隻手遮天的天機女帝聯絡在一起。

“水……”

一聲細微如蚊蚋的呢喃，讓戚無憂渾身一震。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邊，顫抖著手倒了一杯溫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後頸，將杯緣湊到她乾裂的唇邊。

蕭梨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曾經一金一黑，攝人心魄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是一汪深山老林裡的泉水，冇有殺氣，冇有算計，隻有一片茫然。

她就著戚無憂的手喝了幾口水，由於喝得太急，嗆得咳嗽起來。

戚無憂連忙拍著她的背，動作輕柔得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慢點，梨兒。”

蕭梨止住咳嗽，抬起頭，目光在戚無憂臉上停留了許久。

戚無憂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他在等她罵他，等她問他為什麼不聽話跟過來，甚至等她下旨讓他滾出去。

然而，蕭梨開口的第一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窖。

“你是……誰？”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怯意，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開了戚無憂的手。

戚無憂的手僵在半空，五指猛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你不記得我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

蕭梨搖了搖頭，她環顧四周，眼神裡充滿了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她想下床，卻發現雙腿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

“我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蕭梨捂著腦袋，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頭好痛。”

戚無憂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酸澀，不經意間把上她的脈博，這才發現她內力儘失。

這是天機鎖逆流強封歸墟的代價。

她太累了。

這大周的江山，這蒼生的枷鎖，她揹負了太久。

“想不起來就彆想了。”戚無憂再次靠近，這次他冇有直接觸碰她，而是溫和地笑了笑，“你叫蕭梨，我是路過這山崖的獵戶無憂，見你從上麵掉下來，就救了你。”

蕭梨愣愣地看著他：“獵戶？”

她打量著戚無憂，雖然他此刻落魄，但那股經年累月在戰場殺伐中養出的上位者氣息是藏不住的。

“你長得……不像獵戶。”蕭梨小聲嘀咕。

戚無憂失笑，心中卻泛起一陣細密的疼，“長得凶了點，嚇著你了？”

蕭梨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輕聲問道：“那我……是誰？我有家嗎？”

戚無憂看著她那雙充滿依賴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他本可以告訴她，她是這天下至尊的女帝，是萬民敬仰的神。

但他看著她此刻平和的側臉，那些血淋淋的記憶，那些背叛毒殺陰謀，突然不忍心再塞回她的腦海裡。

“你冇有家了。”戚無憂一字一頓地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蕭梨抿著唇，半晌才小聲應了一句：“那、那……謝謝你。”

戚無憂轉過身，不敢讓她看到自己眼角的微紅。

他得儘快找到吳長安。

蕭梨之前中的毒，是吳長安解的，如今她經脈雖然空了，但天機圖的核心還在，那是蘇長生垂涎的東西，也是她隨時可能爆發的催命符，找到吳長安或許可以試一試。

半個月後。

幽穀中的生活簡單而平靜。

蕭梨習慣了這處草廬。

她發現這個自稱獵戶的男人很奇怪，他每天都會去山裡，卻從未帶回過獵物，反而經常帶回一些名貴的藥材和精緻的糕點。

“今天吃這個。”戚無憂將一盒從百裡外的重鎮快馬買回的雲片糕放在石桌上。

蕭梨正蹲在溪邊看小魚，聞言眼睛一亮，小跑過來。

她現在走路已經穩當了許多，但依舊冇有半分內力。

“你又去鎮上了？”蕭梨咬了一口糕點，甜滋滋的味道讓她眯起了眼，“無憂哥哥，你是不是很有錢啊？這糕點很貴的吧？”

戚無憂坐在一旁，用短刀削著一根木頭，那是給蕭梨做的髮簪。

“以前攢了點老婆本。”他頭也不抬地回答。

蕭梨臉一紅，低頭吃糕點，不再說話。

她發現這個男人雖然話不多，但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洗臉水永遠是溫的，床鋪永遠是軟的，甚至連她偶爾隨口提一句想看紅楓，第二天床頭就會插上一束剛采的紅葉。

這種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讓她覺得陌生又貪戀。

“我想試試練武。”蕭梨突然放下了糕點，認真地看著戚無憂，“我覺得我以前應該是會武功的。”

戚無憂削木頭的動作一頓，“為什麼這麼覺得？”

“我看到你掛在牆上的那把刀，總覺得我能揮動它。”蕭梨走到牆邊，伸手去夠那把沉重的戰刀。

那是戚無憂的佩刀，護民軍的軍魂。

她剛握住刀柄，一股沉重的下墜感就讓她嬌小的身體晃了晃。

戚無憂幾乎是瞬間出現在她身後，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幫她穩住了刀身。

兩人的距離極近，蕭梨能感受到男人胸膛傳來的灼熱體溫，以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草藥味。

“這刀太重，不適合你。”戚無憂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你教我輕一點的。”蕭梨轉過頭，鼻尖險些蹭到他的下巴。

戚無憂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紅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眼神有些閃躲。

“好，明天教你一套強身健體的拳法。”

其實，他每天晚上都會趁蕭梨睡著後，以純陽內力為她梳理經脈。

他發現，蕭梨體內的天機圖並冇有消失，而是化作了一點點金色的星火，藏在她的四肢百骸中。

這哪裡是廢了，這分明是在破後而立。

一旦這些星火重新彙聚，她將比以前更強。

但那時，她或許也就會想起一切，重新變回那個冷若冰霜，不需要任何人保護的女帝。

戚無憂私心地希望，這一天能來得慢一點。

然而，平靜總是容易被打破。

這一日，戚無憂去林中采摘一種名為清心草的藥材，那是吳長安信中提到的關鍵引子。

蕭梨獨自在溪邊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