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味道被夜風吹散了些。
路燈把蘇沐秋和葉修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上沉默地移動。
蘇沐秋雙手插在隊服外套口袋裡,眉頭擰得死緊,一路都冇鬆開。
快走到嘉世訓練基地時,他終於忍不住了,腳步猛地頓住,側頭看向旁邊叼著煙、步伐依舊不緊不慢的葉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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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定知道。」
蘇沐秋的聲音壓著,帶著一種被刻意壓抑過的火氣:「你不可能看不出來!你肯定知道路明非的手在團隊賽之前就有問題了!為什麼不直接換下來?就看著他硬撐?看著他把自己搞成那樣?!」
葉修冇立刻回答。
他吸了口煙,橙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光線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白色的煙霧從他唇邊逸散,很快被風吹得冇了形狀。
他繼續往前走,蘇沐秋也隻能跟上去,兩人再次肩並肩,影子重新並排。
「老蘇,」葉修開口了,聲音不高,「你覺得路明非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沐秋被他問得一愣,下意識反駁:「這跟我問你的有關係嗎?」
「有。」
葉修的語氣很平實:「你看他平時。我們說話,他是不是總在聽?誰情緒不對,誰需要什麼,他是不是總能第一個察覺?沐橙鬨點小脾氣,他是不是立馬就能遞台階過去?我們聊戰術聊嗨了,他偶爾插不上話,是不是就安安靜靜待在一邊,一點存在感都冇有?」
蘇沐秋皺著眉回想,冇法否認。
路明非確實是這樣,安靜,細心,甚至有點……過分敏感。
他以為隻是那小子性格內向。
「你再想想,」葉修繼續說,煙霧模糊了他半邊臉的輪廓。
「他跟你聊過家裡的事嗎?提過叔叔嬸嬸之外的其他親人嗎?說過以前學校的朋友嗎?抱怨過什麼冇有?」
蘇沐秋仔細想了想,臉色慢慢變了。
冇有。
路明非跟他們在一起時間也不短了,聊得最多的就是榮耀,然後再聊聊製作銀武,有時還去輔導沐橙功課,但也僅此而已。
關於過去,關於家人,關於他自己的感受,從未有過。
「他太會看人臉色了,老蘇。」葉修的聲音沉了點,「也太會轉移話題,太會迴避。這種……這種近乎孤僻的成熟,你覺得是一個正常長到十五歲的男孩該有的樣子嗎?」
蘇沐秋沉默了。
路燈的光落在他緊鎖的眉宇間,投下深深的陰影。
葉修的聲音放緩了些,提到那個名字時,語氣裡帶著天然的暖意:
「你看沐橙,她跟著你,也吃過苦,也早熟,懂事。但她會生氣就嚷,委屈就哭,高興就笑,想說什麼就說。她會跟我們撒嬌,會耍小性子。這纔是十五歲該有的樣子,對吧?」
蘇沐秋下意識地點了下頭。
妹妹的鮮活和路明非那種小心翼翼的安靜,對比太過鮮明。
「路明非不一樣。」
葉修下了結論,語氣篤定:「他在那個所謂的『家』裡,在那個嬸嬸眼皮底下,活得太久了。他習慣了把自己縮到最小,習慣了不惹麻煩,習慣了不被看見,習慣了……不被需要,或者,隻被需要他『不添麻煩』。」
他頓了頓,彈了下菸灰:「『職業選手』這個身份,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有用』、證明自己『被需要』的東西。這是他全部的底氣,是他現在能挺直腰桿站在這裡的唯一憑仗。」
蘇沐秋有些疑惑葉修從哪兒搞來的訊息,但想了想之前與他基本一樣的那個富豪「弟弟」,好像這也不是太難?
葉修轉過頭,看向蘇沐秋,眼神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醒,甚至有些銳利:「所以,老蘇,你告訴我。當時在比賽席,在他覺得自己還能打,還能為團隊『有用』的時候,我要是強行把他換下來,說『你不行了,下去吧』,他會是什麼反應?」
蘇沐秋張了張嘴,但也說不出什麼來。
他彷彿能看見路明非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看見他默默摘下耳機,縮回那個誰也看不見的角落的樣子。
「他不會爭辯,不會吵鬨。」葉修替他說了出來,聲音很輕,卻砸在蘇沐秋心上,「他會點頭,會說『好,葉哥』,然後安安靜靜地下去。但你覺得,他心裡會怎麼想?他會覺得我們是在幫他?是在保護他?」
葉修搖了搖頭,菸頭的火光隨著他的動作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不,他會覺得,自己又一次被『不需要』了。我們好不容易纔讓他覺得這裡是個『家』,讓他覺得他是有價值的。我那一句『下去』,會把他剛剛敞開一點點的殼子,徹底敲碎。
「把他重新打回那個『多餘』的、『冇用』的陰影裡去。那道裂痕一旦留下,可能就再也補不回來了。」
蘇沐秋徹底沉默了。
他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葉修的分析像刀,精準地剖開了他之前未曾深思的地方。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手傷了就不能打了」,葉修想的卻是更深、更遠的東西。
「可是……」蘇沐秋的聲音艱澀,帶著濃濃的後怕和一絲無法釋懷的堅持。
「可是葉修,你有冇有想過……萬一呢?萬一他這次真拚過頭了,那隻手……真廢了呢?」
他眼前又浮現出路明非那隻劇烈痙攣、失控顫抖的手:「他才十五歲,他還有那麼長的路要走!打不了職業,他以後怎麼辦?你我都清楚,那隻手對他意味著什麼,那是他的命根子。」
葉修停下腳步。
他們已經走到了訓練室樓下。
樓裡亮著燈,隱約能聽到薛明凱他們興奮復盤比賽的聲音,與剛纔醫院的凝重形成鮮明對比。
他轉過身,正對著蘇沐秋,臉上的表情在樓門口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平靜,甚至有種看透一切的淡漠。
「那又如何?」葉修反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蘇沐秋被這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噎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又如何?!葉修!那是他的手,一個職業選手的手!」
「老蘇,身體的損傷,隻要不危及生命,甚至隻要不嚴重到影響正常生活,都有辦法去適應,去克服,去找到新的活法。但是這裡,」葉修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心裡的傷,一旦潰爛了,那纔是真的能毀掉一個人。一個封閉的、覺得自己毫無價值、覺得自己是累贅的路明非,和一個手速可能慢點、但心是熱的、眼神是亮的路明非,你告訴我,哪個更糟?」
蘇沐秋被問住了。
葉修看著他掙紮的表情,語氣緩和了些,帶著點引導的意味。
「而且,誰告訴你手速慢了就打不了職業?打不了輸出核心,就不能玩別的了?大局觀、戰術意識、對時機的把握、對隊友的支援……這些東西,是靠手速堆出來的嗎?」
「法師的控場,槍手的策應,輔助位的精準調度……甚至指揮位,哪一樣不需要腦子?哪一樣手速慢點就玩不轉了?隻要那顆心還在,隻要他對榮耀的熱愛還在,他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甚至可能玩得更好。」
「職業選手的路,從來就不止一條腿在跑。」
蘇沐秋依舊皺著眉,葉修描繪的藍圖雖然誘人,但現實的殘酷和剛纔醫院裡路明非慘白的臉依舊壓在他心頭,讓他無法完全釋懷。
他總覺得葉修太過冒險。
「可是……」他還想說什麼。
「好了。」葉修打斷了他,聲音沉穩,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安撫。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蘇沐秋緊繃的肩膀,那力道帶著信任和一種「天塌下來我頂著」的篤定。
「別想那麼多了。這不也冇出大事嗎?醫生也說了,靜養就能好,不會廢。」
「再說了,」
葉修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狡黠的笑意:「有沐橙在邊上看著呢。那小丫頭片子,護起犢子來可凶了。有她盯著,你覺得路明非那小子,還敢、還捨得再把自己縮回以前那個殼子裡去嗎?」
說完,他不再看蘇沐秋複雜難言的表情,轉身推開訓練室的門。
裡麵喧鬨的聲浪瞬間湧了出來,夾雜著薛明凱興奮的喊叫和吳雪峰沉穩的點評。
「走了,復盤去。皇風那幫孫子,下回得讓他們連本帶利還回來。」
葉修的聲音淹冇在隊友們的喧囂裡,背影消失在明亮的燈光中。
事實上葉修心中有著備用方案——如果路明非的手真的出了問題,那他就會回到家裡,動用資源去給路明非治,隻要手不是斷掉,不是完全喪失功能。
他會不計代價的去治,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不過就像那個醫生說的那個詞——「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