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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誤我 02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8:08

憐我心同不繫舟2(三合一)

夜來風雨,簾外仍是淅淅瀝瀝的。

衛憐輕挑開車簾,馬車穿過層層宮門,星星點點的燈籠依次後退,宛如正駛離一場漫長而迷離的夢。

狸狸驀地叫了兩聲,打斷了她的思緒。衛憐俯身將它從貓籠中放出,再一抬頭,才發覺猶春正悄悄抹淚。

猶春在這宮中向來如姐姐般照拂她,極少在她麵前流眼淚。衛憐心頭一緊,忙取出帕子為她擦拭,小聲道:“猶春,你彆哭……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若是她順遂嫁了人,猶春大抵也能跟著輕鬆些,再遇上心儀的郎君,指個婚也不算難事。想到這兒,衛憐也忍不住失落起來,然而她如今自身難保,並不能輕易再許諾什麼。

猶春卻搖頭不語,再瞧見衛憐發上的簪釵都已褪下,更是心裡發酸,哽咽愈發止不住了。

衛憐便是再不得寵,也是嬌滴

滴長大的公主,如同花房中最精心養護的那一支,又如何經得住風雨摧折。從前宮中那點磋磨,與此刻被貶斥出宮的灰暗相較,當真連九牛一毛都談不上。

事已至此,猶春心中憤憤不平,揪著衛璟好一番痛罵,衛憐也跟著嗯嗯應和,使勁點頭。

“公主以後可怎麼辦好呢……”她罵得口乾舌燥,也覺著冇意義了,愁眉不展地望向粘著衛憐趴下的狸狸:“公主不是一直想去薑國看二公主麼?還有公主最喜歡的那本《四國誌》……”

衛憐眨了眨眼,忽地扭身抱住猶春,臉頰蹭了蹭她,有些撒嬌的意思,又像是在哄她寬心:“總會有法子的,你彆擔心。”

她從前的確老實巴交的,隻不過從今往後,自己再不是公主了。父皇是說過“非死不得出”,可說句大不孝的話,若等到父皇百年以後,又有誰會緊盯著她不放?更莫要說,青蓬觀中還有故交能照拂著。

猶春隻當衛憐這話是孩子氣,然而被這雙手臂所柔柔攬著,她心頭那股怒意,也漸漸散了。

衛憐嘀咕了一句“有些餓”,二人便取出糕點分著吃。她逐漸安靜下來,凝望著車簾,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猶春見狀,嘴裡仍是一陣發苦:“公主向陛下自請出家,就當真不害怕麼?倘若留在宮中,有四殿下轉圜,興許……不至於會如此。”

衛憐臉頰微鼓地嚼著,並不瞞她,待嚥下去了,才輕聲道:“自然是怕的。說來好生奇怪……我那時候分明也覺得忍無可忍了,可一想到要永遠離開這兒,心裡還是覺得恐懼動搖。”她蹙著眉:“即使這決定的確是我做下的。或許人皆有惰性……下意識就想去逃避。”

猶春也皺著眉思索起來。

衛憐說到這兒,忽然將身子探出車窗,望著宮門處那雙高懸的明燈。

她的眼睛猶如慢了下來,望著那燈越拉越遠,越來越遠。

衛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卻自顧自說道:“可那怕又如何……猶春,從前我怕黑、怕鬼、怕父皇、怕陸哥哥不喜歡我……結果該發生的事情,一樣也冇少發生。如果從今以後我不再怕了,是不是就會過得比從前自在?”

衛憐的聲音發顫,聽著像是要哭了。可眼眸卻含著股韌勁兒,好似世上最澄澈的琉璃珠,光華流轉。

猶春愣了愣,正想出聲安慰她,便見衛憐使勁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好似是在自問自答一般。

她原本滿肚子的話,忽又嚥了回去。

——

衛琢在雨中跪了一天一夜。

翌日,風寒尚在其次,他的雙腿先因血脈閉阻而短時難以站立,連回住處也不得已需要旁人攙扶。

皇帝病體沉重,卻在囚禁賀昭儀及衛璟後,遠無作罷之意,反而命十二衛徹夜在宮中掘地三尺,以至於行宮夜夜燈火通明,見者無不渾身發冷。

除去翦除賀氏在朝中的黨羽,皇帝藉著衛璟之罪,執棋般細密佈局,以諸般由頭掃落他所認定的佞臣。

一時間,連遠在長安城中的官員亦風聲鶴唳,人人皆不知這雷霆之怒何時會劈到自己頭上,重壓之下如驚弓之鳥,徒勞奔走告求。

與此同時,眼瞧著冬日將至,皇帝終於決意不日返回長安。聖旨既下,整座行宮就此陷入忙亂中。

行宮牆外設有幾處修繕考究的官驛,還帶著獨門院落。原先住的倒還算滿當,前些時日,數名近臣奉旨先行折返長安,便隻剩韓敘一人獨居於此。

他素有潔症,日常所用的杯盞器皿、床榻被褥,皆需專人日日洗換,今夜亦是如此。

夜色安靜,書案上一燈如豆。燭影輕搖之中,韓敘披散著微濕的墨發,正端坐於案後看書。

直至屋外猛地炸開一陣喧囂。

“殿下!殿下……請留步!請容小的通傳……”侍從聲音焦急,然而門扉緊接著就被哐一聲踹開,似乎整座屋子都跟著顫了顫。

衛琢一身素白,踏著夜露走進來,麵容比之往日清減不少,使得向來雋雅如玉的眉目也顯出幾分淩厲,手上似乎還提著樣物件。

“殿下身手利落,想來腿傷已無大礙了。”韓敘掃了一眼被風帶得狂亂跳動的燭火,淡淡道。

侍從不敢多聽,顫巍巍將門掩上,退了出去。

衛琢一言不發,黑沉沉的眼眸盯著他,微微笑了笑,隨後將手中用布料裹著的物件隨意往地上一拋。

伴隨著一聲悶響,那東西咕咚咕咚滾了幾步,慢慢停在了韓敘腳旁。

烏黑濕黏的發頂,筋肉模糊的斷口,然後是……一張沾滿塵土與血漬的臉,眉間的驚恐永久被定格。

韓敘頸側的青筋直跳,雙手微微發顫,驚駭過後,他麵色鐵青:“你發什麼瘋!”

“你讓他在我妹妹宮中做手腳。”衛琢麵無表情,平靜的一張臉,卻在此時莫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你想逼死她。”

韓敘隻覺渾身如有蟲蟻在爬,腳邊人頭更是讓他幾乎快要作嘔。他強忍著厭惡退了一步,取帕子的手指止不住發抖:“留在宮中也不過是給人送軟肋,令你整日心神不寧隻顧兒女情長,如今出宮又有何……”

話音未落,衛琢猛地上前,抬手揪住他衣襟。二人離得極儘,他麵容恰被書架下的暗影所遮蔽,唯見目光陰鷙,似帶著癲狂的殺意:“你手伸得太長了。”

韓敘胸膛急促地起伏,臉色愈發蒼白,語氣森冷道:“那你可曾想過,你若敗了,她多半也活不成。可你若能成事,莫非還要立她做皇後?立你妹妹?”

這話刺得衛琢眼底戾氣翻湧,卻不怒反笑,對著韓敘清俊的臉便是惡狠狠一拳,力道之大,令他雙耳都似在嗡鳴。

“即便我死,她也死不了。可你若再敢插手她的事……莫要怪我不念舊情。”

韓敘天生體弱,從前還坐過幾年輪椅,自知打不過他,隻是咬緊齒關,抬袖抹去血漬。

他與衛琢結為秘盟已有四年,互相攥著把柄,依存的同時亦不失忌憚。

韓敘的確不在意衛憐是死是活,也存著一份試探之心,想知曉這個妹妹於衛琢而言究竟軟肋到何地步,日後是否還可供他利用。

衛琢何嘗不懂得韓敘心思。他心頭餘怒未消,忍得手背泛起青筋,才極力剋製住再次動手的衝動。

“若有朝一日,江山與公主隻能擇一,”韓敘漆黑的眸中帶著幾絲譏誚:“殿下又如何選?”

衛琢眸光晦暗,黑沉的影子扭曲地映在地上,猶如一隻毫無人氣的鬼。

沉默片刻,他一把將韓敘推到牆上,臉上這才現出兩分似笑非笑。

“我不做取捨。”他語氣清晰而陰冷,一字一頓:“這二者,我都要。”

燭火劈啪爆響,兩人壓抑著沉重的呼吸,屋內的空氣也彷彿變得死寂。

良久,衛琢終於鬆了手。

韓敘麵色鐵青,踉蹌著扶住牆,雖未滑落在地,卻猛地離那人頭近了幾分。

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心臟似要從胸腔跳出。

果真是個瘋子。

“知道了。”直至呼吸平定下來,韓敘才冷冰冰道:“我不會再動她。”

得到承諾,衛琢才隨手將包裹人頭的布料扔在地上,轉身離開。

步出官驛的時候,衛琢指尖仍因怒意而微微發顫。直至站在夜風中,他緩緩撫平衣袖上的摺痕,步態才重歸於徐緩。

回程路上,數盞宮燈低懸,幽幽的光暈搖曳著,沿路靜寂無人。

直至車駕在望,衛琢才見季勻正候在車轅下。

見他走近,季勻急忙上前幾步,壓低了嗓音稟道:“殿下,末將方纔在暗處撞見一人……”

“自稱姓蕭,是殿下故交。”季勻略一遲疑,聲

音更低:“腿上……縛著精鐵打造的鎖鏈,皮肉上滿是擦痕,想來是被鎖了許久。此人如何處置,還請殿下定奪。”

“蕭?”衛琢眸光微動,掃他一眼:“人呢?”

季勻麵露難色,不敢再去看他眼睛:“方纔巡更人恰巧路過,他那鎖鏈太過招眼,恐生事端……不得已才……”

衛琢眉心微微蹙起,再不多言,抬手便掀開了車前那方深青色的帷簾。

昏暗的車廂之內,隻見一名玄衣男子麵色蒼白,渾身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惟有一雙眼睛,晶亮得嚇人。

像是狼,也像是黑夜裡突兀亮起的兩點繁星,死死盯著他。

衛琢的目光從他身上極快掃過,最後落在那副古怪的鎖鏈上。他略一挑眉,唇齒間緩緩吐出二字:“……蕭仰?”

這名字有多久不曾被人直呼過,蕭仰已經記不清了。他身子一動,腿上的鎖鏈也隨之發出沉悶聲響。

二人四目相對,他眼中似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意,急促地喘息著,聲音也像是從喉間擠出,沙啞至極。

“求四殿下救我。”

——

三日後就要啟程回長安,皇帝的風寒卻一直不見好,一到入夜便咳得厲害。

如今衛璟被囚,衛琢被罰,衛姹時常帶著衛琮,在父皇膝下侍奉。

伴隨著賀昭儀的失寵幽禁,她原以為父皇會將目光更多地投注於衛琮身上。誰知自那回告密之後,父皇待她反倒疏離了,而是愈發喜愛起自己連話都不會說的幼弟。

衛姹起初也百思不得其解,眼下才慢慢醒過神來。她並非愚鈍,不過是唯恐婚事會受賀昭儀操控,求勝之心過於迫切。

衛璟固然令人厭棄,但此事何等不堪,天下絕無男子能夠容忍自己的女人曾遭染指,更何況是九五之尊。自己知曉瞭如此隱秘,縱使父皇過去再寵愛她,可往後每在他身前出現一次,無異於又是在提醒這位遲暮的帝王,恥辱便如心尖刺,再難以拔除。

每每想到此處,衛姹難免有些暗惱。好在賀氏深陷災禍,衛琢原本未必受牽連,卻偏偏像個傻子似的為了衛憐觸怒父皇,又令她心中好受了幾分。

殿中飄著的湯藥味兒濃鬱刺鼻,妖道們還燒了不少符紙,混雜在一處,熏得衛姹是頭暈眼花。她實難忍受,覷了眼榻上昏睡的父皇,又朝衛琮遞了個眼風,便起身走去殿外透口氣。

夜風迎麵撲來,挾著凜冽的寒意。衛姹抬頭,遠望著夜色中沉寂的山脈,依稀記得青蓬觀正落在這個方向。

她那姐姐,著實是愚笨,連帶著手底下的宮人也不靈醒。

想到衛憐眼睛通紅,哭得像個兔子似的模樣,衛姹心中湧起一陣煩躁。原本她已收回目光,打算回寢殿了,腳步卻忽地一頓,喚來侍女的時候,臉色也不大好看:“差人悄悄給觀裡塞點銀錢,再找人照看著七姐姐些。”

衛憐那身子……可彆當真在山上凍死了,豈非損了皇家體麵,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交代完話,衛姹剛覺發上的步搖似乎有些鬆脫了,身後的侍女便失聲叫起來:“走水了!宮裡走水了!”

衛姹眼皮驀地一跳,猛然轉身看去——

隻見行宮西南角,一團火光漸灼,寸寸升騰而起,猶如夜色中綻開一朵巨大的紅蓮。

可那方向……不正是自己的含潤殿嗎?

衛姹緊接著想起,在她出來之前,蕭仰仍被鎖在暗室裡。

侍女慌亂得不像個樣子,衛姹卻無心斥責她:,二話不說提起裙襬就往含潤殿跑。

鬆脫的步搖在發間晃晃盪蕩,她心煩意亂之下抬手一拔,隨手擲在地上。

等衛姹趕到含潤殿,火勢纔剛被撲滅,瀰漫的濃煙卻一時半會兒消不去。

她看也不看殿中燒燬的物件,目光掃過滿殿狼藉,強壓著嗓音厲聲喝問侍女:“人呢?”

跪地的侍女滿身黑灰,身子抖得像是風中落葉:“殿下,公子方纔喚奴婢過去……說腿痛,奴婢想去找些藥,一時失察,將油燈……油燈留在了下麵。後來、後來……”

侍女說著,嚇得幾乎哭出聲:“奴婢在上麵聽得一聲巨響,再跑下去,油燈摔在地上,窗子也不知被什麼砸破了……”

衛姹的麵色由陰沉轉為暴怒,再到最後已是極為駭人,連眼眶都氣得發紅,每個字都似從齒縫中擠出:“好啊……還真敢跑……連我的宮殿也敢燒!”

朝野近來風波頻出,也正是因為即將返程,衛姹心裡總隱隱感到不安,心神全都掛在父皇與賀氏身上,卻萬不曾料到眼皮子底下也能出這般大的紕漏!

見侍女還不知所措地緊攥著那團藥草,她劈手便奪了過來,狠狠摔在地上。

衛姹抬腳踩上去,眼眶卻不知為何,莫名其妙地發熱。

——

“我昨夜似乎瞧見,空中有火光閃動……”衛憐疑惑地對猶春說道。

正值初冬時節,山間還籠著層薄霧,輕飄飄浮蕩著,草木輪廓也顯得模模糊糊,猶如蒙了層細紗。

晨光熹微,山風拂得院中兩棵樹木簌簌作響。衛憐坐在榻旁,能望見枝梢上零落掛著幾個小柿子,宛如小巧的紅燈籠。

猶春仍臥在床榻上,聞言掩唇咳了兩聲:“許是哪座山頭起了山火,這天氣,想來也燒不大。”

“我怎麼總覺得……那光亮像是行宮的方向呢?”衛憐嘀咕了一句,總覺得有些不安。

來到青蓬觀有一段日子了,猶春時常擔心衛憐,冇承想也是她先病倒,反倒是衛憐在照顧她。

聽猶春嗓音發啞,衛憐也不再多說,抬手摸了摸頭上那頂蓮花冠,確認已戴端正,才說道:“你還有些咳,今日彆急著起身了,我去尋薛箋再采些藥回來。”

猶春自然不願,可之前數回都被衛憐按回去,也隻好萬般無奈地叮囑她:“公主務必當心。”

“就當鍛鍊身體了。”衛憐眨了眨眼,又安慰了她兩句,這才起身出了門。

中元節那時候,衛憐還笑薛箋身上的道袍鼓脹,如今自己穿起來,也不遑多讓。她身量纖瘦,卻因為畏寒而塞了極厚實的夾襖,外麵再罩層青色雲紗,整個人渾似裹在棉團裡,隻餘一張小臉露在外麵。

衛憐尋到薛箋時,她正在照料香火。得知來意,薛箋擱下手中燈油:“這等小事,憐姐姐捎句話給我便是了。山道難行,你何必非要自己去。”

“可我也不能整日就枯坐著呀……”衛憐秀致的眉苦惱地蹙起。

冬日的山間尤為寂冷,山道於她而言,更是舉步維艱。衛憐自幼嬌生慣養,若說這般輕易便能習慣眼前清苦,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其實觀中女冠對她照顧得很,並不曾讓她操勞何事,可幾日下來,衛憐白生生的腳趾上,還是磨出了好幾個血泡。

觀中的衣衫被褥,自不比宮中綿軟,她肌膚細嫩,夜裡難以安枕不說,後頸也被粗糙的道袍磨得發紅。

從前在宮牆之內,多是心神不安。如今被安置到觀中,則是體膚實實在在的辛勞。

她也嘗試著想戒斷那份根深蒂固的依賴,又何嘗容易。

可總得想些法子熬過去……早些適應,纔是正理。

薛箋聽了衛憐所想,眸中難掩失落,卻並未再多說,悶頭帶著她步上山道。

“再過不久,就要下大雪了,”薛箋駕輕就熟,引著她朝生有藥草的那處山峰走:“近日天象也不大好,師父夜裡總唸叨能望見熒惑,可彆再起戰事纔好。”

山徑覆著厚厚的落葉,又被二人腳步踩得簌簌直響。林間唯有鬆柏猶顯蒼綠,卻也不複春夏時節的鮮亮。

衛憐不由抬頭,也望了一眼略顯黯淡的天色,卻什麼也瞧不見。

“你那天怎麼又被觀主罰抄經文?”衛憐拉著薛箋的手,忍不住問道。

“唉,還不都是為著那迴心符的法事!我請神咒唸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怎麼也想不起來!”薛箋唉聲歎氣。

“迴心符?”衛憐微感好奇。

“可不,那娘子的夫君偷偷養了外室,還生了一雙兒女……這法事耗費不少呢,我若是她,不如自個兒多吃幾頓好的。”薛箋撇嘴。

衛憐

沉默片刻,悄悄將心底的雜念摒開。她其實不大相信,又恐言語冒犯了薛箋,聲音放得很輕:“那法事……當真靈驗?”

她原以為薛箋會說甚“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話,誰想對方竟一本正經道:“當然冇用。”

語罷,薛箋嗖的抽出桃木劍,對著滿地枯葉唰唰削砍起來:“這般纔有用!與其求符,不如賞那男人幾劍……”

腳下山徑本就狹窄,再往下便是陡坡,衛憐連忙拉了一下薛箋:“你當心點。”

話語未落,隻聽“哐當”一聲脆響,薛箋人倒冇事,手中那柄桃木劍卻已脫手飛落坡下,望都望不著了。

二人相對無言,薛箋哭喪著臉:“憐姐姐,這……這可怎麼是好,劍是師父賜的,我回去怕是要抄經書抄到明年了!”

衛憐心中無奈:“你還是先想想怎麼認錯……”

誰知薛箋執意要冒險去坡下找,衛憐怎麼攔也攔不住。她穿得太多,身子既不能爬也不能跳,隻得守在坡邊焦急地等。

這一等便是將近半個時辰,山風一陣緊過一陣,衛憐心頭也漸漸發慌。她踮起腳尖,伸長脖頸向下張望,忽見坡下一處枝葉簌簌晃動,一個身影正攀爬而上,隨即探出個腦袋來。

這人一身淡藍長衫,玉冠束髮,哪兒是薛箋?分明是個年紀不大的陌生男子!

兩人目光驟然相接,雙雙嚇了一跳,衛憐悄然向後退了兩步,謹慎地打量著他。

那男子似認出了她的裝扮,爬上坡後整了整衣,連忙拱手施禮:“這位女冠莫驚,在下姓沈,並非歹人,而是來此采風寫生。”

衛憐這才瞧見他背後所負的書匣畫卷,心中微定,再想到不見蹤影的薛箋,猶豫片刻,終是問了句:“敢問郎君,可曾見過另一位女冠?年紀較小些,身量約莫這般……”

她一麵比劃著,一麵發覺對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竟是看愣了神。衛憐不由蹙了蹙眉,索性不吭聲了,轉身欲避開他。

沈聿這才猛地回過神,臉頰也微微發熱,自知舉止冒犯,慌忙賠罪:“在下失禮了……在下的確見過一位小道長,她約莫是尋了彆的路繞行。”

說話間,那張清素如蓮的麵容近在眼前,修眉聯娟,櫻唇榴齒,他隻覺耳根也止不住地發燙。

衛憐看在眼中,繼而又想起了賀之章當日的情景。她垂眸不語,暗自思忖這些男子怎的總是愛紅耳朵……

“那位小道長是女冠的朋友吧?”許是見她不吭聲,沈聿話裡帶著些許侷促:“若女冠信得過我,不如我下坡再尋她一趟,就當向女冠賠禮了。”

衛憐這才抬眼看他,咬著下唇遲疑了片刻,才向他道謝:“既如此,多謝沈郎君……”

——

薛箋被找上來的時候,懷裡還捧著兩把藥草,滿臉的歉意:“憐姐姐,對不住,讓你等久了。我找劍找到一半,又瞧到了這藥……”

衛憐見她平安無事,藥也采到了,心中鬱悶一掃而空,話語也再次變得輕快,向著沈聿又道了回謝。

沈聿豎起耳朵,藉機問道:“敢問女冠如何稱呼?”

“我叫衛憐。”她答得十分坦然。

公主的閨名本不為世人所廣知,沈聿如願問得名字,也未覺異樣,唇邊的笑意怎麼壓也壓不住,惹得一旁的薛箋麵色古怪,頻頻打量他。

三人結伴朝山下走,沈聿鼓起勇氣尋著由頭與衛憐搭話。衛憐對他的示好態度溫和,卻也保持著距離,直至沈聿提到自己正為補齊《四國誌》的殘本而四處遊曆,且已補足了大半。

衛憐手頭那本是後人謄抄的善本,原本就是不全的。

見她眼睛驀地亮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沈聿心口狂跳,按捺住雀躍:“在下再過幾日便要歸家,屆時可取來,借女冠一閱。”

衛憐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想到那書,仍是忍不住的笑眼彎彎,宛如月牙。

沈聿看出了神,還想說什麼,薛箋已一把將衛憐拉到自己身後,警覺地瞪著他。

翌日難得放晴,衛憐又在觀裡見到了沈聿,不過半日,連尚在病中的猶春都知道他了。

晌午後衛憐再回院子,遠遠便瞥見靠門的牆角下堆著一大捆藥草,正是她和薛箋昨日尋的那種,多得恐怕十年也用不完。

“猶春,這藥是打哪兒來的……”

猶春見了,也是同樣的困惑:“冇人來過呀。”

衛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藥草,輕輕蹙起了眉。

——

與此同時,禦駕迴鑾的第四日,搜捕的旨令仍在不斷頒下,由十二衛快馬遞迴長安。隨行官員人人斂聲屏息,無不縮緊了脖子。

連日的晴好,也在這日午後戛然而止。

尚未到歇營的時辰,天際濃雲毫無預兆地翻湧成墨,天光轉眼即滅,華蓋儀仗被狂風抽打得獵獵作響。

鑾駕遇上雷雨,史筆通常會載為不祥之兆。

羽林郎發現天氣驟變,立時向後隊示警。郎中令急命鐵衛圍護住禦輦,巨幅雨披迅速覆上車頂。

衛琢車駕離得不遠,他掀簾一瞥,車下,侍從低沉的聲音響起:“……有人動手了。”

豆大的雨點狠狠砸落,一輛尋常輦車旁,數名濕透的兵衛手中寒芒一閃,互相遞了個眼色,猛然撲向禦輦。

“護駕——!護——噗……”郎中令呼聲未儘,已被一箭封喉,直直栽倒。

廝殺聲撕開這片雨幕,隊伍霎時大亂。道旁林木間也冒出無數猙獰的鬼影,馬匹因驚嚇而嘶鳴,人人在雨中麵目難辨,猩紅的血隨即在泥水中暈開。

羽林統領渾身浴血,眼中全是雨水,哪還顧得上四散哭喊的官員,他衝向剛踏下車駕的衛琢:“殿下!暗處有冷箭!陛下已由親衛護往前往官驛!”

雷雨滂沱,護衛被衝得七零八落,地上也轉瞬堆起不少殘肢。眾人混戰間六神無主,隻得勉力護住衛琢,聽他號令。

遠處陸續有官員帶著人馬前來支援,其中便有韓敘的身影。衛琢目光與他一觸即分,嗓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冰冷:“爾等在此肅清叛黨,一個不留。”

見他翻身上馬,有朝臣惶急勸阻:“殿下要去何處?這次反賊人數眾多,羽林軍中更有內應,萬不可意氣用事!”

“無妨,接應父皇為重。”

衛琢身上同樣佩有長劍,語罷略一側臉,微微瞥了眼眾人。

語罷,隊中數十騎玄衣鐵衛應聲而出,如離弦之箭,緊隨著他策馬而去。

——

衛姹的車駕並不在隊伍中心,等到前方砍殺起來,人仰馬翻之際,才知曉父皇已被親衛護著先行離去了。

她麵色慘白,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片刻失神過後,毫不猶豫便往車下跳。侍女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說話都在結巴:“殿、殿下要去何處?”

見侍女仍蜷縮在車裡,衛姹劈手就把她狠狠拽下來:“蠢貨!父皇都走了,你還躲在車裡當活靶不成!”

衛姹身邊一直都有舅父安插的人手,雖遭此大亂,也並未徹底被衝散。

不遠處的喊殺聲步步逼近,衛姹嗓音帶著難以抑製的微顫,語氣卻斬釘截鐵:“本宮在此!諸侍衛聽令,隨我來!”

鄰近有非她親衛者想要臨陣逃脫,立即被衛姹下令當場格殺,猩紅刺目,這才勉強震懾了餘下的人。

衛姹被人護著,迅速往林間掩藏。她強壓下心頭不安,清點了身邊可用的人手,甚至支出兩人設法查探衛琮那兒的情形,這纔開始匆匆打量附近的地形。

瓢潑大雨灌頂而下,她髮髻散亂,珠釵全不知掉到哪兒去了。衛姹從未吃過這般苦頭,渾身濕透狼狽至極,心中滿是怨憤煩躁,再想起含潤殿也被人付之一炬,蕭仰更是跑的不知所蹤,愈發恨得直咬牙。

連日來未能找到蕭仰的蹤跡,衛姹夜夜難以成眠。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不習慣他不在,還是害怕他會被彆人抓住,死無全屍……

種種念頭一閃而過,令她止不住地猜測蕭仰究竟在何處……又是否還活著。

然而眼下並非想這些事

的時候,衛姹強迫自己甩開雜念。

為今之計,車駕絕不可回去,隻能暫尋一處落腳之地,再讓人去鄰近官驛求援。她總不能徒步去城內,那真是走到猴年馬月去了。

數人剛穿過一處林道,雨幕中忽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人影未至,冷箭先到,徹底斷了眾人寄希望於援軍的癡想。

混亂之中,兵衛被迫迎戰,衛姹和侍女拔足狂奔,誰知侍女一個踉蹌,狠狠摔在泥水裡,腿軟得爬都爬不起來。

“冇用的東西……”衛姹咬牙罵了一句,頭也不回棄下她,步子反而邁得更快,直至又是一根箭矢,惡狠狠釘在她腳邊的泥地裡。

風聲雨聲,似在這一瞬間離她而去。

衛姹胸口劇烈地起伏,耳邊隻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及那支箭矢不斷震顫的催魂輕響。

她雙膝發軟,渾身僵冷,目光卻仍在迅速搜尋出路,絕不肯束手就擒。

正要再奔,身後馬蹄已由遠及近,逐漸逼近她。

衛姹眼睫上落滿了水,視線已然模糊。每每眨眼,雨水落下便如同眼淚。

下一刻,一聲她再熟悉不過的嗓音沉沉響起。

“殿下跑什麼?”

蕭仰高坐於馬上,目光如炬,手中長弓已然拉滿。他渾身濕透,水珠正順著下頜滴落,唇角卻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就這般望著眼前倉惶逃竄的女子,直至眸光漸沉,直至咬牙切齒。

衛姹緩緩回身,彷彿有驚雷在耳中炸開,震得她連腦子都嗡嗡直響。

她一張嬌美的臉孔血色儘失,唇瓣也止不住地發顫。

——

倘若天子隻是幽禁賀昭儀與衛璟,即便再給朝臣十顆肝膽,都未必有人敢作亂。賀氏縱有萬般怨憤,也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心中總還存著一絲僥倖,盼著陛下念及昔日情分,不至於趕儘殺絕。

直到巫蠱之禍從天而降,眼睜睜望著親信逐一被拔除,便如鈍刀子割肉。相較於死,反而是不知何日大禍臨頭的日夜煎熬,更摧人心肝。

賀家落魄至此,除去少數積怨已深的士族,其餘朝臣難免會物傷其類。畢竟他們所事之君,如今喜怒難測,何曾有半分羽化登仙之相,倒似深深墜入了無邊地獄。

皇帝毫不猶豫拋下成年的子女,此刻因暴雨而避入破廟內,卻仍記掛著十三皇子。乳母也被兵衛護著,毫髮無傷。

廟中神像早已荒敗,從前華美的綵衣隻剩下斑駁,雨水的潮氣裹著塵土,嗆得皇帝不住疾咳。

他龍冠歪歪斜斜,渾身凍得發抖,望著殿外那方破敗的簷角,卻忽地想起了戚荷,及那個被他貶斥去了道觀的女兒。

群臣縮在一團,人人嘴唇凍得青紫哆嗦,甚至有人在低聲啜泣著,打算偷偷寫遺書。

“君明臣忠,父慈子孝。”禦史大夫緊挨著天子,同樣是狼狽不堪,聲嘶力竭:“陛下欲為小殿下鋪路,可雷霆雨露,豈能如此酷烈?”

“朕是天子!那些佞臣狼子野心,就算……”皇帝話音未落,殿外喊殺聲驟起,“除昏君”的吼聲幾乎壓過了暴雨,震得人耳朵發麻。

殿內諸人驚慌失措,正拚命往後躲,殿外忽有陣陣馬蹄踏雨而來,困守的親衛狂喜大呼:“四殿下來了!”

絕望的群臣猶如終於盼來日出,登時精神一振。而老皇帝本就病重,這番被推搡擁護著折騰,瞳孔裡儘是血絲,忽地麵如金紙,直挺挺往後栽倒,竟昏厥了過去。

衛琢身為皇子,素日少有需他執劍之時。他平日本也喜潔,最是厭惡潮濕肮臟的雨。

然而半個時辰下來,他一身白衣染血,濕透的墨發貼在前額,衣袍多處被血所浸透,辨不出原本的顏色。

待斬下最後一人,衛琢一腳踢開頭顱,提著長劍,步入廟宇,身後是一地零落的殘肢斷臂。鞋靴踏過混著雨水的血泊,發出令人不適的粘稠聲響,袍角亦往下滴著水。

滴答,滴答。

衛琢掃了一眼殿內狼狽的群臣,身上濃重的血腥味甚至壓過了雨氣。

他緩緩在父皇麵前蹲下,幽黑的眸子落在他臉上。

靜靜看了一會兒,衛琢才抬頭,向禦史大夫微微一笑。

“大人今日受累了。父皇……交給我吧。”

二人離得尚不算近,禦史大夫卻清晰聞見了劍上濃鬱的腥臭,身子莫名一抖,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破廟之中,所有人皆白著臉,屏息不語,猶如死了般安靜。

——

這場反叛聲勢浩大,幾近動搖國本。暴雨初歇,鄰近的官員與四散的兵衛陸續集結於官驛,才勉強控製住局勢。

一番淋雨顛簸與驚嚇憂懼,讓老皇帝的病症急劇惡化。禦醫層施針救醒過兩回,然而皇帝卻驟然失聲,無論如何掙紮,也吐不出隻言片語。言語既已不清,理政自然無從談起。

衛琢日夜侍疾在側,以徹查刺殺為由,理所當然地暫且暫掌大權。他不動聲色,清理並更換了禦前衛戍。至於賀昭儀和衛璟,他並未越庖代俎作出處置,反耗費頗多心思安撫驚魂未定的朝臣宮人,且赦免了部分從犯,以迅速平息恐慌。

衛琢本就聲望高,文治武功朝中有目共睹,且素性溫和,行事猶如春風化雨。而後,以韓氏為首的朝臣適時提出陛下病重,當立儲以安天下,朝堂上下也逐漸形成共識,默認了衛琢作為新儲君的地位。

禦駕於情於理,都不可再滯留於外,不日便要啟程回長安。

而官驛內政務堆積如山,直到入夜仍是燈火通明。是以,當衛琢提起要親自去青蓬觀接衛憐時,韓敘胸中那把無名火又燒了起來。

二人間的齟齬還冇消,他深吸一口氣,提醒衛琢:“八公主至今行蹤不明,須得加緊搜尋。”

蕭仰也在屋子裡,察覺衛琢目光似乎若有若無掃向自己,而後聽他說道:“著人繼續找便是。我連夜趕去,很快便回來。”

韓敘將手中卷軸重重一合:“七公主未必肯隨殿下回宮。”

蕭仰被關了太久,說是從深山老林裡才放出來也不為過,對衛憐的印象還停留在衛姹說的外室上。聞言不禁疑惑:“七公主不是早與陸家郎君定親了麼?還冇完婚?”

這兩人說話冇一箇中聽的,衛琢原本心情暢快,此刻卻麵無表情道:“不會說話就彆說。”

語罷他也懶得應付了,徑直回了住處,特地換了身嶄新的白袍,又於鏡前自照片刻,總覺著身上還帶著股淡淡血氣,便喚宮人取來香,細細熏過衣袍。

當天夜裡,衛琢尋了些緣由,領著人策馬往瓊州去了。

——

青蓬觀地處城郊,山上較瓊州顯然更冷些,幸而暫時還未落雪,否則衛憐身子嬌弱,未必能承受得住。

衛琢到了觀外,安插在此的暗衛悄然現身。雖說這些時日也有書信往來,仍是當麵詳述了許多衛憐在觀中的日常瑣碎。

聽得妹妹學會了打火,天冷凍傷了手指,費神為狸狸那畜生做了新窩,又因穿得太厚實,摔了一跤也不無甚大礙,立時就爬了起來……

衛琢微側臉龐,聽得極其專注,雙眉時而舒展,時而微蹙。

距她越近,周身就如被暖陽細細熨過一遭,由裡到外地妥帖了下來。

日夜不歇地周旋拚殺,在血水裡反覆滾打,衛琢也愈發想她想得心切。

想她細柔烏亮的髮絲,含笑彎起的眉梢,及浸過水般的軟糯話語。

她在眸中收束了整整一季的春色。

而他……想要收束她。

薛箋在觀前遇上衛琢的時候,十分驚訝,糾結著是否要行禮。然而他隻著尋常便袍,神色溫和,問過路便自行去尋衛憐,並不曾多看她兩眼。

衛琢屏退所有侍從,步履輕快,直至到了薛箋所說的小院子,才察覺衛憐並不在,料想是外出了。

他繞著小院緩緩踱了幾圈,餘光不經意掃過不遠處的石階

,便見一名藍衣男子意氣風發地朝此處走來。

衛琢眯了眯眼,主動迎上前去。

沈聿心情雀躍,揹著書匣,懷中還揣著為衛憐備下的凍傷藥膏。陡然被一個白袍男子攔住去路,不由一愣。

眼前人身著素淨便服,墨發以竹簪輕束,一張麵容俊美得不似凡人,一雙漆黑眼珠直直盯著他。

身形分明挺拔如白鶴,卻莫名給人一種開屏孔雀之感……

兩人雙雙站在衛憐所住的小院子下,無聲地互相審視了片刻。

“這位公子是來拜訪何人?”眼前人先開了口,嗓音清潤,語氣也彬彬有禮。

沈聿直覺這人也是來尋衛憐的,想到自己出門前特意修整過儀容,還詢問家仆是否稱得上豐神俊朗,登時又挺直了腰背。

“我來尋憐妹妹。”沈聿被他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敢問閣下又是何人?”

“憐妹妹……”男子彷彿在唇齒間細細咀嚼著這三個字,片刻後,微彎的眼尾浮起一股淺淡笑意:“若阿憐是你妹妹——”

他頓了頓,漫不經心撫了撫衣袖上的摺痕,才悠悠然道:“那我便是你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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