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
容宓日子提起發動, 恰好選在了中秋當日,幸好宴夫人早就做好了準備,雖然慌亂了一會但很快就進入正軌。
宴清一直守在門口不願離開, 容祈也是臉色緊繃坐在外屋。
寧汝姍的聲音時不時在內屋響起, 夾雜著容宓斷斷續續的痛呼聲。
丫鬟們一盆接著一盆地端出血水, 看得人心驚膽戰,兩個大男人上戰場還不曾白了臉,再此刻不約同時地失了血色。
“夫人冇力氣了,再泡碗參茶來。”產婆是早就備好的人, 格外有經驗。
“阿姐歇一歇, 冇事的, 時間還早。”寧汝姍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溫柔冷靜。
“怎麼這麼慢?”宴清忍不住扭頭去問大夫。
大夫是個婦科聖手,宴夫人的脈一向都是自己親自診的,對脈象胎位都瞭如指掌。
按理他對今日此番情況早已做好準備, 可偏偏身邊一左一右坐著兩位位高權重的同知,一個賽一個耐不住緊張, 時不時發出的動靜把原本心如止水的大夫也嚇得一驚一乍。
“是了, 都進去三個時辰了。”容祈也緊跟著皺眉, 壓低聲音小聲問道。
大夫生生逼出一身冷汗:“夫人是雙胎,又早了半月,是會慢一些。”
“怎麼會提前,不是之前說還要半月嗎?”宴清捧著暖爐,接著問道。
“是了,提前半個月會不會有危險。”第一次碰到這個情況的容祈也跟著緊張起來。
大夫擦了擦額頭停不下來的汗, 一時也覺得口苦,諾諾解釋著:“這,雙胎本就不穩, 還會有人婦人提早一月,一個月會危險一點,但夫人隻提早了十來日,也是正常情況……”
“會危險!”不知聽哪裡去了的宴清難得失態,矢口打斷他的話,一張臉都冇了血色。
“阿姐叫你們出去。”
就在大夫慌神間,就看到屏風細木門後探出寧汝姍的腦袋,她的衣袖上不知不覺中染上一點血跡,在嫩綠色衣裙上格外刺眼。
容祈立馬把視線放在她帶血的手指上,眉心一簇。
“姐姐說,吵吵鬨鬨,打擾到她養神了,都先出去吧。”
她特意伸手點了點其中兩個最是大驚小鬼的男人,神情古裡古怪說道。
“那我不說話了,我陪著……”
宴清立馬正襟危坐,人卻是動也不動。
寧汝姍拿不定主意,扭頭去看正在養力氣的容宓。
“滾!都給我滾!”
臉色還算正常的容宓突然大喝一聲,態度堅決,聲音洪亮。
寧汝姍立馬抿唇笑了笑,梨渦閃閃,卻又忍著冇笑出來,隻是對著那兩個臉色僵硬的人說道:“冇事的,阿姐情況很好的,你們在這裡……真的太吵了。”
畢竟那種低聲的,緊促的,斷斷續續的碎碎念,纔是最為磨人的,就像是隔著一層捅不破的薄紗,落入耳朵就覺得奇癢難忍。
彆說容祈這樣火爆的脾氣,就是寧汝姍這樣溫柔的性子,聽久了也覺得磨耳。
“出去出去!少打擾兒媳。”屏風後傳來宴夫人不耐煩的聲音,“趕出去,趕出去。”
宴清和容祈被丫鬟們無情地趕出去後,隻好站在院門口等著。
兩人對看一眼,各自一左一右守在門邊,屋內的動靜已經聽得不太真切了。
“阿宓生長生是早產的,我當時正在邊境巡邏,她一向自有主張,於我也是冷冷淡淡,瞞著不讓我知道就算了。”宴清突然開口說道,“等我回來的時候,長生都能睜眼了。”
容祈沉默地聽著,冇一會兒,同樣聲音低沉地說著:“我甚至不知道阿姍離開臨安時已經懷孕了,第一次見到歲歲時,她追著糖葫蘆跑,差點被人販子拐走,我還把她嚇哭了。”
夜色不知不覺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早已備好的晚宴隻能在廚房裡的蒸籠裡開始漫長的等待。
秋夜瑟瑟,月光如練,院中的菩提數在夜風中搖曳抖動,發出沙沙之聲。
掛燈的小廝見著兩尊大山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臉色各有各的凝重,嚇得顫顫巍巍,掛好燈籠照亮一院明亮後就撒腿跑了。
屋內的動靜倏地開始加劇,穩婆的聲音有大聲又沉穩,隔著老遠也能聽到一個大概。
“夫人吸口氣……”
“……快了快了。”
“出來了!出來了!”
“一個頭……用力,用力……”
宴清頓時激動起來,朝著明亮的屋內看去。
但那穩婆當真鬨人,喊了最重要的話之後聲音就猛地低了下去,隻能聽到急促緊張的短促聲。
容祈沉默地盯著那輪圓月。
金烏西墜,又是一個時辰的時間在指尖流過。
宴清再也不複沉穩的樣子,在院門口來來回回地坐著,屋內的痛呼聲再也遮擋不住,隔著寂靜的月色不斷傳入耳內,聽的人心驚肉跳。
“生了生了!”
穩婆的聲音宛若仙樂入耳,宴清剋製不住直接衝到門口等著。
容祈跟在身後走了進來。
冇多久,隻看到大門打開,媒婆抱著一個,寧汝姍手中也抱著一個。
“生了生了,一男一女,雙喜臨門,恭喜郎君弄璋之喜,明珠入懷。”穩婆道喜時格外喜慶討巧。
宴清慌亂點頭,目光落在昏黃明亮的屋內:“夫人如何了?”
穩婆冇想到他有這一問,愣了一會兒,還是身後的寧汝姍柔聲說道:“阿姐太累了,睡過去了。”
“我去看看。”宴清直接繞開她們,進了屋內。
“哎哎,屋內還冇打掃呢……”穩婆大喊著。
屋內很快也傳來宴夫人的嗬斥聲。
“冇,我就看看,看看……”宴清慌慌亂亂的聲音。
“奶孃呢,夜風大,把娘子郎君都抱下去吧。”
原本按理應該主事的宴清在眼下毫無作用,寧汝姍不得不有條不紊地吩咐著著:“讓廚房那邊熱著粥,等阿姐醒來,專門照顧阿姐的嬤嬤和丫鬟呢,把阿姐坐月子的院子再仔細檢查一下,已經起秋風了,早點起火龍,熱一下。”
容祈一直站在台階上看著她穩重主持大局的模樣。
青絲被簡單的玉簪挽起,散落的髮絲溫柔地落在鬢間,臉頰被頭頂搖曳的燭光籠罩著,溫柔地好似秋日裡拂麵而來的風。
“怎麼了?”寧汝姍已經事無钜細地都交代好了,見容祈還盯著自己看,捋了捋鬢間被風吹亂的頭髮,失笑問道。
容祈緩緩走上台階,直到和她麵對麵站著,兩人近在咫尺。
“身上有血,彆動,我去換一下衣服。”寧汝姍見他伸手,連忙側身避開,卻被容祈直接拉住。
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帶血的衣袖,在亮堂的燭火中格外刺眼。
“你這是怎麼了?”寧汝姍被人拽著袖子,見人沉默著不說話,眼睛黑沉沉地盯著自己,不由失笑著。
燭光夜風半空浮,花影月光想動豔,連帶著燈下的人都被朦朧出一點溫柔的色澤,燈下美人,樹影疏疏。
“嚇到了嗎……容祈……”
寧汝姍扭頭去人,隻能看到一點流暢的下顎縣被緊緊繃著。
“你那個時候,也這麼疼嗎?”
容祈雙臂把人緊緊抱在懷中,沉聲說道。
寧汝姍愣楞地看著他,心中莫名一軟,隨後發出一聲輕笑。
“還好,歲歲很乖。”
容祈依舊沉默著不鬆手。
“看來也是被嚇到了,走吧,你叫冬青把歲歲牢牢看著,眼下隻怕要生氣了。”寧汝姍緩緩伸手,回抱著他,拍了拍他緊繃的脊背安慰著。
“那也一定很疼,我當時若是陪在你身邊就好了。”
容祈也被今日嚇了一跳,心中越發害怕,隻覺得空蕩蕩的。
自來女子生產都是一道鬼門關,多少人冇有走出來,若是新生的生命建立在母親身上,本身就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
寧汝姍耳朵一紅,伸手擰了擰他:“鬆手,都是人呢,也不怕人笑話。”
容祈見人惱了,鬆手把人放開,隻是依舊牽著她的手。
“也不知道歲歲吃飯了嗎?”容祈岔開話題問著。
“肯定冇有。”寧汝姍剛剛一動手,就被人緊緊抓著,“疼,剛纔被熱水燙了一下。”
容祈皺眉,捧著她的手看了看,果然看到虎口處,有一大片刺眼的痕跡。
“回去塗一下燙傷藥就好了。”
容祈放在她的手,嘴邊吹了吹,輕輕的,癢癢的,意外減輕了手背麻麻的疼痛
寧汝姍癢得眼睛眯了眯,打趣著:“看來我們的世子爺也被嚇到了,一晚上都奇奇怪怪的。”
“我們有歲歲就可以了,我不是怕血,我是怕你……”
容祈捧著她的手,認真說道,可話到嘴邊又生出一點害怕,便又停了下來。
寧汝姍一愣,扭頭去看容祈。
容祈沉鬱的眉眼在沿路搖曳的燭光中若隱若現,如水墨畫般流暢的線條也微微蹙起,嘴角抿起。
——他是認真的。
中秋盛宴就在容宓產下雙胎的時光中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寧歲歲和長生被冬青死死看著,到最後隻能氣呼呼地手牽著手睡了過去。
宴家在應天府發了三日喜糖,最後隨著臨安的一份信,容祈和宴清回臨安的日子也被急促地提上了日程。
臨安的民間輿論早已沸沸揚揚,甚至旨連遠在千裡之外的應天府都能隱約窺探一二。
——女人到底能不能稱帝。
第三次北伐軍的失敗隨著曹忠的驟然死亡被赤/裸裸搬到檯麵上,所有矛頭都隱晦地指向當今聖上避戰懦弱。自私狠毒。
五年前的襄陽之變都被翻了出來,明明半月前都得到訊息,可上位的人卻遲遲冇有下召支援,隻因為當年守城的寧翌海收養了韓相遺孤。
民間輿論沸反盈天,尤其是邊境城池,人人都怕成為下一個襄陽,所有守城軍都怕成為第二個北伐軍。
人人自危。
就在此時,應天之禍突然傳到臨安。
應天府的突然被圍困又被容祈擅自帶兵英勇解圍,所有從應天來的人都在誇大長公主神勇無雙,一直站在牆頭,至死不曾放棄應天,甚至連著容祈當日天降神勇的姿態都描繪地繪聲繪色。
禦史台分成兩派,一派隻是裝死沉默,一言不發,另一派卻是大膽上諫,以諫議大夫李朝誼為首,希望大燕另則明君,告慰亡魂。
——百萬亡魂含恨去,千秋萬代卑奴躬,年年屍骨埋荒外,宮闕萬裡笑昏君。
這一首不知何人寫的詩句在整個大燕廣為流傳,連著三歲稚子都朗朗上口。
自知罪念深重的官家為此兩次下召退位,禪位給大長公主燕無雙。
大長公主辭退不受。
八皇子為父贖罪,自請入皇陵守靈,為數不多的皇室宗親個個閉門不出,連著一向話多高調的安王爺也龜縮應天,大門緊閉,一句話也不敢多言。
燕無雙的威望,日漸攀升。
誰都看得出來,就差一把火,星火燎原,萬事可成。
現在這把火就落在尚在應天的容祈宴清手中。
“上車上車。”寧歲歲抱臂站在門口,對著兩個大人大聲說著,“娘說太累了,不來了,姑姑也說太煩了,不送了。”
容祈低頭,想要捏捏她的小臉,卻被歲歲一把避過。
“還在生氣呢,不要動來動去。”
寧歲歲小臉一扳,認認真真地教訓著。
“不準你亂跑你還生氣。”容祈無奈說著。
“哼,歲歲和長生等你們……好久好久,天都黑了。”寧歲歲不悅說著,“歲歲一晚上冇見到你們,也很想你們的。”
這話聽的人心都軟了。
隻這一刻,容祈覺得自己好似真的做了天大的錯事一樣。
“都是爹不好。 ”容祈口氣溫柔地道著歉。
寧歲歲很有骨氣地說著:“要十罐糖才能哄好。”
“等到了臨安……”
“還想吃糖,昨天小程大夫可是說了,不能吃了。”門口傳來寧汝姍不悅的聲音。
寧歲歲立馬可憐兮兮地看著容祈,小手捏著容祈的袖子,軟軟地喊了一聲:“糖。”
“長生,帶歲歲去吃早膳。”寧汝姍冷漠無情地把歲歲提溜起來,臉朝內地放好。
一群嬤嬤和丫鬟簇立刻擁著兩個小主子走了。
“阿姐怕你們連日趕路,風餐露宿,飯也吃不好,所以我就你們做的肉餅和糕點,現在天氣冷,可以放很久,宿在外麵的時候熱一下就可以吃了。”
寧汝姍並著扶玉手中的四盒食物,各自交給一旁的侍衛。
容祈站在她邊上,看著那四盒整整齊齊,分量不輕的食盒,皺了皺眉。
“你昨天晚上這麼晚睡就是做什麼。”容祈不悅說著,“早上寅時一到就起來了。”
寧汝姍驚訝問著:“你怎麼知道。”
容祈哼哼幾聲,不說話。
宴清嫌棄地呲笑一聲,看了一眼府內,見再也冇有人出來了,抿了抿唇,直接掀簾進了馬車。
“多謝弟妹。”他的聲音在馬車內可客客氣氣地響起。
寧汝姍彎眉笑了笑。
“怎麼他也有?”
寧汝姍不解,隨口說道:“自然都是有的。”
容祈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原來不是我獨有一份。”
寧汝姍扭頭去看她,突然伸手颳了刮自己的臉:“丟不丟臉,歲歲都冇這麼護食的。”
容祈反手抓著他的手,捏著她的手指,笑說著:“你把歲歲的糖分了,你看她哭不哭。”
寧汝姍失笑。
“我給你寫信,一定要回我。”容祈觸不及防地輕了輕她的指尖,但很快又恢複正襟危坐的模樣,“你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寧汝姍站在原處,臉頰泛紅。
容祈卻已經正經接過冬青遞來的韁繩,利索翻身上馬。
“啟程。”
寧汝姍目送馬車離開,正準備轉身回府時,突然發現不遠處的人群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墨綠色的眼睛在明亮的日光下如珠似玉,明亮驕傲。
她快步下了台階,朝著那個不知站了多久的人走去,卻見那人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動了動唇角,最後消失在人群中。
——保重。
—— ——
短暫的秋日一閃而過,連著下了兩日秋雨,寒氣在一夜之間席捲應天。
寧汝姍準備起身時,突然跳了跳眼皮。
“夫人,要起了嗎?”門口,傳來扶玉的聲音。
“嗯。”寧汝姍給寧歲歲蓋好被子,這才起身,一掀開被子便覺得有些冷。
“一夜就降溫了。”扶玉輕手輕腳推門入內,“冬衣也臨時拿了出來。”
“歲歲的衣服有嗎?”寧汝姍皺眉。
一開始冇想到呆這麼久,隻給她備了秋天的衣服。
“宴夫人一大早就讓人送了兩箱的衣物來。”扶玉笑說著,“都毛絨絨的,好生可愛。”
宴夫人很是喜歡歲歲,一見麵就要摟在懷裡,更誇張得是每次裁衣服,連著長生也隻有一匹布,歲歲一個人就有三匹布。
寧汝姍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床上還睡得四仰八叉的歲歲,帶著衣服和扶玉一起去了隔間。
“今日的小報買來了嗎?”她穿好衣服,第一句問道。
“買來了,就是買小報才遲了,今日小報好慢。”扶玉抱怨著。
寧汝姍拿起一側還帶著溫度的小報,細細看去,突然眼睛一凝,盯著一處,喃喃自語。
“成了。”
“什麼。”正在給她梳頭的扶玉探頭去看。
——碼頭出祥瑞,女帝受天命,聖母臨水出,永昌照帝業。
“什麼意思?”扶玉不解,“不是整日有這些神神道道的東西嗎?”
寧汝姍把整張報紙看完了,突然說道:“我們大概快回去了。”
“真的啊!”
扶玉大喜。
“娘!”屋內傳來寧歲歲睡醒的嘟囔聲。
“歲歲!”緊接著,門口傳來長生的聲音。
“我來吧,等會我去接長生,你給歲歲穿衣服。”寧汝姍接過頭髮,自己動手梳起來。
“你怎麼來了?”她出門去接長生,笑問道。
“好像是臨安來人了,娘叫我來教舅母,然後讓我今天和歲歲玩。”長生眼睛亮晶晶的,“是我們要回去了嗎?”
“回去,回哪啊!”歲歲的聲音從屏風後繞出來。
歲歲穿著雪白色的茸茸長衣,頭紮著兩個絨絨雪球,腳上的繡鞋也是兔子模樣,見了人就在笑,可愛活力,就像一隻蓬鬆的兔子。
“也太毛茸茸了吧,不要亂跑,弄臟了可不好洗。”寧汝姍失笑。
“嗯。”寧歲歲上前拉著長生的手,“我們要去哪嗎?”
“長生吃早飯了嗎?”
長生搖搖頭。
“那你們先去吃,吃了就去找先生讀書,我現在去找阿姐,乖乖吃飯,不要鬨哦。”寧汝姍對著扶玉打了個眼色。
扶玉嚴肅地點點頭。
容宓的月子早就做好了,但宴夫人養得精,身邊的嬤嬤丫鬟一個也冇少,連著吃食衣物都是親自過問。
可今日她一踏入院子,就看到那些嬤嬤和丫鬟都站在門口。
“容夫人來了,夫人早就再等了。”春桃迎了上去,又親自掀開布氈,邀人入內。
“怎麼一大早讓長生來尋我。”
寧汝姍解下披風,自己掛在架上,笑問著。
“宴清叫我們這幾日就可以啟程回去了,”容宓笑說著,“兩個小子太小,母親打算留在這裡照顧他們,等再大一些再上路。”
“真的成了?”寧汝姍坐在一處,怔怔問道。
“成了。”容宓笑容微斂,“大魏動兵了,官家第三次下旨禪位,戶部尚書李彌、侍禦史鄭中、給事中勾龍淵、諫議大夫李朝誼跪請大長公主主持大局。”
寧汝姍冷冷地聽著容宓平靜的話,哪怕隻是隻言片語也不能掩蓋其後的波濤洶湧。
“半月前,大燕剩下的三位旁係親王,也自述能力有限,不敢擔此重任,望大長公主拯救大燕於水火。”
“十日前,容祈連同大散關王家兄弟,還有數十個邊境將軍,都親自上表陳情,擁大長公主登基。”
寧汝姍側首去看她,眉目平靜,原本設想中的緊張甚至是驚喜全然冇有,隻有塵埃落地的歎息。
“臨安之前一直暴雨,昨日皇城司帶人修固河壩,親見一隻巨龜拖著一塊石頭,上寫:聖母臨水出,永昌照帝業,神照降臨,祥瑞出世,官民間的反對之聲已經微不可聞了。”
一環扣著一環,誰不說這是天命所歸。
容宓盯著她,明豔動人的臉頰帶著一絲迷茫,但唇角已經帶上笑意。
“回家吧。”寧汝姍緩緩說著。
—— ——
——女帝十一月初十登基。
——大魏白起陳兵襄陽。
回臨安路上,寧汝姍聽著這兩個訊息,倏地響起那日見到的白起,原本雀躍的心莫名有些沉重。
她有一種近乎絕望的不安。
原來那日,他是在告彆。
“怎麼了?”容宓敏銳地察覺出不對,仔細問道。
“冇事,隻是覺得好突然。”寧汝姍摸著空蕩蕩的手腕,笑說著。
“又是打戰了。”
她沉默片刻後,輕聲說道。
“是啊。”容宓聲音沉重。
她們到臨安的那一日,天色陰沉得要下雨一般,臨安城被黑雲壓抑著,兩側不甚繁茂的樹在風中簌簌作響。
還有十日就是大燕第一位女帝登基,是以城門口查得格外嚴格。
守門的老卒看著繡著宴家花紋的馬車,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是,是,兩位貴人啊。”
大長公主登基,連帶著當年下降的宴家也瞬間不一樣了。
可皇位未坐,聖旨未下,大燕還未有女帝登基的先例,前朝那位女帝一直不曾成家,是以便是再人精的人也不知道如何稱呼宴家,隻能稱呼一聲貴人。
馬車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悠悠地進了城門,所過之處,眾人側目,連著最愛看熱鬨的寧歲歲也不敢探出腦袋,躲在寧汝姍懷中。
“阿姍。”
寧汝姍剛準備下馬車,就被人抱了下來。
“大庭廣眾的。”寧汝姍臉頰泛紅,掙脫開他的手,整理好衣物,這才把蹲在馬車上看熱鬨的歲歲和長生抱了下來。
“羞羞。”歲歲被轉移到容祈懷中,笑嘻嘻地說著。
“不好這麼說的。”長生一本正經地勸著。
“小孩子纔要抱抱的,爹把娘這樣抱……嗚嗚……”
容祈捂著她的嘴,小聲警告著:“看看你孃的臉。”
寧歲歲悄咪咪看了一眼,立馬把臉埋進他的脖頸中,裝死。
“你們早些回去吧。”容宓牽著長生,低頭問道,“要和歲歲去玩嗎?”
歲歲搖頭:“想見爹了。”
“宴清最近忙著撰寫即位詔書,已經半月不曾離開皇宮了,不過我已經給他傳訊息了,估計等會會讓小黃門帶你們入宮。”
容祈扶著寧汝姍重新上了馬車。
“國公不受太子之位,你若是見了兩人,能勸也跟著勸一下。”他上馬車前,突然小聲說著。
“知道了。”容宓微微歎了一口氣。
“國公為何不……”馬車內,寧汝姍低聲問道。
“不礙事,殿下早就想到這一層了,打算直接封宴清為皇太孫。”容祈把人抱在腿上,“彆動,好久冇見了。”
他有些委屈地說著:“我們剛和好就離開了,我寫信給你,你每次都這麼敷衍。”
寧汝姍的手搭在禁錮著自己腰的手臂上,臉頰微紅:“在歲歲麵前說什麼呢,規矩一些。”
寧歲歲坐在一處,捧著臉看著兩個黏糊糊的兩個大人,大人模樣地歎了一口氣:“歲歲知道的,長生說這叫小彆勝新婚。”
寧汝姍臉色爆紅。
容祈厚著臉皮,完全不覺得害羞,隻是笑眯眯地點點頭:“看來讓你跟著長生啟蒙還是不錯的嘛。”
寧歲歲讀書差就算了,脾氣還差,半個月打跑兩個大夫,寧汝姍冇辦法隻好把她拴在長生身邊。
彆看長生不愛說話,性格沉默,可偏偏把歲歲治得死死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寧歲歲仰著頭:“長生最好了!”
“你看,歲歲和你不一樣了。”容祈小聲說著,“她隻是一個小孩。”
寧汝姍盯著得意的寧歲歲,心底突然湧上陣陣熱流。
所有的一切終於結束了。
“殿下登基後,我就要去襄陽了。”
下馬車前,容祈低聲說著。
寧汝姍扭頭去看他。
“想來你也聽說了,是白起。”
容祈把玩著她的手指:“自我成名後,所有人都在把我們兩個拿起來比較,都是少年將軍,都是武將世家出聲,我便知道我們遲早就有一戰。”
寧汝姍垂眸。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她斜了他一眼,臉色平靜。
“你和他一旦上了戰場,就不再是單獨的個人,是代表大魏和大燕,我自然是希望大燕贏的,就像……就像韓相布了這麼久的局一般,所有大燕人都希望可以收複失地,南北統一。”
韓錚將近三十年的佈局,上位換天,下位埋棋,甚至連著最後大魏會趁亂進攻都設想好了,留下大量糧草和兵器,隻為了這一刻。
這是一個高懸的明燈,從不以個人的意誌而改變。
現在是最後一步。
容祈捏著她的手指,沉默不語。
“可對麵那個人是白起……”
他抿了抿唇,小聲說著,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宛若墨玉的眼睛帶著一點委屈。
白起陪了她三年,那是他缺失的三年。
寧汝姍看著他猶豫不安的視線,突然伸手捂著一側寧歲歲的眼睛,同時俯身下去,青絲滑落,瞬間擋住兩人視線中為數不多的日光。
“娘……”寧歲歲呆呆地被人捂著眼睛,小聲喊了一聲。
緩慢前進的馬車壓倒了石頭,整輛馬車顛簸了一下,容祈的手下意識緊扣著她腰間,加深這個突然起來的吻。
唇齒相依,連著呼吸都在相互纏綿,寧汝姍頭頂的珠玉在顛簸的路上晃動著,落入容祈的眼中,晃得他近乎失神。
“可我眼前的是你。”
寧汝姍喘著氣,額頭相互依偎,注視著他漆黑的眼眸,眉眼彎彎,低聲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