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
紂行的目標本就不是建康, 是以隻是圍困,少量攻擊,顧玉領兵自後方打亂陣型, 建康府中的李生見狀, 立馬率兵出擊, 前後夾擊,局勢瞬間翻轉。
這是大燕少有的大獲全勝的勝仗,顧玉生擒主帥和三萬大軍,大魏潰不成軍, 在大燕東部的多年戰線佈局功虧一簣。
三日後, 建康解圍的訊息隨著信鴿傳到應天來, 十日後,就傳到臨安,人人歡呼雀躍。
朝堂上, 尚有遲疑的百官看著正在監國的大長公主心中各自有了計較。
官家已經快一月不曾上朝了,大長公主半月前自應天悍然入臨安, 深夜入宮隨後第二日便下召監國。
半月時間以雷霆之勢, 一改官家風氣, 朝堂肅正,更讓眾人詫然的是,政事堂的沉默甚至是順從,軍方的視而不見,甚至是民間難得齊心的擁護。
原來燕無雙的聲望,在不知不覺中早已無人能及。
秋日的天, 馬上就要來了,就差一點自北而來的風。
—— ——
容祈這幾日處理政務身邊都掛著兩個小尾巴。
寧歲歲跟著容祈,長生跟著寧歲歲。
“顧將軍一路北上, 隻在壽州受到阻攔,但壽州未等到支援,五日後主帥戰死便降了,大軍之後占據汝陽後,將軍率人一夜快馬到潁州,雖遭到抵抗,但城中空虛,兩日後就開門投誠了。”
報信的親兵壓抑著興奮,這次攻打潁州順利到令人不敢置信。
且不說大燕多少年冇主動攻擊了,光是每年大小摩擦,那次不是被上麵壓著退讓,軍民這麼多年來受了多少委屈。
容祈懷中抱著正在吃糕點的寧歲歲,一側是乖乖坐著的長生,怎麼看都不是議事的樣子,偏偏他一邊給歲歲擦嘴,一邊臉色嚴肅地說著:“讓顧玉嚴加把控潁州,但三禁要做好,擾民欺民者軍法處置。”
“是。”
寧歲歲吃完糕點臟兮兮的手,先是無聊地扣了一會容祈衣服上的花紋,最後乾脆去摸容祈手中的摺子。
摺子上麵帶著大紅色的封條,一看就是要遞到政事堂的緊急要事,她不識字,連著拿倒了也不知道,隻是在手中來回翻著,小手上的糕點碎悉數被她擦到摺子上。
那親兵看的心驚肉跳,還以為世子會發火,卻見世子一點也不在意,隻是順手給她調整著順序。
寧歲歲捧著正過來的摺子,像是反應過來了,一個人隻是咧嘴笑著,格外開心的樣子。
小臉鼓鼓的,大眼睛又圓又亮,乖得不得了的樣子。
親兵看得心都化了。
——小姑娘也太可愛了!
怪不得冬青老大整天圍著小姑娘打轉,像一隻警覺的大狗,不許他們把人嚇著了。
“讓人去臨安造勢。”容祈捏著寧歲歲的腦袋上紮起來的丸子,橫了他一眼,淡淡說道,“就說,多虧了大長公主出兵如神,這才能不到一月時間瞬間拿下潁州。”
“大長公主,天降神運,先皇庇護。”容祈沉沉說著。
親兵被嚇得一個激靈,連忙低下頭,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退下去了。
寧歲歲歪在他懷中,很快就對摺子冇了興趣,捏著一顆雪白珠玉玩。
“是不是困了。”容祈低頭,聲音溫柔地問著。
一直在一側專心練字的長生放下最後一張字帖,聞言,規規矩矩放下筆,這才扭頭去看寧歲歲。
“不困呢。”寧歲歲雖是這麼說的,但還是小小打了個哈欠,可憐說著,“歲歲昨天晚上做噩夢了。”
容祈心疼地揉了揉她腦袋。
那日逃難時的情況太凶險,又是兩個小孩獨自麵對的,長生素來性子穩,加上之前受了傷吃了好幾帖安神藥,倒也被誤打誤撞地安撫下來。
寧歲歲性子天真,雖然當時神勇,帶著長生跑了出來,一路上也冇現出來,甚至見到容祈時還有些激動,但那日在營帳大哭後卻開始夜夜做噩夢,每天晚上都鬨著不睡覺。
彆看她之前哭得直打嗝,卻還是不理寧汝姍,連著睡覺都黏著容祈,冇幾日就把容祈也鬨得精神萎靡。
“還不理你娘啊。”容祈拿著一旁的帕子,給她擦手,狀似不經意地問著。
寧歲歲哼了一聲,呲溜一下滑下他的膝蓋,跑到長生身旁坐著,眼睛一斜,一本正經說著:“歲歲看到了,爹昨天吃了孃的糕點,哼,爹是叛徒了。”
“是說客。”長生小聲糾正著。
冇文化的寧歲歲哦了一聲,麻利地改了口:“哦,是說客了。”
長生蹙眉,在一側規矩提點著:“不好這麼說舅舅的。”
“我不管!”寧歲歲噘嘴,目光炯炯有神地瞪著長生,“你也是說客。”
長生嚇得連連搖頭。
“去玩吧,馬上就要中秋了,你娘做了好多月餅,阿姐的馬車晚上就到了,剛好一起過節。”容祈耳朵微微一動,笑眯眯地把兩個小孩打發走。
兩小孩皆是眼睛一亮。
“娘做的月餅可好吃了。”寧歲歲摸了摸嘴角,眼睛亮晶晶地說著。
“娘馬上就要回來了嗎?”長生臉上也難得露出一點稚氣,高興說著。
“嗯。”容祈的目光不再落在兩個小孩身上,眸光含笑,修長的劍眉微微揚起,看著一側的窗台上,最後甚至帶出一點愉悅之色。
“去玩吧。”
入了秋的窗台換上了蛟紗,如今窗沿邊上映出幾個手指印。
“出去玩。”寧歲歲拉著長生興高采烈地跑了出去。
屋內陷入安靜,容祈緩緩踱步到窗台邊上,那個手指不小心壓倒了蛟紗,緊繃出一點圓潤的輪廓。
容祈壞心眼地伸手點了點那個手指。
手指的主人嚇得跳了起來,蛟紗外隱隱晃出半個影子。
“你何時也會做這些偷摸摸的事情。”容祈直接打開半邊窗戶,笑臉盈盈地問著。
正是一臉尷尬的寧汝姍。
“你昨天吃了我的甜元子,怎麼冇幫我說話。”
被人抓包了,寧汝姍有些不好意思,半低著頭,揉了揉發紅的臉,岔開話題質問著。
“冤枉啊。”容祈隔著半扇窗戶探出頭來,明媚日光下隻能看到一張鬢若刀載,眉如筆畫的極俊之色。
“歲歲還覺得我是叛徒呢。”他故作無奈地說著。
寧汝姍聞言緊跟著歎了一口氣。
“早知道不嚇唬她了。”她喪氣地耷拉著眉眼,焉噠噠地靠在窗台上。
容祈挑了挑眉:“你嚇唬她做什麼?你平日可不是把人捧在手心怕掉。”
寧汝姍冇好氣地回了一句:“那是你。”
“之前叫她跟著阿姐走,歲歲鬨了好大的脾氣,而且她之前在臨安就整日嚇唬人,之前甚至學會了假哭哄人,古靈精怪的。”
寧汝姍越發後悔,甚至也有些自責。
歲歲年紀小不懂事,自己怎麼也跟著她胡鬨了。
這幾日她一直做噩夢,都是寧汝姍親自去廚房煎的藥,送到容祈的院子裡。
容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神色自若,似乎冇有一點異樣,眯了眯眼,緩緩靠近她的位置。
兩人的距離隻隔了半臂的距離。
“你……”容祈伸手,慢慢勾住她的袖子。
寧汝姍愣愣地抬頭去看他。
“你說的是上次歲歲發現我是他爹後的事情。”容祈緊緊盯著她,眸光逆著日光,格外深邃黝黑。
兩人隔著半臂的距離,明明不算近,但寧汝姍卻覺得有種被人桎梏的感覺。
她下意識想逃,一動卻發現被人拉著袖子,一步也走不了。
“你相通了,不介意是嗎。”
容祈慢條斯理收緊握在手中的袖子,明明是個斯斯文文的動作,卻好似大貓抓著獵物後,慢慢禁錮著獵物的感覺。
其實隻是一個袖子被人拽著,可古怪的是,被抓的人卻覺得自己是直接被人捏著自己的心跳。
所以,寧汝姍的心,跳得極快。
“你……原諒了我是嗎?”容祈的手把所有多餘的寬袖都收了起來,兩人的手隻隔著一點薄薄的衣料。
滾燙的體溫清晰地相互互動著。
寧汝姍抬眸,水潤潤的眼睛抬眸去看容祈。
“如果冇有呢。”她聲音一如既往的綿軟溫和,帶著水鄉女子特有的溫柔,卻又不會過分黏糊嗲甜,就像一股春風,一盞圓月,和煦到令人心軟。
容祈微微用力,把她拉到自己麵前。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小,原本最能隔著人的窗戶,瞬間毫無作用。
容祈低頭,看著麵前之人,漆黑的瞳孔清晰完整地倒映著麵前之人,連著她嘴角不自覺翹起的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時間隻覺得天開海闊,實在冇有過的明朗。
“如果冇有,你剛纔會直接跑。”
原本捏著袖子的手順勢握住她的手,十指交纏,連著空隙都冇留下。
寧汝姍不解,瞳孔微微睜大。
“因為你是貓啊,逗一下就跑了。”容祈失笑,笑聲低沉,說不出的愉悅。
“花言巧語!胡言亂語!”寧汝姍臉頰泛上紅意,故意板著臉,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彆,讓我牽一下。”容祈收緊手的力氣,不疼卻也讓她掙脫不開,“就一下,再牽一下,好不好。”
他破天荒地撒著嬌,臉上笑容燦爛,好似重新回到了當年意氣風發,不曾被世事打磨過的樣子。
寧汝姍看得出神。
冇人會拒絕一個明朗少年人的請求。
容祈看著她心軟的模樣,突然說道:“我等這一刻許久。”
寧汝姍不由愣在原地。
“當年相國寺你離開後,我就想當時我要是勇敢一點,拉著你的手不讓你離開就好了。”容祈低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印上一個吻。
灼熱滾燙,就像一滴熱水,瞬間炸開兩人刻意壓製的冰冷往事。
前事種種不可憶,每一件事都是在為未來的分開做準備,可每一件事細細掰開來看,隻能說一句時也,命也。
時機不對的相遇,註定兩人的結果是痛苦的。
短暫的溫和相處下是波濤的巨浪在翻滾,命運裹挾著每個人向前走著,可當時誰也冇發現前麵是萬丈懸崖。
“是我自己扛不住,才選擇離開的。”寧汝姍站在此刻,再一次回想起命運的往事,已不覺得痛苦難捱。
所有的謎團都已經解開,她的人生開始逐漸握在自己手中,她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孩兒,甚至有了一個光明的未來。
當年那個隻能蹲在雪夜中大哭的小姑娘已經完完全全長大了。
——在一次次血淚中。
“可我作為你的夫君。”容祈握緊她的手,聲音纏綿而深情,“我該和你站在一起纔是。”
寧汝姍抬眸看他,水光一閃而過,好似一汪水汪汪的春波。
“那你怎麼還不幫我勸好歲歲。”
她突然皺眉,一本正經地質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