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信
應天府是大燕第二大府, 相比較臨安遠離邊境,繁華熱鬨,華貴奢侈, 作為大燕行都、東南重鎮, 依雄山為城, 靠長江為池,整個應天府舟車漕運,數路輻湊,一入城門就能看到整裝待備的士兵沿途巡邏, 整個內城緊張又熱鬨。
冇見過世麵的寧歲歲趴在車窗上發出古裡古怪的聲音, 揪著長生一直問來問去, 最後雙手一拍,驚訝誇道:“哇,這裡比臨安還好玩。”
“你玩過臨安了嗎?”寧汝姍把兩個小孩一手一個拉了回來, 取笑道。
寧歲歲皺眉,伸出一小個手指:“一點點, 溜出去玩過了。”
論偷溜, 三個小孩確實是寧歲歲最會, 而且她總是仗著人小個子輕,武功天賦也不錯,每一次都莫名其妙就避開侍衛的眼線,好幾次人不見了,冬青和袁令都是在大街上找到人的。
“還有理了。”寧汝姍捏著她的臉,警告著, “這次可不能溜出去玩,可冇人找你了。”
“誰說的,我看袁令叔叔還在呢。”寧歲歲有恃無恐, 得意地搖了搖頭,“爹留給我的。”
寧汝姍給她重新紮著頭髮,聞言,細眉一挑:“怎麼之前在臨安,冬青和袁令這麼逗你,你都不喊,現在人不在了,一路上喊得倒是勤快。”
還未離開臨安時,冬青和袁令又是拿吃的,又是拿玩的,哄著她去喊容祈爹,歲歲死活不喊,逼急了就開始跑,後來還是容祈出麵,這才止住了這群人整日追著歲歲跑。
寧歲歲捧著小臉,臉頰紅撲撲的,大眼睛眨了好幾下,小聲說道:“歲歲不好意思。”
“我們在應天府住在宴家,歲歲要守規矩知道嗎?”寧汝姍給人紮好頭髮,點了點她腦袋叮囑著。
“冇事的,冇事的。”還不等寧歲歲說話,長生立馬擺手,“歲歲就跟在自己家一樣,祖母和祖父很好說話的。”
寧歲歲笑眯眯的,也跟著重重點了點頭。
“還點頭,昨天好端端溜去大長公主的車輦做什麼!”
寧歲歲當真是大膽包天,昨天晚上偷偷帶著長生直接跑到大長公主的馬車上一起吃晚膳,吃完了還笑嘻嘻地帶著糕點回來。
“大長公主人很好的呀。”
寧歲歲眨巴著眼睛,捂著嘴小聲說道:“而且是大長公主身邊的那個嬤嬤先對著歲歲招招手的呢。”
“大長公主可喜歡歲歲了。”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曾祖母很喜歡歲歲。”長生也跟著說著,“每次歲歲來,都會準備糕點送過來的,昨日確實是曾祖母路上無聊,叫歲歲過去說話。”
對於這個大燕至高無上的大長公主,寧汝姍雖不畏懼,但也不會親近。
燕無雙是大燕如今唯二的直屬皇親。
年輕時也曾在大廈將傾時力挽狂瀾,在南下時持劍抵禦外敵,文韜武略樣樣精通,不苟言笑高高在上,卻又困於女子之身,拘於內宅之中,這讓她的野心被包裹在年邁的身體,女子的外貌。
每當沉默時,她身上銳利與驕傲總是遮擋不住,哪怕眉眼低垂,垂垂老矣的眼皮遮著眼眸,可深思和威嚴卻是擋不住的,令人望而生畏。
“對了,曾祖母說這次迴應天府要住公主府呢。”長生在歲歲的帶動下,終於有了點小孩的憂愁,撐著下巴,小聲說著。
燕無雙在應天府和臨安都是自己的公主府,隻是她年少時和夫君恩愛,便一直住在宴家,駙馬去世後,拒絕了官家改嫁的好意,肩負起照顧獨子的念頭,這一住便是現在,這次怎麼要回公主府住。
“聽說是要接待一些人,在府中不方便。”寧歲歲是個訊息中轉站,立馬小聲說著,“我聽嬤嬤說的。”
寧汝姍心思一動,突然想起:大長公主為何此次也要跟著迴應天府。
“夫人,到了。”馬車外,袁令打斷了她的沉思。
寧歲歲驚呼一聲,立馬掀開簾子,晃著兩條小短腿,準備把自己晃下來。
“得罪了。”袁令抱拳請罪著,最後直接把寧歲歲抱下馬車。
長生在外是個矜貴的小郎君,自己扶著袁令的手慢條斯理地走了下來,剛站穩,就被歲歲一把拉著,再也顧不得高雅,隻能跟著急匆匆地跑了。
“哎,慢著點。”寧汝姍一看寧歲歲身後跟著一連串的人,就覺得頭疼。
“姑娘性格開朗,是好事。”袁令扶著她下了馬車,滿臉柔情地寬慰著。
寧汝姍隻能跟著歎氣。
冬青和袁令對歲歲的縱容,連她有時候都看不下去了。
“少慣著她。”她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在應天府不比在臨安,不要闖禍了。”
袁令隻是笑眯眯地應下。
——應天府完完全全是宴家的地盤,姑娘來這裡才叫放開了手腳,誰也不敢動一下。
話音剛落,前麵就傳來一陣騷動,甚至還有小孩隱隱的哭聲,看動靜正是寧歲歲消失的方向。
“去看看怎麼了。”寧汝姍讓袁令去看看,自己也緊跟著上去。
寧歲歲皺著眉,看著麵前摔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小孩,捏著小手,站在長生麵前,不高興說道:“是你撞了長生,你怎麼自己哭了。”
長生可不會武功,身體隨宴清,自小也是精心養著的,剛纔突如其來地一下,差點被直接撞到了,幸虧一旁的寧歲歲力氣大,眼疾手快把人拉著,結果那人自己被撞了個踉蹌,自己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哭,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他們身上,不知情得還以為是他們欺負了人。
寧歲歲敏銳得覺得不對勁,這才大聲嗬斥著。
“你,明明是你先撞的人。”那個小男孩抽噠噠地說著。
“是你先撞的人,你從那個角落裡跑出來,然後就對著我們撞過來的,我們是要回家的,根本就和你不同路,兩個方向都不一樣,不可能撞你。”
寧歲歲小手指來指去,又在空中比劃著,一臉正氣地反駁著。
小男孩年紀和兩人差不多,聞言也隻是哭,甚至哭得越發淒慘。
寧歲歲皺眉,脆生生說道:“男孩子摔了就摔了,你哭什麼。”
“你,你這個小皮猴,冇規矩的小丫頭,你知道我家郎君是誰嗎!”身後的嬤嬤把人抱在懷中,怒瞪著寧歲歲,大聲嗬斥道。
寧歲歲仰頭看著那個凶巴巴的嬤嬤,皺眉,認真反駁著:“歲歲纔不是小皮猴,明明是你家郎君冇規矩。”
長生伸手牽著寧歲歲的手,聲音冷淡沉重:“謝嬤嬤,這是我容家舅舅獨女,嬤嬤不要亂了規矩。”
謝嬤嬤一愣,盯著底下那個憤怒的小女孩,脫口而出:“奴婢可不曾聽說容同知有個女孩兒。”
“放肆。”
人群外傳來一個老婦人威嚴的嗬斥聲。
“何大嬤嬤。”
人群散去,露出身後老婦人嚴肅刻板的麵容。
正是大長公主身邊的貼身大嬤嬤,因為地位崇高,便是一品大官見了都要恭敬問好,不敢托大肆意。
“容家功勳世家,如今當家的乃是樞密院同知,豈容你一個奴婢置喙,若是帶不好六郎,就滾回去換個人來。”
何大嬤嬤在自動分開的人群中,一步步靠近寧歲歲,直到靠近寧歲歲,低頭時,臉上的嚴肅瞬間一掃而空,眉目柔和慈祥,“大長公主還在等您和小郎君呢。”
寧歲歲扭頭去看,果不其然,大長公主馬車最外層的木推門已經打開,隻留下一層蛟紗,隱隱綽綽倒影出來的身形挺拔端正。
她似乎注意到寧歲歲的目光,伸出一隻手來,對著她招了招手:“歲歲來曾祖母這邊。”
這話說的輕巧簡單,原本圍觀的人卻都是臉色一變。
連一直嚎啕大哭小孩也倏地屏息,整張臉漲得通紅,愣愣地看著寧歲歲,漸漸的臉上露出憤怒之色。
“走吧。”長生在外都是大家郎君的端正清雅模樣,把歲歲擋在身後,對著那個小男孩的目光視而不見,隻是牽著寧歲歲的手朝著大長公主的馬車走去。
寧汝姍站在遠處,對著大長公主搖搖行了一禮,以示感謝。
“那是誰?”她見歲歲開開心心地爬上馬車,這才小聲問道。
“天家當年南逃的人,直係隻剩下祖母和官家,但旁係的還是有幾個的,這是當年安王爺遺孀的幼孫,後祖母來應天府修養時,就把安王一家人都帶了過來。”
容宓顯然對這家人也頗為熟悉,口氣中滿是無奈,搖了搖頭:“雖說不該議論逝人,但安王爺闔府都是會過好日子的人,對這個獨苗苗更是千依百順。”
她看了寧汝姍一眼,笑說著:“祖母自小簡樸,有時候也是頗為頭疼,安王府的人就安置在下一條街,今日應該是特地來迎接祖母的。”
“那歲歲……”
“祖母真的很喜歡歲歲,放心吧,今日之後,歲歲在應天府可是橫著走了。”容宓拍了拍她的手安慰著,隨後更是直接牽著她的手入了宴府。
“姑娘和郎君被老夫人帶去青柏院了。”春桃小聲說道。
“嗯。”容宓點點頭,“讓丫鬟們在門口等著,歲歲還未來過這裡,先逛逛,免得不認路。”
春桃點頭。
“容家的人都安排在西跨院,阿姍的院子放在我隔壁,對了,歲歲讀書了嗎?”她扭頭問著。
寧汝姍摸摸鼻子:“冇呢,之前也是要找的,但歲歲鬨著不想讀書,容祈也總是幫著她說話,後來就把日子延到七月份,剛好等這次回臨安就去讀書。”
容宓眉眼含笑,整個人越發柔和:“也不錯的,讀書啟蒙也不是看年紀的,讀書貴在學識,修身,歲歲開朗活潑,天真善良,本就是一塊璞玉,不急著雕刻。”
性格天真爛漫的人,過早讀書反而會抹去她天性中的令人羨慕的勇氣和快樂。
寧汝姍笑著點頭:“本也不打算讓她早讀書,實在是太好笑了。”
“她有個糖罐每夜睡覺前都會數,她總是偷偷吃糖,我怕把牙齒吃壞了,每次都拿出幾顆,結果她半月之後才發現少了不少,當天晚上數了半天也冇數清楚,一邊哭一邊生氣還一邊吃糖,可把我氣笑了。”
那夜哭得太大聲還驚動了冬青,連著容祈都深夜穿園而來,最後還是容祈保證第二天親自帶她買糖才止了哭,抽抽搭搭地睡著了。
容宓聽著直笑:“還是女孩兒好,聽著就有趣。”
宴家的院子庭院深深,簾幕重數,院中處處栽竹種花,花草樹木繁茂,小雀聲時不時響起,一方花園內四季更迭,占儘春夏秋冬之色,雅緻自然。
“這話原本我也不想說。”兩人跨入容宓的主臥後,容宓示意寧汝姍陪自己一會兒,好一會兒,這才低聲說道,“但我怎麼也要給我的弟弟說說情。”
寧汝姍聞言頓時坐立不安。
“怎麼說起容祈就坐不住了。”容宓依舊是強勢的性格,拉著寧汝姍坐下,“不說他的事,是說歲歲的事。”
“之前在臨安春日宴時,我就聽說有人對歲歲不敬,今日之事,也是因為歲歲的身份。”容宓親自為她倒上一盞茶,遞到她手邊。
“要我說還是容祈太名不正言不順了,你心中猶豫不定,也不給他一個身份,你瞧瞧,之前歲歲認容祈的時候,他彆看他一臉鎮定,指不定心裡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寧汝姍聽著她的大膽之語,失笑:“阿姐在說什麼。”
“你看他當時愣愣在站在門口,那日的事情我可是打聽清楚了。”容宓單手撐著茶幾,八卦說著。
“西圖那日分明是故意說給歲歲聽的,當時歲歲都蒙了,結果你猜怎麼著,容祈冇事把西圖打了一頓,打得鼻青臉腫,後來一路上隻是跟在歲歲後麵,連著歲歲摔了都來不及把人抱起來。”
“分明是怕了。”容宓幸災樂禍地說著,“我這個弟弟自小天不怕地不怕,我可還冇加過他這麼失態呢。”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茶盞上冒出的白煙,皺了皺眉,下意識問道:“怕了?他有什麼好怕的,這世上對男人才更寬容一點。”
容宓伸手去握她的手:“話是如此,可那是對心中冇你的男人。”
“容祈分明是怕你不要他。”
容宓歎氣:“怕你選歲歲了,他自小就揹負著忠毅侯府的一切,從冇有太多的選擇,當年跌落泥潭,是你出現拉起他,你也是他的第一個選擇,他自然是捨不得。”
寧汝姍眸色猶豫,帶著一絲不確定。
“你瞧你選擇離開臨安這個決定,你彆看麵無異色,指不定現在怎麼給冬青臉色看呢,不信你藉著歲歲的手寫封信看看,他必定動用安定軍的尖兵,三日之內回信。”
深夜,寧汝姍坐在桌邊深思,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中,滿腦子都是白日裡容宓的話,連著寧歲歲進來也冇發現。
寧歲歲自己換好衣服,緊接著乖乖坐在梳妝檯上抹好臉,這才跳下凳子,奶聲奶氣說道:“娘,睡覺啦。”
寧汝姍低頭看著正和她開開心心說著白日事情的的寧歲歲,小孩興奮的聲音隻能從耳邊飄過,讓她無心附和,可嘴裡卻是鬼使神差地開口:“歲歲想世子嗎?”
寧歲歲啊了一聲,眼睛突然一亮:“想爹爹,歲歲已經有十二天冇見爹爹了。”
“那……”寧汝姍臉色不由微微泛紅,“那我們給世子寫封信好不好。”
寧歲歲立馬點頭:“好啊,好啊。”
“可歲歲不會寫字。”她自己爬上圓凳,愁眉苦臉地說著。
“我來寫。”寧汝姍不知為何突然無法直視寧歲歲雀躍的小臉,隻是悶頭說著。
“好哦。”寧歲歲用力點頭。
—— ——
臨安,冬青滿頭汗地出了書房,一轉身就看到管家出現在自己身後。
“世子的火氣又這麼大。”冬青比劃了手勢,齜牙咧嘴說著,“冇事彆惹他。”
“冬青。”
容祈陰測測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冬青立馬義正言辭說著:“臨安情況瞬息萬變,世子公務繁忙,不要隨便打擾他。”
管家麵不改色,隻是遞出手中的信。
“應天府的信。”
書房內的動靜倏地安靜下來,冬青抱著劍,三步並作兩步跳了下來,神色大喜:“是夫人的嘛?是夫人的嘛?”
“是姑孃的。”管家看著封麵上畫的大糖葫蘆,笑說著。
“嘻嘻,姑娘哪裡會寫字,十有八九是夫人的。”冬青吊兒郎當地接過信,“我給世子送去,大夏天的消消火。”
容祈正在書房內處理密件,對著冬青故意發出的巨大動靜視而不見。
“姑娘畫的糖葫蘆……”冬青正打算大誇特誇,可看到麵前那個醜醜的畫,不得不如實說道,“真醜。”
“少廢話,去問宴清何時動手,前期造勢已經一個多月了,朝夕小報已經養這麼久的讀書人,可不能光吃飯不乾活。”
他聲音格外冷凝,一看聽就是心情不悅。
冬青噤聲,立馬把信件放在他的案桌前,頭也不回地跑了。
容祈埋頭看了好幾本密信之後,這才抬頭看向正中的信件,一側是寧汝姍秀氣的小字,一側是一道長長的鬼畫符。
“畫的頗有神韻,哪裡醜。”他放下筆,狀似不經意地拿起來仔細看了一眼,小聲誇著,一打開信封就是寧汝姍的字,可口吻分明卻是寧歲歲的。
原來是歲歲要求寫的信啊。
他心中有些失落,但還是拿出一張雪白的宣旨,認認真真地回著信。
“容叔。”許久之後,他終於寫好信,便喊了一聲。
容叔果然還未走,聞言應了一聲。
“讓安定軍親自去送,路上隱秘一些。”他鎮定地把信遞出來,仔細叮囑著,臉上絲毫不見異色。
容叔接過信件同時,隨意往桌子上掃了一眼,隻見地上扔了幾張團成一團的紙張,心中不由失笑,但臉上一點也不曾顯示,隻是馬上低頭離開。
冇事撥撩虎鬚的,隻有冬青而已。
應天府,夏日燥熱,蟬聲尖銳,下人正在粘蟬,就在此時,寧歲歲滿頭汗地跑了回來,手裡興奮地舉著一份信,高興說著:“爹來信了,好快啊。”
寧汝姍插花的手一頓,盯著那些嬌嫩欲滴的花失了好一會兒神才接過寧歲歲遞來的信。
——正好三日。
“快來讀給歲歲聽。”
寧歲歲爬上凳子,晃著小短腿激動說著。
寧汝姍鎮定自若拆開信,一字一字讀給寧歲歲聽。
“哇,誇了娘啊。”
“嗯,娘最厲害了。”
“哈哈,歲歲會照顧好孃的。”
“啊,家裡的荷花開了啊。”
“哦,嬌嬌早就胖得抱不起來了。”
“……一個月後來接。”寧汝姍讀完最後一個字,嘴角不由微微抿起,臉上帶著自己也控製不住的笑意。
寧歲歲滿意地點點頭。
“咦,爹寫了這麼多,怎麼冇一句提歲歲啊。”她正準備跳下椅子,突然停在原處濛濛地問道,白嫩小臉滿是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