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
四月初三, 子時,大雨磅礴。
宮牆兩側的排水槽水流如注,奔騰而下, 水煙迷茫, 水汽騰發, 屋簷被大雨連成水幕,砸在青石板上,濺出一朵朵水花。
豆大的雨打在油布傘上,好似小錘子接二連三落下, 撐傘的小黃門不得不雙手緊握傘柄, 這纔沒有被穿堂而過的風掀翻。
長長宮牆上兩道影子在氣死風燈的照應下搖搖晃晃地倒映在牆麵上, 一踩地上便是滿腳雨水,風裹挾著雨,雨帶著風, 走了半路便早已整個人都濕漉漉的。
曹忠就是在這樣的深夜入了海晏殿。
“怎麼了?”燕舟本就年級大了,加上剛做了噩夢, 整個精神都不太好, 聲音還帶著倦意, 不悅質問著,“大晚上入宮做什麼。”
曹忠穿著紫色官袍,貼在身上,頭髮還在滴水,跪在地上冇一會兒,地上已經積累起濕漉漉的水漬, 渾身狼狽。
他跪在地上,額頭觸地,一言不發。
燕舟眯著眼看著他, 驀然把此刻的人和夢中那個年輕的曹忠混在一起。
那夜也是這般驚雷暴雨,平地而起的雨幕被晃眼的閃電擊碎打破。
屋內光影重重,明暗不定,大殿中依舊隻有三個人,一人跪著,一人坐著,一人站著,這樣模糊卻有相似的場景,讓他一時間竟然忘記中間隔了十二年的時光。
“你,你怎麼兒了?”燕舟聽著外麵一聲接著一聲的驚雷,突然想起睡夢中那個荒謬又怪誕的猛獸,心中一個顫動,不由按了按眼皮,不安問著。
曹忠手指微動,整個人低伏得更加厲害,保持恭敬又謙卑的姿態,但很快聲音又恢複了一些鎮定,可依舊擋不住不由自主的驚顫。
“容祈發現了。”
那聲輕若低吟的話剛落下,外麵突然響起一聲巨雷,一道巨大粗壯的閃電朝天劈下,海晏殿被閃電瞬間照亮,所有一切都無處遁形。
燕舟耳朵一蒙,眉心蹙起,下意識再一次問道:“什麼?”
“他們抓到了阮扶斐,阮扶斐供出了當年博望山斷糧的事情。”
燕舟眼前一黑,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瞳孔微縮,目光迷茫驚恐地看著曹忠:“什麼?”
曹忠咬牙,聲量微高:“容祈之前旁聽了全過程,今日白日自己提審了阮扶斐,隨後去了宴家,明日早朝,諫議大夫李朝誼連同禦史台便要上折徹查正乾十八年北伐之事。”
殿門口的兩個宮燈在大風熄滅,本就不甚明亮的大殿在此刻倏地暗了下來。
燕舟手指都在發抖,一時間竟然毫無主意,隻能怔怔地看著曹忠。
“你,你不是說……”燕舟突然開口,就像抓著最後一根稻草一般,“都安排好了嗎?不會有事的嘛?萬無一失的嘛?”
他就像最後一層遮羞布要被扯開,所有的一切都被暴露出來一樣,惶恐不安,可又隻能拍著桌子,喘著粗氣,無能地憤怒嘶喊著。
曹忠手指緩緩握拳,沉默片刻後這才說道:“當年阮扶斐親自毀了榷場,又獻上阮信的人頭,這些年一直安穩呆在泗州,此次為了不暴露這才入臨安,卻不知怎麼被人被抓了。”
“不知為何被人抓了?”燕舟完全冇了主意,隻能重複了一遍他的最後一句話。
曹忠抬頭,注視著高高在上的燕舟,低聲說道:“官家,我們中計了。”
燕舟揉了揉發脹的腦子。
“容祈一開始的目的就是為了徹查當年的事情,他根本就是藉著水仁的事情設局。”
“懲戒逃兵,以正軍記根本就是謊言。”
“阮扶斐曾在三月二十約臣見麵,隨後便不知所蹤,臣原本以為他是已經出了城,前日才無意得知,當日在寒字街王家書肆臣和阮扶斐分開後,隔了兩條街的丹陽街發生江湖人鬥毆。”
燕舟聽得牙齒不由在打顫。
阮扶斐這些年為他做了不少事,單是每年送來的銀子便是數不勝數。
“你,你,廢物,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去查!”他憤怒質問著,“這種關頭髮生這樣的事,是個人都知道有問題吧。”
“臣去查過!”曹忠聲音抬高,斷了官家的話,咬牙切齒道,“可巡防司說當時去丹陽街時已經結束了打鬥,並無異樣。”
燕舟呆呆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巡防司竟然不忠!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阮扶斐身邊那個丫鬟官家也是見識過的,武功不凡,不可能這麼快束手就擒,所以微臣之前便不曾在意。”
燕舟失魂落魄地坐著,聽著外麵狂風暴雨的聲音隻覺得頭疼,可一看到底下跪著的曹忠更加覺得棘手。
“但現在看來,分明就是早有準備!”曹忠恨得牙癢癢,“他們根本就不怕把事情鬨大,恨不得鬨得越大越好,抓阮扶斐是如此,處置一個逃軍也是如此,佈局如此久,這麼深,根本就是有恃無恐。”
“所以他們早就都知道?”燕舟許久之後,這才喃喃問道。
“一定早就知道了。”
燕舟突然打了個寒顫,殿外那一聲聲驚雷,就像一雙雙手拉著他直接在黑暗中下墜,一顆心被反覆懸掛著,被恐懼擠壓著,被惶恐拉扯著,足以讓他亂了方寸。
博望山戰敗遞上來的邸報還帶著血,那時,他做了許久的噩夢,甚至在後來看到容祈這張臉便覺得害怕。
可即使如此,他偏偏還是不敢處死容祈,以絕後患,唯恐造了殺孽,這才之前不遷怒於他,甚至官複原職,好生待他,乃至為他攔下許多彈劾摺子,隻有這樣才能心中安生。
果然這樣做了一個月,他終於不再做噩夢。
“還請官家冷靜。”
曹忠見人呆坐著不說話,連忙叩首說道,他的頭髮不再滴水,在時不時閃現的閃電中好似一塊淋了水的石頭,僵硬而冰冷。
他深吸一口氣,冷靜說道,“臣死不足惜,隻是官家用心良苦卻不能被誤解。”
燕舟眼波微動,一顆心莫名跟著曹忠走了。
是啊,我的一切都是為了大燕啊。
“大燕這些年國富民安,風調雨順,官家為此殫精竭慮,可容祈他們卻一直不肯打消統一南北的奢望,連同宴清等人總在朝堂生事,如今甚至還要翻出舊案來威脅官家,破壞官家威名。”
曹忠義正言辭地說著,一張臉消瘦青白,神色卻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燕舟臉色微微好轉,腰桿也挺直了一些。
“這封摺子萬萬不能出現,不然與官家而言便是汙名,容祈等人這是要踩著官家奪取不世之功,萬世留名的名聲,乃是大逆不道,自私自利之舉。”
燕舟手指微動,臉色突然大變。
“還有那阮扶斐嘴上說得好聽,可從來不肯告訴我們韓錚的事,容家宴家聯手怎麼會冇有韓錚的原因。”曹忠信誓旦旦地分析著,“依我看容祈他們此刻分彆是故意要發難的。”
“故意?”燕舟眼珠子轉了轉,謹慎地重複著。
“官家難道忘記了,當年韓錚為何而死,他嘴上說得再好聽又怎麼不會心中怨恨,又藉著自己的假仁假義收買了不知情的人,現在的局勢分明就是威逼官家。”
——“大燕如今內無法家拂士,外有國外患者,虛明願以身殞換十年平安。”
——果然,他就是在騙自己。
燕舟臉色陰沉:“你打算如何?”
曹忠再一次抬起頭來,他的眼睛在電閃雷鳴中閃著詭異微弱的光,讓他麵容上的顴骨在此刻莫名尖銳而突出。
“寧汝姍。”
—— ——
大雨下了一夜,天還未亮,寧汝姍就先睜開眼睛,輕手輕腳地準備起身。
“不睡了?”容宓迷迷糊糊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不睡了,我聽說今日華榮殿今日要放一些人出來,我想去看看。”
華榮殿是富榮公主在宮內的寢殿。
富榮公主半月後就要下降符家,除了陪嫁的三十個丫鬟,十個嬤嬤,宮中其他人自然也要放出不少人。
“你想看看有冇有寧姝。”容宓露出一雙眼。
寧汝姍點頭。
“不可能帶著陪讀的人去符家,之前為了給九皇子祈福,宮門緊閉誰也出不去,今日大家都陸續離開了,想來她也該在今日放出宮了。”
容宓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他若是要出宮是需要官家下旨的,這些日子你可聽說官家下旨了。”
寧汝姍不知道這些規矩,聞言不由皺了皺眉:“公主都下降了,難道要一直扣著。”
“官家要扣人,理由多得很。”容宓半擁著被子起身,“不過這事我很早就看到容祈在活動了,現在碰上九皇子的事情,想必他的動作也停住了,我倒是有個辦法。”
寧汝姍拿著梳子坐在圓凳上,聞言抬眸,透過銅鏡看向容宓,柳眉微微蹙起:“你說蕭貴妃?”
容宓點頭,笑眯眯地誇了一句:“聰明。”
“你隻需要說明自己的來意,她一定會給你辦成的。”
“自從那日她幫我們說話,皇後已經找了她好多錯,若是……”寧汝姍有些為難說著。
容宓不願起身,賴在床上,又是打了個哈欠,懶懶散散地解釋著。
“你看著是蕭貴妃被懲戒了,實際上卻是壞了皇後在官家心中的形象,再說蕭貴妃在宮中這麼多年,這些事情難不倒她的,尤其是官家還有愧於她的情況下。”
“姑娘醒了嗎,剛纔蕭貴妃托人帶了話。”門口扶玉的聲音輕聲響起。
寧汝姍和容宓對視一眼。
“進來說話。”寧汝姍出聲說著。
扶玉輕手輕腳推門進來,隨後站在屏風後小聲說道:“貴妃娘娘說,聽聞寧家大娘子也在宮中為公主侍讀,現在公主下降,按理也該一聽出宮,叫姑娘去華榮殿接人即可。”
寧汝姍梳著頭髮的手一頓,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
——她還不曾去說,蕭貴妃竟然直接把事情辦妥了。
“好生聰明的蕭貴妃。”容宓輕聲一笑,“讓扶玉陪你去接人吧,今日宮內到處都是人,這裡距離華榮殿也不遠,想必不會胡亂動手。”
“昨夜雨下得大,我睡得不安慰,現在再睡一會,你回來了再尋我一道走。”容宓交代完,直接拉著被子睡下了。
寧汝姍笑著搖了搖頭:“那我就先走了,等弄好了寧姝的事情,就來尋阿姐。”
被窩裡傳來一聲含糊不清的聲音。
寧汝姍穿好衣服梳好頭就帶著扶玉朝著華榮殿走去。
華榮殿是大殿,位置極好,官家為了給九皇子體麵選的千水殿也是極好的宮殿,最重要的是,兩殿相隔不遠。
遠遠便能看到玉台翠樹,光彩奪目樓殿巍峩,玉台翠樹,光彩奪目,若玉製仙居。
寧姝穿著一身翠綠色的銀絲繡玉的海棠衣裙坐在一處涼亭呢。
她比上一次見還要消瘦一分,似乎風一吹就能倒下。
“寧汝姍。”寧姝起身,神色冷淡,“蕭貴妃說等會有人帶我出宮。”
她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微微移開視線:“是你?”
“嗯。”寧汝姍點頭,“都收拾好了嗎?我們走吧。”
寧姝籠著袖子,姿態優雅地下了台階,聞言隻是揚了揚唇,呲笑一聲,冷冷說道:“收拾什麼,這裡有我什麼東西嗎?”
她就像一塊尖刺,誰靠近都要被刺上幾下。
扶玉皺了皺眉:“我家姑娘好心來接你……”
“扶玉。”寧汝姍心中一跳,嗬住了她。
寧姝卻像是被冒犯到一般,後退一步,冷眼看著寧汝姍:“誰要你好心,我落到這個地步還是因為你,裝什麼好人。”
“若不是蕭貴妃說……”她咬了咬牙,撇開臉說道,“既然見到我,你也好交差了,我自己回家即可。”
說完便甩袖離開了。
寧汝姍拍了拍扶玉的手,惱怒地瞪了她一眼。
“扶玉不是這個意思。”寧汝姍跟著她身後,柔聲解釋著,“你現在冇有馬車,昨夜又下了這麼大的雨,外麵不好走路。”
“少跟著我!”寧姝扭身,怒聲低吼著,“不要你的同情,誰不知道你這幾日的威風,嫁給容祈,背靠宴家,好生風光,連著給九皇子跪靈都不去了,但你也用不到在我麵假惺惺。”
寧汝姍聞言一愣,抬眸認真看著麵前之人,皺了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
“寧姝,你到現在還要和我這樣爭鋒相對嗎?”寧汝姍也不惱,隻是眸色帶著一點認真,“你知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那雙眼睛水潤而明亮,就是經曆風雨後已經閃光的玉石,染不上一點塵埃風霜。
寧姝被這樣的目光注視著,倒是自己先移開視線。
寧汝姍瞳仁中的自己明明盛裝而來,卻莫名覺得自己憔悴而卑微。
三年的折磨足以消磨一個人的傲氣。
“我想救你出去,隻是因為你是寧姝,是寧家的二孃子,是爹的女兒,寧家再前途未卜,可你依舊可以向前走,你以前可以被寧家庇護,但現在不能被束縛,我不想你就這樣屈服在命運下。”
寧姝聞言,嘴角微抿,雙拳不由握起。
“我隻是希望你能重新站起來,至少你還有寧夫人不是嗎。”
寧姝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紅。
——是了,她隻剩下她娘了。
“出宮的事情是我考慮不周,你若是不想和我一起走,你就做我的馬車走,我讓扶玉跟著你,路上不會有人為難你。”寧汝姍慢慢吐出一口氣,“寧夫人的事情想必也快了,你不必擔憂。”
“扶玉,送二孃子回家。”
扶玉站在原處不動,小聲說道:“那姑娘呢。”
“我坐阿姐的馬車也是一樣的,快去準備,這裡距離這麼近,我自己可以走回去的。”寧汝姍難得嚴肅說著。
扶玉心不甘情不願,但迫於寧汝姍的注視,隻好捏著鼻子朝著寧姝說道:“二孃子這邊請。”
寧姝最後看了她一眼,突然說道:“等娘出來我就要離開臨安。”
寧汝姍聞言,心中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微微笑意:“自然可以,去應天府的路引我備好後,就讓人給你送來。”
“誰說我去應天府。”寧姝先是楞一下,瞳孔一縮,隨後大怒,“誰說我要去看他。”
寧汝姍一向是個溫柔的人,她性格中似乎總帶著一絲包容,見她這般模樣也不生氣,依舊笑說著:“那便不是去這邊,你要去哪裡,到時候派人說一人即可。”
寧姝雙拳緊握,狠狠瞪了她一眼,最後一甩袖子,直接踩著水坑,怒氣沖沖地離開了。
“他隻是來不及說而已,你不想去看看嘛。”
寧汝姍的聲音在身後溫柔又堅定地響起。
寧姝腳步一頓,但是很快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寧汝姍目送她離開,這才轉身準備回千水殿。
一轉身,便看到一張陰森漆黑的眼睛在背後陰測測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