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局
四月初一, 大雨傾盆,烏雲蔽日。
九皇子年幼隨母在錦仁宮生活,但官家追封其為一品親王, 靈堂特設在千水殿, 並罩旨今日起, 三品以上命婦入內跪拜,三品以下殿外守靈。
隻是眼下大雨如豆,一屋子的人便都擠進內殿,密密麻麻地跪著, 雖然天氣已經悄然入夏,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地沉悶和潮濕, 大殿地磚還帶著春寒料峭的冰冷。
皇後給九皇子做足了麵子,不僅內外命婦都要跪足七日才能離去,連著自己都要在千水殿祈福七日。
隻是皇後冷淡的目光落在一側站著的容宓身上, 眸光微動,頗為和氣地說著:“宴夫人身子不適, 不如先回房中休息。”
容宓在臨安一直是個傳奇人物
容父戰死時, 容祈不過一歲, 容母性格柔弱,容家全靠八歲的容宓撐著,多少人看著笑話,可偏偏日子過得有驚無險。
容祈出事時,容宓已經出落成窈窕豔麗的絕色娘子,當時不少人打著她的主意, 可她脾氣火爆直接把人打了出去。
宴家求娶的流言出來時,大家都還一開始是玩笑,卻不料宴家真的請了嘉國公家的老夫人親自上門說親。
宴清是個病秧子, 大長公主又是個極為嚴苛的人,不少人在嫉妒的同時都頗為幸災樂禍,尤其是容宓嫁入宴家五年都不曾延續子嗣,臨安城應天府流言四起,人人都以為她會被休棄。
可誰也不曾想,這麼多年過去了,容宓卻像一根釘子牢牢紮在眾人心中,直到最後成了權傾天下的宴同知夫人。
更甚於在現在,連著皇後都不得不對她禮讓三分。
“多謝皇後體恤,隻是規矩不能廢,不如讓我的丫鬟替我為九皇子祈福。”容宓並不推脫,反而得體地說著。
皇後臉色好看一些,點了點頭:“還是宴夫人想得周到。”
容宓捧著肚子,點了點頭,隨後伸手牽著寧汝姍的手,卻是冇有直接離開。
原本就安靜的內殿越發安靜了,不少人的視線落在寧汝姍身上,皇後也是一愣,下意識皺了皺眉。
“阿姍這些年照顧阿祈學了不少醫術。”容宓慢條斯理地說著,“春桃代我祈福走不開身,想要問皇後討個恩情。”
皇後臉色微變。
“宴夫人若是不舒服,殿中早已備了太醫。”她和和氣氣地婉拒著。
容宓麵不改色:“我這脈是祖母親自找的大夫,可不能換人。”
大戶人家的請脈規矩多得很,更被說宴家子嗣單薄,連著三代都是單傳,容宓現在壞的可是容家的第二胎,不論是男是女都足夠令人小心。
大長公主謹慎並無不道理,可偏偏又是因為謹慎之人是大長公主。
大燕,誰敢在大長公主說個不字。
“容夫人也不會看病。”皇後不得不忍氣說著。
“倒也會一些。”一直不說話的寧汝姍柔聲說著,態度溫和,“這些年為了照顧世子學了一點。”
“那不是也是換了人請脈。”有人小心嘟囔著,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內殿也有些明顯。
容宓眸眼低垂,看也不看說話那人,倒是一側的春桃輕聲解釋著:“容夫人隻是照顧著,不算請脈。”
那人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
皇後有些氣惱容宓的肆意妄為,但又礙於大長公主的威嚴,一時間隻覺得下不了台,手中的帕子揉了又揉。
“早就聽聞容同知能如此快的痊癒,多虧了容夫人悉心照料。”一直不說話的蕭貴妃開口,細聲細氣說著。
“照顧和請脈不同,自然不能相提比論。早就聽聞兩家妯娌關係極好,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皇後臉色微變。
蕭貴妃這些年在宮中從不在她麵前出風頭,算得上端莊賢淑,這可是頭一遭跟她作對。
皇後身後的桂嬤嬤悄悄拉了拉皇後的袖子,這才恭敬說著:“貴妃娘娘說得對,宴夫人擔憂得也有些道理。”
她開口緩和著氣氛:“但規矩不能壞,不如讓容夫人的丫鬟也替容夫人祈福吧。”
“兩位能留在這裡便是儘了一份心意。”桂嬤嬤意味深長地提醒著。
皇後聞言,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僵硬點點頭。
“多謝皇後體恤。”容宓牽著寧汝姍的手,在眾人的注視中,氣閒神定地去了偏殿休息。
皇後眼睛死死盯著兩人離開,咬了咬牙,這才嚥下一口氣,卻不知身後的蕭貴妃正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她,神色冰冷。
“這會不會太張揚了點。”寧汝姍入了屋內,這才鬆了一口氣,小聲問著。
容宓半躺在床上,無所謂說道:“要的就是張揚,越張揚越安全,我們要是再千水殿裡出事,皇後一定拖不了乾係。”
“可我們現在身邊可冇一個人。”寧汝姍坐在她邊上,為她理了理被褥,“你們這樣緊張,弄得我也有些緊張。”
“誰說的。”容宓睜開一隻眼,笑說著,“容祈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這邊的。”
她閉上眼,摸著肚子笑了笑:“宴清也不會。”
寧汝姍微微睜大眼睛。
“而且你不覺得剛纔蕭貴妃的舉動也很奇怪嗎?”容宓把自己縮進被子裡,懶洋洋地問著。
“確實有些奇怪,皇後當時臉色都變了。”寧汝姍點頭,突然一愣,話鋒一轉,猶豫說著,“你是說蕭貴妃是站在我們這邊。”
“她必須要有依靠才能給九皇子報仇。”
容宓的聲音有些惆悵但又有些冰冷。
“你若是累了就去休息吧,我也要眯一會了。”她也不客氣,蓋上被子後直接閉上眼準備睡覺
。
“阿姐臉色好差啊。”寧汝姍坐在她邊上,摸了摸她的臉,“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
容宓閉無奈說著:“冇有,這胎雙生就是難受。”
寧汝姍呀了一聲,臉上露出喜色。
“彆聲張。”容宓聲音已經帶著一絲睡意,睡下去前最後叮囑了一句,“若是皇後送了丫鬟過來,不用推脫。”
給九皇子祈福的日子眨眼就過了一半,臨安的天終於放晴,擁擠的千水殿終於分開內外之風,而容宓和寧汝姍早晚各自上了一炷香便回內殿休息。
隻是今日寧汝姍和容宓一如殿內,就瞬間感覺到氣氛的不同。
寧汝姍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動了動眉,卻又很快不動聲色地接過扶玉遞來的香。
“還剩下三日,大家可不能懈怠。”皇後孃娘坐在一側,捏著佛珠,低眉順眼地提點著,“外麵風雨如何,那時外朝的事情,我們可不能失了分寸。”
容宓聞言依舊巍然不動,待了一會便要帶著寧汝姍回去。
“春桃,扶我一下。”她淡淡說著。
春桃連忙上前扶人起來。
“宴夫人最近身體如何?”皇後突然抬頭問著。
“承蒙娘娘關心。”容宓低聲說著。
“看來容府夫人照顧人確實厲害。”她的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不陰不陽地說著,“也是照顧出心得來了。”
寧汝姍低眉順眼,並不接招,隻是低聲說著:“照顧阿姐自然儘心。”
“妯娌和睦,多好的事情啊。”蕭貴妃用帕子捂著嘴,咳嗽一聲,慢慢說著。
皇後臉色一沉,桂嬤嬤對著她暗自搖了搖頭。
“去吧,好生休息吧。”皇後眼不見心不煩,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退下。
容宓站在殿外,眯著眼掃了一眼殿外平台上密密麻麻地跪著的三品以下誥命夫人,嘴角微微彎起。
寧汝姍現在還覺得背後如芒在背,低聲問道:“怎麼了?”
“水家事發了。”容宓冷靜收回視線,“剛纔春桃在我手中寫下一個水字,我剛纔看了一眼,水家老夫人按理是六品誥命,理應也在,但現在已經不在了。”
寧汝姍沉默片刻,回到屋子後才說道:“世子出手了?”
“嗯。”容宓坐在軟塌上,“你身邊那個叫小春的侍女呢。”
“在容府呢。”寧汝姍不解。
容宓聞言失笑:“容祈也真是的,為你做了這麼多事,怎麼什麼也冇和你說。”
她伸出推開窗戶,又曲起食指敲了敲窗欞三下,兩長一短。
“來阿姐這邊。”她對著寧汝姍說著。
寧汝姍雖然一頭霧水,但還是依言站在她邊上。
很快窗邊就倒掛下一個人影,那人影一晃,就像一道虛晃而過的光,很快就跳入屋內。
正是小春。
小春順手把窗戶關上,屋內的光線瞬間黯淡下來,她下意識站在黑暗中,若不是早已發掘,當真好似一個無知無覺的影子。
寧汝姍雖然早知道小春會武功,卻不知她是如何厲害,今日一見這才驚訝發覺小春也許就是程星卿口中的暗衛。
“小春你怎麼在這裡?”
小春抱拳,低聲說道:“世子讓我入宮保護夫人。”
“不說這些了,你知道早上大殿發生什麼事情了嗎?”容宓速戰速決地問著。
“官家身邊的安定中貴人親自帶走了水老夫人。”小春果然知道,簡短說著,“就在夫人和大娘子去的兩炷香前。”
“知道了,下去吧。”容宓點頭,揮了揮手指。
小春就像一片柔軟輕飄的葉子,不過是藉著一點推開的窗戶,眨眼就消失在兩人麵前。
落葉無痕,蜻蜓點水一般。
“好厲害。”
寧汝姍不由驚歎著。
容宓歪頭,語重心長地說著:“我那個傻弟弟冇和你說,小春可是一個武功高強的暗衛嗎。”
寧汝姍搖搖頭。
“算了,活該他不行。”容宓也懶得摻和在這件事情中,隻是懶洋洋地轉移話題,“他們大概是出手了,最怕曹忠狗急跳牆,還好隻剩下兩天了。”
海晏殿內
官家死死盯著手中的摺子,手指都在顫抖。
“你說什麼。”
王鏗叩首,低聲說道:“外麵都在傳正乾十九年春的博望山戰敗,乃是當時的北伐前鋒中歸德中侯水仁賣國求榮。”
“胡說八道!”
“明明是容祈……”燕舟拍了拍桌子,但是很快又冷靜下來,“空口白牙可冇證據。”
王鏗沉默著,燕舟心中疑竇叢生。
“說!”
“今日水家不知為何發生了持刀傷人事件,當時容同知掌管的巡防司正在附近巡邏,便出麵維持秩序,卻不料抓到了潛逃十二年的水仁。”
這一鬨可把事情徹底鬨開了,此事正值新喪,聚集的人頗多,不過一個時辰,這個故事就被傳得有鼻子有眼兒。
“那也不過是逃兵。”燕舟呲笑著,臉色陰沉,“是不是有人藉著九皇子的喪事給朕興奮作浪。”
王鏗正打算繼續說下去,突然聽到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臣容祈,求見陛下。”
安定在角落中掀了掀眼皮。
燕舟喘著氣,站在龍椅前,臉色陰沉,一言不發。
“官家,容同知想必是有急事。”安定輕聲提醒著。
燕舟這才深吸一口氣,淡淡說道:“宣。”
容祈穿著紫色官袍,神色肅穆,眼眶通紅,跪在地上的同時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摺子遞了上去。
“原北伐前鋒中歸德中侯水仁臨陣脫逃,按軍律當黔麵流放三千裡。”
燕舟一愣,眯著眼,想要看清底下之人的神色。
他剛纔才聽王鏗說的是水仁通敵賣國的訊息,心中還在揣測是不是容祈在興風作浪,可現在容祈卻隻是要求黔麵流放三千裡,一點過激的舉動也冇有。
“這是樞密院的事情,容同知自己看的辦纔是。”燕舟心中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摺子,臉上甚至稱得上和顏悅色。
“微臣領命。”容祈神色平靜,絲毫不為所動,“水家也有包庇之罪,按理也該召三司共查,看看是否還有其他逃兵,也該一併審理,以儆效尤。”
“嗯,容同知掌管軍律,此事就按你說的,三司會審,你作為樞密院同知不好出麵,旁聽即可。”
燕舟未免夜長夢多,直接下旨,唯恐容祈一個興起把事情鬨大,索性把容祈高高架起,免得壞事。
“圍城領旨。”容祈不動聲色接過聖旨,乾淨利索地出去了。
燕舟看著他安然離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你也退下吧,把曹忠叫來。”官家坐在龍椅上,沉思片刻後說道。
王鏗行禮退下,剛剛出了宮門便看到不遠處站著容祈,他正在和一個官員說話,似乎感受到王鏗的視線,抬頭看去。
兩人遠遠對視一眼,隨後皆各自離去。
“聖旨到了?”那紅衣官員激動說著。
“官家原以為要破一扇門,現在發現隻要開一個窗就能解決此事,當時是恨不得當場打發我,聖旨當場就下了。”容祈把聖旨遞到他手中,“阮扶斐也交給你了,這事你務必做得乾淨。”
“自然。”那官員接過聖旨,抱拳離去。
“夫人那邊一切安好。”冬青自兩人說好話這纔出來,“小報的內容早已做好了,隻等三司那邊一單結案,我們立刻就能讓全大燕都能收到這份小報。”
“嗯。”容宓走之前,看了一眼海晏殿的大門,繁瑣華麗的大門,層層宮闕,步步高階,讓他們的官家總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主宰生死。
曹忠卻在聽到這個聖旨後心中咯噔一下,又聽聞管家召見,越發覺得牙癢癢。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狠狠甩了甩袖子。
今夜是九皇子守靈的最後一夜,燕舟這些日子一直盯著三司,見他們一直都循規蹈矩,不曾折騰出幺蛾子,心中唯鬆,緊繃了三日的心終於鬆了下來。
“官家可要安寢。”小黃門換上熏香,低聲說著。
“嗯。”燕舟也有些困了,閉上眼很快就睡了過去,隻是這一次他莫名做一個十二年前的噩夢。
——“博望戰敗。”
——“全軍覆冇。”
——“王翼戰死,三十位主將戰死。”
——“容世子入臨安。”
他想要醒過來卻怎麼也醒不過來,不由在睡夢中掙紮痛苦甚至還帶著恐懼。
第三次北伐燕舟是不願意的,但那是民間情緒太過激動,主戰派幾次三番上折,容祈更是其中之甚,所有的事情都逼著燕舟做出第三次北伐的決定。
他性格一向懦弱,這樣被動的局麵不得不簽下詔書,可心中卻一直心有怨憤。
曹忠就是這個時候出現在他麵前的。
——隻要讓他們敗了一場,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他說。
那句輕飄飄的話,就這樣不經意地落在他心頭。
是啊,隻要小小敗了一場,就會斷了這些不知足人的心。
大燕就這樣過日子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聽韓錚的話,什麼南北統一,什麼收複失地,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
所以他默許了曹忠的舉動。
可不曾想,那夜春雷陣陣,打的人心中不安,曹忠前腳披頭散髮地入了宮,後腳帶血的戰報就被送了回來。
——博望山三十萬大軍被困,突圍失敗,全軍覆冇。
“臣真的,真的隻是斷了他們幾日糧草而已,其他的都冇有做啊。”
“大魏才十萬,我們三十萬,最壞的結果就是餓幾天,死幾個人而已啊。”
“一定是王翼和容祈的問題。”
曹忠那夜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外麵的春雷滾滾,天空時不時被撕開一陣陣光亮,照得人心中惶惶。
燕舟赤足散發,眯著眼看著麵前跪伏在地上的人,突然覺得有些驚駭。
那跪伏在地上的影子,好似一隻蓄勢待發的猛獸,電光一閃,朝著他撲了過來。
“啊!”燕舟睜開眼,大喊一聲。
“官家!”小黃門驚恐的聲音響起。
燕舟喘著氣,瞪著頭頂的花紋,許久之後這才擦了擦額頭的汗:“什麼時辰了。”
“卯時還差半個時辰。”
“嗯。”官家閉上眼嗯了一聲。
晴朗了數日的臨安似乎又有打雷下雨的征兆,天空中傳來蒙雷陣陣。
“官家,曹相叩響宮門求見。”
門口,中貴人安定的聲音在忽然閃過的閃電中顯得陰森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