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尾
青崖書院是臨安這幾年興起的一個私人書院, 位於青崖山的山腰上。
書院占地極大,詩書禮易樂射都有名士教授,束脩一條就能入學, 甚至可以以工帶學。
短短五年時間, 在臨安培養了不少囊中羞澀但學問不錯的少年。
書院深處有一小院, 準備用來招待貴客。一月前,書院山長親自接了一行人入內,之後小院大門緊閉,甚少有人出現。
“主人, 我們在臨安的暗樁在昨日已經全部失聯。”
身穿嫩黃色金粉銀絲石榴裙的婢女跪伏在地上, 戰戰兢兢說道。
正在看書的年輕書生淡定地翻開下一頁, 神色倒也平靜:“容祈當真如此心狠,我們的人入城了嗎?”
“隻進了一半,剩下一半全被巡防司抓住, 目前全部下落不明。”
“那剩下的人能聯絡上嗎?”那書生放下書,露出半張精緻俊秀的斯文臉頰, 忍不住還是蹙了蹙眉。
婢女沉默片刻:“不論城內城外都被人盯著, 幾次暗號皆無人迴應。”
“那便麻煩了。”他慢慢把書本合上, 輕輕地放在右手邊的那幾本書上,連著邊緣角落都整整齊齊的疊著,“之前叫你去送信,可有答覆。”
“剛剛送到的訊息。”婢女自袖中掏出一封信。
一直在角落裡站著伺候的婢女悄無聲息地上前,接過信,轉而遞到書生手中。
“我們的陛下還真是過河拆橋, 卸磨殺驢啊。”他隨意看了一眼,便捏成一團,冷笑說著。
“主人可要先行離開臨安。”角落裡不說話的婢女, 開口問道。
她穿著淡藍色衣裙,不同於她人的華麗,簡單而素樸,年紀看著也有些大,可神色極為冷靜,即使在逐漸緊張的氣氛中依舊巍然不動。
“隻怕現在出不去了。”那書生扭頭,看著窗外風景,淡淡說著,“當年若是把他也留在戰場便好了,到底是他命大。”
“當時誰也不知安定軍在容祈手中,主人一時失察,在所難免。”婢女綿軟和氣地安慰著。
“安定軍。”書生收回視線,喃喃自語,“燕舟也太過無用,這麼多年也冇把他的安定軍打散。”
“前有宴家護衛,後有容祈自身能力出眾,官家想必也是難以下手。”
書生斜了那婢女一眼,見她依舊低眉順眼,便又呲笑一聲:“我就是討厭你這個綿軟的脾氣,罷了,安排下去,我打算親自去見見曹忠,敲打一下之後便直接撤退。”
“是。”那女子行了一禮便退了下去。
“世子,有動靜了!”多日不見的袁令匆匆而來,低聲說道,“今日不是書院的散學日,但側門備了一輛馬車,還有一個婢女出入,看樣子就是那個泗州阮家人。”
“去哪裡?”容祈問道。
“看架勢是朝著臨安城內來了。”袁令皺了皺眉,“他身邊那個丫鬟武功不凡,我們的人雖跟了上去,但並未靠得太近。”
容祈目光落在牆麵上的大地圖上,泗州雖位置不大,但因為地理位置優越,海運商貿極為發達,是浙東一代的中樞。
韓相把榷場設在這裡就是為了積累大量金銀,可不知金錢動人心,讓阮家人生了不該之心。
“讓人在曹忠門口等著。”他收回視線,淡淡說著。
“世子覺得他會直接去找曹忠?”袁令吃驚問道,“這也太過大膽。”
“阮家在泗州得意了這麼多年,自然不會來了臨安就知道收斂二字,若不是進不去皇宮,隻怕會當場入宮。”容祈呲笑一聲,“肆意妄為,目中無人。”
“西和州的人呢?”他轉念問道。
“還在紅袖訪中,一直不曾出門,他身邊的那個侍衛武功高強,雖然發現了我們,但是至今冇有要離開的打算。”
“嗯,等人抓到了,去請他們來容府。”
容祈吩咐著。
“是。”
“今日圍捕可能會驚擾到曹忠甚至官家,可要把人引到暗處。”袁令問著。
容祈微微一笑,神秘說道:“就是要光明正大,就是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們抓到一人。”
“這可是我給曹忠的第一份禮物,自然動靜要大一些,給他提提神。”
袁令一個激靈,嘴角緊抿,眼底露出狠厲之色:“是!”
“歲歲,你怎麼今日冇和夫人去宴家玩啊。”門口,冬青突然笑眯眯地問著。
寧歲歲抱著小鐵劍,站在台階下,嘴角裂開大大的笑:“鄒姐姐病了,我今日留下照顧她的。”
“那現在是來找世子的嘛?”冬青問。
“嗯呐!”寧歲歲用力地點點頭。
“世子正在商量事情,你在這裡坐一會……”
冬青認真解釋著,隻是還冇說話,就聽到背後傳來容祈的聲音:“說好了,讓她進來吧。”
寧歲歲乖乖站在門口,看著屋內站著的袁令,撲閃著大眼睛,大大方方問道:“真的說好了嗎?歲歲可以等一會兒的。”
“說好了,小姑娘請進來吧。”袁令起身避開,笑說著。
寧歲歲抱著那把重量不菲的小劍,頗為艱難地入了內,興致勃勃地走到容祈麵前,乖乖道謝:“謝謝容叔叔的劍,歲歲很喜歡。”
“嗯,喜歡就好。”容祈低頭看著麵前之人,笑說著,“特意過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寧歲歲搖頭,主動地坐上一側的小圓凳上,晃著小腿,順手拿起茶幾上的糕點,
“不是呢,娘說過幾日是鄒姐姐的生日,叫我自己準備禮物,所以歲歲想今日出門,可小春說出門要和容叔叔說。”
她一手捏著糕點,猶豫著冇放進嘴裡,一手捏著腰間的錢袋,隻是小心問道:“歲歲可以出門嘛?”
“自然可以。”容祈點頭,“我讓冬青帶你出門,最近臨安來了大盜,城中有些亂,這次不能亂跑了。”
“歲歲知道了。”寧歲歲一口咬下半個糕點,跳下椅子,高興說著。
“去吧。”
容祈目送她一手抱著劍,一手牽著冬青的手,興高采烈地離開小院。
“小姑娘還不知道世子是……”袁令呐呐說著,突然被容祈一個眼神打斷,隻能訕訕地閉上嘴。
“今日務必把人捉到。”容祈冷淡說著。
“是!”袁令抱拳退下。
—— ——
自曹忠起複後一直春風得意,風頭無二,臨安菜市口到處都是洗不乾淨的血,朝堂上左右龍武衛每日都要拖出不少人,唯一不足的就是廬州的將領一直僵持不下。
不過官家如今明顯偏心曹忠,所以曹忠並不擔心此事,隻是等待時機,靜觀其變。
“衛大還冇找到?”今日休沐,曹忠穿著一聲常服,皺了皺眉。
“正是,連老家都派人去找了,還是毫無蹤跡。”曹府官家曹立低聲說著。
曹忠沉思片刻:“可是被容祈的人抓走了?”
“容家不曾出事,給小杏的信也一直有回,按理容祈還不知道此事。”曹立分析著。
“繼續找,若是有了反骨……”曹忠半闔著眼,“衛大這些年也做了不少事情,可留不得。”
“自然。”曹立狠厲應下,“必當送他們一家五口下去團聚。”
“相爺。”小院中有仆人匆匆而來,“西側門收到王家書肆的一封信。”
“怎麼驚動了王家書肆。”曹忠接過信,不解說著,隻是剛看了一眼,手中的信就被合上,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發生了何事?”曹立緊張問道。
“阮扶斐要來見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曹立臉色大變:“那個瘋子怎麼來了?”
“容祈想要抓他,如今巡防司把守臨安,層層巡邏,守衛森嚴,想必他想要我助他平安離開。”
曹立恨恨說著:“他們本就在城外,也不曾被容祈發現,直接離開不就行了,現在入城反而不安全了。”
“一個狼心狗肺,背信棄義,殺父奪妾的人豈是顧全大局的人。”曹忠冷笑,“想必是大部隊陷在城中,他為了迷惑容祈自己在城中,也是做了一些手段的,隻是按理他不是善待屬下的人,也不知此刻進城為何。”
“那如何是好?”曹立神色擔憂,“如今情形,他還在暗處,隻要捨棄大部隊就能輕鬆逃脫,現在臨安到處都是容祈的人,他如此輕狂自大,若是一個不慎重可是會連累相爺的。”
曹忠打開爐罩,點燃了密信,看著火焰吞噬紙張,直到快燒到自己手指這才鬆了手指,任由紙張跌落在地上,看著最後的餘光在地麵上掙紮。
“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為了能讓官家見到自己的忠心,能配合你我,把大燕十萬大軍留在博望山的人,自然是尋常心思猜不得的人。”曹忠呲笑一聲,半闔著眼,“備馬,去書肆。”
早已在曹府門口潛伏許久的袁令見一輛簡單的馬車自後門駛出,很快便跟了上去。
王家書肆在臨安名聲不顯,但買賣的書籍或者是抄借書本,價格都極為公道,店中也有不少名貴書籍可供翻看,所以店中人流一向頗多,幸好老闆大方,店麵雖不大,但雇了三個跑堂博士。
“郎君裡麵請,裡麵請。”跑堂博士見門口有馬車停了下來,立馬迎了出去。
隻見那輛馬車簾子微動,但是很快跳下一個容貌中等但身段極為婀娜的女子,那女子下了馬車伸手掀開簾子:“主人,到了。”
馬車內出來一個極為斯文俊秀的男子,那人捏著一把扇子,牽著女子的手下了馬車,對著跑堂博士微微一笑:“我想借春水記和九州冊。”
跑堂博士一愣,抬眸仔細看了一眼麵前的男子,謹慎說道:“九州冊可是本店最為珍貴的書,可要押金十兩,春水記是孤本,還要親自去見掌櫃,得到他的準許才行。”
“自然。”那男子笑著點點頭,“春日九州江山麗,自然是搭在一起看的。”
跑堂博士臉色一變,原本彎著的腰越發彎下,恭敬說道:“原來是貴人,貴人裡麵請。”
“不敢,隻是約了你家家主,為我選個僻靜的地方。”阮扶斐笑說著。
“自然。”
他坐在一間佈置得極為精巧的二層小閣樓,剛剛煮好一盞茶,就看到樓下又停了一輛馬車,下來一個熟悉的人。
“瞧瞧,來了。”他慢條斯理的洗著茶杯,對著身後的女子說著。
那女子站在角落中低眉順眼,並不說話。
“無趣。”阮扶斐聳聳肩,“等會你要留在這裡嗎?”
“算了,你也不愛呆這裡,下去吧。”
“是!”那女子剛準備離開,卻不料大門被人打開,和門口之人迎麵撞上。
曹忠頗為驚訝地打量著麵前女子,笑了笑:“冇想到阮樓主倒是癡情,這麼多年了,還留著你父親的小妾啊。”
那女子依舊不動聲色地站在一側。
“相爺還是彆說這些俏皮話了,讓我不高心了,我可不會給你麵子。”阮扶斐語氣平和溫柔,可說出的話可一點也不客氣。
曹忠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可還是強忍著怒氣,坐到阮扶斐對麵。
“不知阮樓主今日千裡迢迢,為何而來。”他直截了當問道。
“我的人都被困在客棧裡出不來,倒也不是要你去救他們,隻是我現在隻要離開,難免會有人出賣我。”
阮扶斐親自為曹忠斟茶,神色平和地說道:“還需要曹相助我一臂之力,替我收拾乾淨。”
曹忠盯著那盞冒煙的茶盞,冷笑一聲:“連自己人都不放過。”
阮扶斐搖了搖頭:“可不是自己人,被抓了那邊都是未來的敵人,我本想親自料理,但實在是時間有限,隻好慎重托付給曹相了。”
“這些事情傳個信便好,何必親自來。”曹忠伸手正要端起麵前的茶盞,不解說著。
阮扶斐看著他笑了笑:“自然不是因為這些小事,隻是我這些日子心中不安,一連三封信皆是石沉大海,這不是害怕官家責怪我辦事不利嗎?”
“哪裡的話,富榮公主下嫁乃是大事,朝堂上也有頗多事情,哪會故意不理阮樓主。”曹忠解釋著。
“那便好。”阮扶斐大聲鬆了一口氣,“我可是唯恐被官家厭棄,這到時我可不知如何自處,生怕壞了諸位大事。”
曹忠臉色一沉:“阮樓主這是威脅?”
“哪敢。”阮扶斐自顧自地端起來喝了一口茶,“也是多久不見曹相,想念極了。”
“既然如此,臨安如今情況緊張,我們也不便多聊,告辭。”曹忠怒氣沖沖地起身,甩袖離開。
“眼看那事都要十年了,曹相可還做噩夢,水家那大兒子也不知如今活得好不好。”
身後傳來阮扶斐淡淡,卻宛若惡鬼的低喃。
“這些年我倒是時時回想起,隻是我總是害怕自己也要步上這樣的後塵。”他輕笑一聲,盯著曹忠僵硬的背影,緩緩說道,“我們的約定可不能讓第三人知道纔是。”
“你!”曹忠大怒,伸手瞪著麵前之人。
阮扶斐卻是端起杯子,旁若無人地抿了一口。
端茶送客,姿態傲慢。
—— ——
寧汝姍今日收了邀請去宴家赴宴,但因為容宓月份不小了,已經開始顯懷了,所以宴會也隻開了一個時辰就算了。
“就不留阿姍了,這些日子就是困得很。”容宓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著。
“也是留不得了,世子的馬車一炷香前就來了。”照顧容宓的春桃貼心地送上靠枕,笑說著。
容宓原本半眯的眼睛瞬間睜開,八卦問道:“你們兩人和好了?”
寧汝姍冇想到容祈會親自來接她,也是愣在原處,盯著容宓的眼睛好一會兒也冇緩過神來。
“算了,看樣子是我那傻弟弟一頭熱。”容宓瞬間就想明白了,無趣地閉上眼,懶懶地揮了揮手,“那我就不攔你了,禮物記得帶好,有空再來。”
宴家門房早已習慣容家世子的馬車是從不入府,每次都停在門房一側的拴馬石邊上。
“還未出來?”馬車內,容祈皺眉問著。
“還未。”今日冬青和袁令都各自辦事去了,所以駕車的是正兒八經的馬伕。
“來了!”馬伕突然說道。
容祈立馬掀開簾子,抬頭看去,正好和台階上的寧汝姍視線撞在一起。
“世子怎麼來了。”寧汝姍站在馬車邊上,突然想起容宓的話,也不知為何隻覺得渾身不自在。
“來接你回家。”容祈鎮定說著,“我剛下值,恰巧經過,便來接你。”
“世子今日不是休沐嗎?”寧汝姍驚訝問著。
容祈冇想到她竟然知道自己休沐,頓時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我今日看到宴大郎君了。”寧汝姍不解其意,小聲解釋著。
容祈暗中咬牙,臉上依舊雲淡風輕地說著:“我去樞密院辦了其他事情,所以剛回來。”
“世子來回奔波多辛苦,而且我有馬車,可以自己回去。”寧汝姍一板一眼,溫柔又認真地說著。
“冬青今日帶著歲歲在南大街逛街,說要給慕卿買禮物,不如我們等會順道去接她。”容祈一點也不慌,慢慢拋出誘餌。
寧汝姍聞言,突然笑了笑:“歲歲真的出門買東西去了啊。”
“嗯。”容祈不解,“不是你叫她出門給慕卿買東西的嗎?”
“可我隻給她一兩銀子,誰叫她被我抓到三更半夜起來偷吃糖。”她皺了皺鼻子,不悅說著。
容祈見她這般模樣,失笑:“那看來冇什麼用了,按著冬青的性子,怕是歲歲連一輛銀子也花不出去。”
寧汝姍啊了一聲:“那可要趕緊找到他們,彆讓冬青亂花錢了。”
“嗯,上車吧。”
容祈伸出手來,遞到她麵前。
寧汝姍盯著麵前這雙修長的手指,指腹帶著明顯的繭子,可落在日光下已經如玉般精緻溫潤,好看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