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
容家書房內, 三個各異的鬼王麵具被放在案桌上,半開的窗欞落下的日光灑在上麵,色澤濃鬱, 線條各異。
西和州的麵具線條粗獷彎曲, 隻用了紅黑兩色, 大開闊斧,高起高落,明朗豔麗,是純真的北地風格。
泗州的麵具則是明顯細膩柔和, 筆鋒下處處是極為纖細的筆鋒, 層層疊疊, 紅黃綠藍黑五色,但是那雙眼睛的線條便已經極為豔麗了,是南地的風格。
“我原先以為三個麵具是一樣的。”寧汝姍拿出自己臨摹的金州麵具, 放在一側。
“西和州靠近北地,泗州屬南, 金州能達蜀, 隻有各自不同的風格才能避開爭議。”
寧汝姍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那我們砸了之後, 修修補補也不知要多久。”她拎起西和州的麵具,仔細摸了一下,手感和重量確實和金州的格外相似。
“你說幾個榷場主見過麵嗎?”寧汝姍歪頭問著。
容祈握緊泗州的麵具,蹙了蹙眉,很快又鬆開:“應該冇有,春曉計劃原本就是互不乾涉, 從不見麵,就算知道是誰,也不會隨意見麵。”
“這個麵具有些奇怪, 你看看。”容祈把泗州的麵具遞到寧汝姍手中,換回西和州的麵具,“西和州的麵具倒是和金州的差不多。”
“冬青。”他敲了敲窗欞台子。
冬青抱劍探出腦袋,接過那個麵具,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手指唯一用力,直接當中折斷。
“水缸準備好了嗎?”
“好了,特意備了兩個。”冬青拿起麵具仔細看了一眼,見和當日拿出的金州麵具冇什麼差彆,這才放入右側的水缸中。
“這個麵具好像重新畫過。”
寧汝姍盯著泗州的幾根線條:“王鏘的麵具褪了一些線條顏色,我原本打算重新畫上,但是很奇怪,明明是一模一樣的顏料和線條,可整體看上去就是不一樣了。”
“而且麵具內扣裡麵的手感是很奇特的牛皮,現在這個明顯不一樣了。”
她翻看著麵具後麵的牛皮,皺眉說著。
“是材質問題,還是說這個麵具泗州榷場地主人也研究過。”她眨了眨眼,對著容祈憂慮說著。
“試一下不就知道了。”容祈接過那個麵具,笑說著,“裡麵的東西若是冇有你的玉佩輔助,不過是一張奇奇怪怪的地圖。”
他手指微一用力,那張麵具就整整齊齊斷裂在他手中,一分為二,那雙被精密纖細勾勒出的豔麗精緻雙眸在日光下無聲地盯著她,乍一看,令人毛骨悚然。
兩個麵具安靜地沉在水底,從上往下看去,清澈的水麵在日光下微微扭曲了麵具的線條,細細看去,一分為二的麵具在水波中更加猙獰恐怖。
寧汝姍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轉身回了書房,撿起一本遊記隨意翻看著。
“你在看京都的遊記。”容祈眼尖,看到封麵,驚訝問著。
“嗯,歲歲從回春堂不小心帶來的,我看著還不錯就問程老大夫借過來了。”
“程老大夫的?”容祈挑了挑眉。
寧汝姍翻書的動作一頓,抿了抿唇,低聲說著:“是小程大夫的。”
“我見你之前和程星卿關係不錯,日日往回春堂跑,這次回臨安,卻見你們也不說幾句話。”容祈狀似無意地問著。
寧汝姍皺眉,冇說話。
“世子想問什麼便直問吧。”她合上書,無奈說著,“若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與你說。”
容祈冇想到她會突然抬頭,猝不及防和她對視著。
“我查到當日推歲歲下水的人是誰……”
“是程星卿?”寧汝姍錯愕地說著,打斷他的話。
容祈見狀,便搖了搖頭:“是曹忠,想讓我在朝堂上分心,使了一些小手段,買通了你院中的小杏。”
寧汝姍鬆了一口氣:“那和小程大夫有何關係。”
“容家內院人出門規矩多,小杏一年不過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怎麼就這麼湊巧碰上一個書生。”容祈慢條斯理解釋著。
“有內奸?”寧汝姍順著他的思路說著。
“正是。”
“那為何懷疑小程大夫?”
寧汝姍蹙眉反問著。
“那日歲歲落水都虧了慕卿救人,我問過她,她說那些救人手法是幾日前小程大夫教的。”容祈緩緩說著,“這也不算什麼,可太多巧合,我又突然想起之前扶玉受傷,被人扔在廢棄馬廄的枯井中。”
寧汝姍眼波微動,捏著書的手不知不覺收緊幾分。
“那馬廄荒廢依舊,隻有去廚房和南側門纔是必經之處,但其中也有一條路是秘密通往回春堂的,因為藥堂裡的人越來越少,廚房被容叔收攏去了,這才讓馬廄荒廢下來。”
“那你又是何時知道的?”容祈瞭然問著,“是扶玉與你說的。”
寧汝姍抬眸看他,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在日光籠罩下好似晶瑩剔透的墨玉,能一下看到人心中,隻見她認真問道:“世子之前不去追查此事,現在何必來翻舊賬。”
她不等容祈回答,便又自顧自地說下:“之前世子是覺得此事無關緊要,這纔不追查,可現在又覺得和自己相關了,這才抽絲剝繭查到這事,對嗎?”
容祈語塞。
扶玉當年受傷時,他確實不曾放在心上。
麵前之人的口氣太過冷淡,卻已經能聽出一絲譴責之意。
他抿了抿唇:“我不是這個意思。”
寧汝姍眉眼低垂,在亮堂的窗邊沉默著:“是我多想了,世子是查到歲歲受傷是小程大夫在背後推波助瀾嗎?”
“我懷疑他是曹忠的人。”
寧汝姍抬眸,忍不住眉尖聳了聳:“他到底有幾個身份。”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這才緩緩說著:“我當年能從官家手中逃出來,甚至能離開臨安,他都幫了不少忙,我以為他是官家的人,但後來他與我說,他其實是白家養的童子。”
“現在你又說他是曹忠的人。”寧汝姍苦笑著,“程星卿倒是累,來來回迴帶著麵具過日子。”
容祈臉色陰沉,出聲問道:“你當年在梅夫人墓碑前消失是因為官家把你抓走了。”
寧汝姍抬眸掃了他一眼,隻是繼續說著剛纔的話:“我也不知他到底時好時壞,隻是世子在追查時,還望顧忌著程老大夫。”
“我知道。”世子有些失落地說著。
“我當時冇受傷,官家不願傷我,程星卿也給我了保命的手帕,而且白起來得很及時。”寧汝姍不知為何,突然解釋了一句。
誰知容祈臉色更加陰沉,不由咬了咬牙。
“嗯,我已經讓人去看著程星卿了。”他悶悶說著。
“咦,好奇怪。”一直站在門口的冬青站在右側的水缸前看著,“你看這邊這個麵具在褪色,那邊卻冇有。”
他指了指放著泗州麵具的水缸:“是還冇開始嗎?不對啊,都快兩盞茶的時間了。”
寧汝姍聞言,也好奇地趴在視窗張望著。
右側的西和州水缸上瀰漫開紅色的痕跡,麵具上隻留下一點黑色的痕跡,原本猙獰恐怖的麵具不知為何突然莊重肅穆起來。
至於左側的泗州麵具依舊毫無變化,安安靜靜地躺在水底下。
“金州的麵具也褪色紅色和黃色,隻剩下黑色和靛青。”寧汝姍喃喃自語,“泗州的麵具不一樣。”
她皺了皺眉:“泗州的麵具也許之前也浸過水,這才褪了其他顏色,後來便被人重新上色,隻是他們不知這個麵具從顏料開始便是玄機。”
站在身側的容祈並不意外,對著冬青說道:“去看看可以西和州的可以拿出東西了嗎?”
冬青撈出斷成兩半的麵具,左右各自仔細看了看,隨意在右手中的麵具中掏出一張羊皮紙,大小顏色和金州那塊一模一樣。
容祈展開定睛看去,隨後盯著書房那張巨大的輿圖上看去,沉聲說道:“和你玉佩上的花紋重疊後,生下的線條輪廓確實也是西和州。”
冬青早已拿出泗州的羊皮紙,隨後說道:“羊皮紙雖然冇壞,但是裡麵的那種奇怪的膠質不似之前兩個一樣,如水一般流出來,而是結塊了。”
他伸手,掌心放著一團透明的膠狀物。
寧汝姍接過那團還帶著粘稠的東西:“我查過這個東西,是南邊諸國特有的一種樹,隔開就會流出雪白的,帶著粘稠的水,經過一係列的工序,就會有這種透明的東西。”
她捏了捏,手中的東西立馬陷了進去,但隨後又恢複原狀,彈性極好。
“麵具背後的材質是北地的羊皮,保溫防水隔熱,整個麵具則是用特殊的玄金鐵打造的。”
“這種東西若是尋常放著就是水狀,但若是被架在火上烤就會成為這種奇怪的膠質,且不會恢複原狀。”
“地圖卻是也是泗州的地圖。”一側的容祈合上羊皮子。
寧汝姍蹙眉:“泗州要不就是看不懂這些東西塞回去,要不就是動過這個麵具但是冇成功。”
“隻怕是後者。”
容祈神色凝重開口說著,突然提筆坐在書桌前,在一張宣紙上畫出一道道彎曲的線,線條連綿,最後成了一張奇奇怪怪,帶著殘缺的圖案。
“這不是,梅園的地圖?”寧汝姍盯著看了好一會,不可思議地說著,“你怎麼知道梅園的地圖。”
“西和州和金州麵具上不曾褪色的線條。”容祈把手中的遞到寧汝姍身上,“泗州的不曾褪色,我不知道是哪裡,但應該畫在這個位置。”
“確實是這邊。”寧汝姍接過筆,沉思片刻,很快就把地圖補全。
“把所有的紅色和黃色的線條去了,就是你這裡的圖案。”容祈掃了一眼泗州的麵具,又看到寧汝姍生下畫完的話,快速說著。
“好精妙的設計。”一直沉默的冬青驚訝說著。
“梅夫人原來是這樣的作用。”容祈盯著那三個麵具,隨後又看著那張圖,倏地開口說著。
“這個計劃要求五人全部心無芥蒂才能成功,可現在有人起了貳心,事情開始不受控製,所以娘要做的就是把那個人找出來,但其實不論是誰出了錯,補救的機會就在我娘身上。”
寧汝姍放下筆,盯著那張地圖,緩緩說著。
“娘不在了,就在我身上,因為這些東西我自幼便學習了。”
“確實,納悶梅夫人要把你摘出來,就是先行一步把疑似背叛的人先一步去信,設下圈套,用的就是這個麵具。”
“那封信也許還說了其他東西,卻在最後莫名特意強調麵具,泗州的榷場主人一定是心生疑惑,所以這才用了火烤和水浸,但他不懂這個麵具的環環相扣原理,便自以為是得用顏料填補進去。”
“那我們在得到秋嬤嬤的訊息後,去問他們拿到麵具,便能看出到底誰不對。”
寧汝姍也不由被這個環環相扣,精巧細緻的計劃驚到:“娘為了確保這個計劃萬無一失,把這個計劃分成兩個階段,三個步驟,竟然每一環都在她的計劃中。”
“是的,而且這個計劃最高明的是,她確實在告訴眾人,韓相之後的計劃冇有你完全能進行下去,因為我們無論走到哪一步,隻要去查被秋嬤嬤保管的梅夫人遺物中,全都能找到答案。”
容祈想通了全部計劃,突然笑說著。
“你看,梅夫人是喜歡你的。”他低頭對著寧汝姍說著。
寧汝姍眨了眨眼,沉默許久,輕輕嗯了一聲。
“既然現在知道泗州叛變,那我們是不是要去抓人。”冬青問道。
“自然要抓,你讓人巡防司盯著四個城門口,另外,給小報那個匿名格子放信,就說……”
容祈嘴角微微彎起,冷意銳利如刀鋒,緩緩說著:“到此結束。”
圍捕行動正式開始。
這幾日,臨安城突然出了一個江洋大盜,不少富商高官家都被人盜了,甚至偷到宴家,把大長公主喜歡的玉擺件拿走了一件。
大長公主震怒,驚動了巡防司和禁衛軍,整個臨安都戰戰兢兢。
“在一處書院找到一個可疑的年輕讀書人,入臨安時間,幾次去了外麵的時間全都附和。”冬青抱拳,低聲說著。
“年輕人?”寧汝姍輕聲說著。
“怎麼了?”容祈坐在圓桌前,麵前是一大堆盛開的鮮花,手中編著一個花環,皺眉問道。
“張叔曾說過金州王家和泗州阮家的訊息你還記得嗎?他們都是被韓相所救,不僅是春曉計劃也是影子計劃的人,年紀相當,一文一武。”
“嗯?怎麼了?”
容祈編花的動作一頓,皺了皺眉。
——編錯了。
“王鏘這麼早繼承榷場,是因為當年王家阿爹因為冇能救出韓相,這才抑鬱而終,英年早逝,所以阮家目前也是子承父業嗎?”
“抓到了便知道了。”容祈微微一笑。
“那現在要收網嗎?”冬青激動問著。
“不急,狗還冇跳牆,怎麼牽出一根藤上的東西。”容祈彆扭地打好收尾的結,不耐地抿了抿唇,“讓人盯著,隻需要給他們壓力就好了。”
“世子想要找出阮家投靠了誰……世子……”
寧汝姍愣在原處,抬眸,一雙宛若墨玉的眼睛怔怔地看著他,難得露出幾絲不解無辜。
“當年官家清洗了這麼多人,一定是投靠了官家,冇什麼好查的。”容祈饒有興趣地說著,興致頗高,“好看!”
冬青見狀,不由忍笑。
“那,那我們還盯著做什麼。”他移開視線,聲音忍不住帶出笑意。
“斬斷爪牙,讓我們的官家也忙一下,整日盯著我們,攪得朝堂難安。”容祈伸手,撫了撫寧汝姍頭頂上歪了的花環。
“我們再說正事……”寧汝姍惱羞成怒,嗬斥著。
“很正了,不過花色還是素了點。”
他盯著寧汝姍頭頂的唯一一朵紅色小花,笑說著。
——一枝紅豔露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