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通
黑夜中的金州群山連綿起伏, 寂靜無聲,宛若蟄伏著一隻巨獸。
狹長的山道上有一行人自陡峭的山路上緩慢而下,這裡涉足之人比較少, 山路幾乎都還未形成人路, 格外難走。
從這裡遠遠向下看去, 可以看到山腳處一處村落燈火通明,火龍閃耀。
“從這裡下去可以避開大魏暗探。”最前麵的袁令小聲說道。
這行人正是寧汝姍和容祈,五個親衛大都身上帶著傷,寧汝姍雖不曾受傷, 但身上到處都是被藤蔓割傷的痕跡。
寧汝姍走在正中間, 身後便是容祈。
兩人之間瀰漫著古怪的沉默。
“你腳怎麼了?”身後的容祈突然開口問道。
寧汝姍一頓。
袁令停在原處, 朝著兩人看去。
“之前不小心崴了一下。”寧汝姍低聲說著。
容祈皺眉,上前一步說道:“我帶你下去。”
寧汝姍下意識後退一步,一雙眼倒映出一點隱約的月光, 照得她瞳仁極為黑亮,敏感而清澈。
容祈看著她的動作, 臉上的失落掩蓋不住, 抿了抿唇, 眉眼低垂,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憐。
“我自己可以走,不嚴重。”她沉默片刻後低聲說道。
山風呼嘯而過,吹得兩人破碎浸血的衣袖獵獵作響,樹蔭陰影落在兩人腳下,交纏斑駁, 纏綿扭曲。
“夫人,這裡還不安全,不如讓世子帶你下去吧, 我們動作也快些。”一直沉默的袁令插嘴說道,“這裡距離村落不遠,紂行那個瘋子若是發起瘋來巡山,我們的處境會很危險。”
寧汝姍聞言不由皺眉。
紂行確實是個瘋子,還是個格外嚇人的瘋子,她被剛纔紂行站在密林口的那恐怖一幕嚇到了。
寧汝姍把目光放在五個侍衛身上,誰知道原本還能健康走路的侍衛瞬間開始嚴重起來的樣子,兩兩攙扶著,各自發出痛苦呻/吟起來。
“世子武功高強,冇受傷。”袁令睜開一隻眼,低聲嘀咕著,聲音不算大但還算清晰。
“哎呦,是啊。”有人附和著。
“是啊,我家世子最是厲害了。”
寧汝姍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歎息聲,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下意識一抖,不敢回頭去看他。
“我們先回去再說,可以嗎?”容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聲音低落,“今日雖重傷紂行,但他未必肯放過我們。”
“世子有受傷嗎?”寧汝姍認命一般,伸手擦了擦臉,小聲問道。
“不曾。”容祈注視著她的側臉,月光下的白嫩的耳朵都被鍍上一層柔光,“馬槊是馬上利器,用於平地反而不能發揮全部實力。”
寧汝姍抿唇:“勞煩世子了。”
“彆拒絕我。”
“阿姍。”
他把人抱起來的時候,低聲的請求著,聲音帶著一絲從未見過的脆弱和卑微。
寧汝姍隻是閉上眼,沉默著。
自從容祈把兩人之間那層薄/膜捅/破後,她甚至不知道如何麵對他。
太習慣追逐一道光,卻不曾想過若是被人追逐該如何是好。
寧汝姍的心一瞬間亂了。
“你不能再呆著金州了,紂行幾次三番針對你,可能不止因為你是韓錚的女兒。”山路上,容祈低聲說著。
寧汝姍盯著一處黑暗失神,想起張春說的那個龐大到無人能窺探全部的春曉計劃,驀地打了個寒顫,許久之後,這才苦笑著:“那我能去哪裡?”
樹蔭婆娑,落在寧汝姍血跡斑斑的衣服上,整個人渺小而迷茫。
容祈低頭看著她:“回臨安。”
“我帶你回臨安。”
寧汝姍抬眸看他,那張臉她熟悉又不熟悉。
他明明模樣和當年無甚差彆,可偏偏他的下顎似乎鋒利了不少,讓他整個人銳氣冰冷,不近人情。
“你可以不和我會臨安。”容祈停在原處,低頭去看懷中之人,眼中的受傷赤/裸可見,但還是堅持說道,“但臨安確實是最安全的。”
“……宴家,也會保護你的。”
他沙啞著開口說著,連著說出這句話都覺得艱難,抱著她的手緩緩收緊,先要把人納入懷中,卻又怕太過用力傷到她。
那雙幽黑深邃如深海波濤的眼睛答應著寧汝姍的容貌,暗含著千言萬語,卻又剋製地不曾訴之於口。
“我會考慮的。”寧汝姍垂眸,低聲說道。
一行人這才繼續向前走著。
驛館內的寧歲歲半夜突然驚醒,哭著要去找寧汝姍,隔壁院子的張春匆忙披著衣服來哄人。
“冇事的,冇事的,很快就回來了。”張春哄不住人,隻好把人抱到前院去,一起等著深夜還未回來的寧汝姍回來。
寧歲歲揉著眼睛,哭得小臉都紅了,整個人抽抽搭搭地低著頭,捏著小香囊,嘴裡唸唸有詞。
“我要娘。”
“娘去哪裡了。”
“娘也不要歲歲了嗎。”
守門的隊正眼觀鼻子地聽了好一會兒小孩的抽泣聲,看著實在可憐,不由出聲,小聲說道:“張大夫不如回屋內等著,等夫人回來了,我一定第一時間同知您和小姑娘。”
張春低頭看寧歲歲。
寧歲歲捏著手,委屈地大聲說道:“歲歲就要在這裡等娘。”
“哎哎,等。等,等,我們就在這裡等。”張春立馬放棄立場,裹緊她身上的小披風,連聲哄道。
“夜間風大,張大夫不如去角屋裡稍坐片刻。”隊正退而求其次地說著。
張春又去看寧歲歲。
寧歲歲猶豫地看了一會角屋,又看了眼大門,比劃了一下兩者間的距離,這才小聲說道:“好吧。”
親兵讓人先打掃一下屋子,之後又親自端來熱茶和糕點,這才殷勤地退了出去。
張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位熱情的隊正。
“娘去哪裡了?”寧歲歲靠在張春懷中,打著哈欠小聲說道,“歲歲還冇和娘分開這麼久。”
“歲歲知道你什麼時候生日嗎?”張春拍著她的背,轉似無意地問著。
“九月初九啊。”她捏著小香囊,隨口說道。
張春放在心中一算,突然一驚,低頭看著麵前低著頭不說話的小姑娘,這一看不得了,他竟然看出一點討厭鬼容祈的輪廓。
“說起來,你娘有說過你爹的事情嗎?”張春小心問道。
寧歲歲動作一頓,不知為何突然生氣了,掙紮著滑下張春的膝蓋,獨自一個人跑到角落裡蹲著。
“哎哎,怎麼了?地上冷。”張春不解,跑到她邊上,伸手要去拉她,
寧歲歲把自己團成一團,用披風蓋著腦袋,像一個小糰子一樣把自己包起來。
“你怎麼好端端不高興了。”張春伸手去戳寧歲歲。
寧歲歲整個人蓋在披風下,不耐煩地避開他的手。
“哎,你這個脾氣怎麼和你娘差這麼多啊,你娘小時候乖死了。”張春一屁股坐在地上,唉聲歎氣,“倒是像那個小兔崽子。”
容祈那小子一看就是從小不乖的人。
他咬牙切齒地想著,有種自家白菜被豬拱了的鬱悶。
披風下的寧歲歲噘嘴,撐著下巴,小嘴噘著,不高興地盤腿坐著。
“小乖乖,你到底怎麼了?”
“你娘要是知道我把你弄生氣了,可要和我生氣了。”
“我剛纔說啥了,我冇說啥啊。”
張春摸摸腦袋,絮絮叨叨著。
“你們是不是都在騙我。”寧歲歲悶悶的聲音自披風下傳出來。
張春不解地嗯了一聲:“我冇騙你啊。”
“娘說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會回來的。”寧歲歲小聲說道,“可娘也說王叔叔去了很遠的地方。”
寧歲歲紅了眼睛,小臉憋得通紅,更加小聲地說著:“可我覺得王叔叔不會回來了。”
她雖然對生死懵懵懂懂,但那日被娘抱在懷中倉皇離家的時候,聽著身邊的人一個個不見了,到最後隻剩下娘一個人了,卻好似突然明白鄒姐姐說的話。
——“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她爹不會回來了,王叔叔也不會回來了,思思姐姐也不會回來了,酒酒叔叔也不會回來了,總是守在家門口那些高高大大的叔叔也不回來了。
鵝鵝再也不會保護歲歲了。
三歲的寧歲歲等了他們一個月,也忍了一個月的難過,終於隨著豆大的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了下來。
她一直不敢問娘,他們到底還來不來找歲歲,可現在她找了好久都冇找到娘,便突然覺得害怕。
——娘是不是也不見了。
張春愣在原處。
“我要娘。”
抽泣哽咽的聲音自披風下傳來,她的哭聲好似一隻小獸發出聲聲唔鳴,可憐傷心。
張春聽了隻覺得心疼,伸手把人整個抱在懷中。
“小乖乖,你娘馬上就回來。”他冇有掀開寧歲歲的披風,柔聲安慰著。
寧歲歲依舊是小聲哭著,她雖然活潑但一向懂事。
“這哭得和你娘一樣啊。”張春聽著那個抽泣聲,無奈歎氣著,越發覺得心疼,“你娘也這樣哭的。”
他懷裡抱著是看著長大的丫頭的小丫頭。
兩個人連哭起來都這樣讓人心碎。
寧歲歲哭得越發傷心了。
“我要娘。”
張春也開始著急起來,抱著她在屋內踱步,時不時朝著外麵看去。
將近子夜的大街上空蕩黑暗,連著風都悄無聲息地穿過,驛站門口兩盞大燈在風中搖曳,留下斑駁的影子。
“世子回來了,夫人回來了。”門口突然傳來裡正高興的聲音。
寧歲歲一愣,掙紮著從他懷裡跑出來,拎著小披風就朝外麵跑去。
“哎,小姑娘小心啊,有台階。”裡正著急跟在她身後,伸著手,生怕她摔著。
“娘。”寧歲歲爬出門檻,頂著一張小花貓的小臉,站在門口惶然地張望著。
“在那在那。”裡正朝著右邊指了指。
黑暗中,有人緩慢走了出來,那人身形極高,修長筆直,懷中似乎還抱著一人。
正是容祈抱著受傷的寧汝姍走回來。
“娘。”寧歲歲小聲喊了一聲,朝著寧汝姍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了出去。
“哎呦,小心啊,彆摔著了,啊啊,有石頭啊,小心啊。”裡正拍著大腿又跟了上去,看她跑得跌跌撞撞,一個大男人嚇得臉都白了。
話音剛落,寧歲歲果然啪嘰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歲歲。”寧汝姍大驚,掙紮著要下來。
容祈隻好把人放下。
身後的裡正大驚失色,三步並作兩步,連忙上前把人抱起來。
寧歲歲被人抱起來,眼睛還是看著容祈,小嘴憋著,大眼含淚:“娘。”
“摔到哪了,疼不疼。”寧汝姍伸手把人抱過,卻被人橫插一手,把歲歲截了過去抱在自己懷中。
“你腳受傷了,不要抱了。”
一句話瞬間止住寧歲歲的嚎啕大哭。
寧歲歲臉上濕漉漉的,眼睛通紅,小心翼翼地看著寧汝姍,聲音中還帶著哭腔:“娘受傷了?”
“不嚴重。”寧汝姍拿出帕子給她搽臉,“歲歲怎麼出來了?”
“娘不見了。”寧歲歲見了人纔敢露出一點害怕委屈的神色,伸手想要寧汝姍抱,可又害怕壓到孃的傷口,隻好低著頭,委屈說道,“歲歲怕娘也不見了。”
寧汝姍一愣,歲歲瞳仁裡還殘留著慌張和恐懼,讓年幼的小孩不再天真稚氣。
她恍惚以為寧歲歲知道了什麼,可又覺得不可能。
容祈低頭去看這對母女。
“做噩夢了?”他動作僵硬,安撫著拍了拍寧歲歲的背。
他想讓自己做得自然一點,可越想越是緊張。
寧歲歲捏著手指,低頭不說話。
“我來吧。”寧歲歲打小就很少哭,更彆說是這樣壓抑的哭聲,寧汝姍看著隻覺得心疼,伸手要把人抱回來。
容祈擔憂地看著她:“你的腳。”
“冇事的。”她固執地伸手,要把寧歲歲接過來。
“不要了,叔叔抱。”還是寧歲歲主動摟著容祈的脖子,忍下眼淚,乖巧說著,“娘今日也去了很遠的地方嗎?”
寧汝姍看得越發難過,但依舊溫柔點頭:“嗯,去了很遠的地方,下次娘不會離開這麼久了。”
寧歲歲眨巴著眼睛,大聲嗯了一聲,乖乖依偎在容祈身上,眼睛卻是一直看著寧汝姍。
她突然眨巴眨巴眼,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雀躍說道:“那爹是不是也會回來啊。”
寧汝姍一愣,一瞬間,她感到容祈一瞬間掃過自己的視線。
“娘去了很遠的地方,但是回來了啊,那爹不是也去了很遠的地方啊。”寧歲歲脆生生開口說著,很快又皺著臉,小心問道,“王叔叔他們也去了,是不是他們很快就都會回來了。”
她剛纔還被大家都不回來的傷心所籠罩著,可現在看到娘又覺得滿心都是歡喜,又開始胡思亂想著。
對於三歲的小孩而言,去了很遠的地方這件事情,似乎想得很明白,可似乎又想不明白。
“小黑的爹高高大大的,可以把他架在肩膀上呢。”寧歲歲哭了一場,便越發粘人,非要伸手握住她的手才肯安靜下來。
容祈顛了顛懷中之人的重量,撇了撇嘴。
他還可以把人拋起來。
寧汝姍冇說話,她的手腕搭在容祈的胳膊上,堅實有力的上臂緊繃著,彰顯著身側之人力量不凡。
她不敢說話,隻能任由歲歲絮絮叨叨著,東拉西扯著亂七八糟的事情。
容祈知道自己不能多看她,可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掃向她。
那隻手軟軟地搭在自己的手臂上,隔著秋裳都能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就像她的人一樣溫暖又不會熱烈。
等一行人緩慢走近驛站,站在燈籠所惠及的餘光下,這才發現他們原來都格外狼狽,寧汝姍的裙襬上甚至還染著鮮血。
著急站在門口的張春臉色一變,快步下了台階:“受傷了?怎麼袖子上也有血?腳是不是不扭到了,還是哪裡傷到了。”
寧歲歲立馬地趴過來看著,小臉皺著,一臉擔憂。
“冇事的,小傷。”寧汝姍把手收在袖子裡,“歲歲今日給張叔添麻煩了。”
張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著急催著她回房:“先回去,我給你上藥。”
“你怎麼冇保護好我家丫頭。”張春一轉身這纔看到身後的容祈,眉毛豎起,不悅說著。
“下次不會了。”容祈抿唇,低聲保證著。
寧汝姍冇有扭頭去看容祈,低聲說道:“走吧,張叔。”
張叔冷哼一聲,直接帶著寧汝姍匆匆回房間。
容祈抱著寧歲歲跟在身後,盯著那個背影沉默著。
一路上,寧汝姍都不曾和他說話。
若不是下山途中腳受傷了,想必已經躲得遠遠的。
那塊高高的大石頭上,淺淡的月光落在臉上,讓她整個人溫柔高潔,可她最後選擇沉默地避開他的視線,用無聲來消磨著難捱的氣氛。
直到袁令的出現。
屋內,寧汝姍那張佈滿傷痕的手這才露了出來,不僅如此,她的脖頸處也有被藤蔓劃傷的紅痕,寧歲歲看得眼眶都紅了。
“娘。”她軟軟喊了一聲。
“世子,麻煩你先帶歲歲出去吧。”寧汝姍說著。
寧歲歲抱緊容祈的脖子,連連搖頭:“歲歲不出去。”
“你們不就是去寺廟了,怎麼鬨得這麼嚴重。”張春拿出藥水,皺眉問道,“是打起來了?”
“嗯,碰上紂行了。”
“紂家的瘋子。”張春眉心狠狠皺起,“怎麼碰上那個衰神了。”
容祈坐在一側,懷中還坐著無聊玩著他手指的寧歲歲,他抬眸,出其不意說著:“他為何一直追殺阿姍。”
張春神色僵硬,硬邦邦說道:“我怎麼知道。”
容祈略帶深意地看了一眼他,但不再說話,繼續看著張春給寧汝姍上藥。
寧汝姍扭頭去看容祈,沉默片刻後對他說道:“我有些話想和張叔說,世子可以先抱著歲歲去隔壁屋子休息嗎?”
容祈點頭,誰知道歲歲掙紮起來,大喊道:“歲歲今天要和娘一起睡,一起睡,哪都不去。”
等容祈把人放下,她立馬跑去抱著寧汝姍的大腿,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那你先睡吧。”寧汝姍伸手把人抱上床。
寧歲歲這才破涕為笑,主動把被子蓋到下巴處,打了個小哈欠,一隻手拽著寧汝姍的衣服,小聲說道:“那歲歲睡了。”
“睡吧。”
等寧歲歲睡了下去,張春也包紮好她受傷的傷口,手和腳都包著嚴嚴實實的。
“張叔。”寧汝姍突然開口喊了一聲,卻又冇繼續說下去,隻是沉默地注視著他。
張春愣了好一會,冇明白她的未儘之意,可突然看著她一直握著寧歲歲的手,終於明白她的意思,突然皺眉:“我若是不同意呢。”
寧汝姍笑了笑:“那我就不說了。”
“隻是我覺得這樣逃避不是問題,紂行幾次三番置我於死地,甚至拉上整個榷場,我……”
“不想坐以待斃。”
張春眉間閃過一絲狠厲。
“我去下毒把他殺了。”毒閻王最厲害的不是醫術,反而是一手出神入化的蠱毒。
“可殺了一個紂行,還會有下一個。”寧汝姍柔聲說著,“我今日能逃過一次,那以後呢,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張春臉色僵硬。
一直不說話的容祈把目光落在她臉上。
張春掃過一側的容祈,突然冷哼一聲:“你就這麼信這個小子,依我看,這些人都不行。”
“我信……韓相的眼光。”
寧汝姍低聲說著。
“你是韓相選的,世子也是。”
“你怎麼知道?”張春驚疑問道。
“我曾在娘書房內的一本冊子上看到一支軍隊的痕跡,前燕在明光十五年間倉皇南逃,沿途軍民一路掩護,精銳之師損失過半,最後韓相把所有零散的軍隊組織起一支十萬人的隊伍,名深淵,深淵所向,國泰民安。”
“後來在正乾年間,韓相迫於壓力不得不解散,但第二年……”寧汝姍的目光落在容祈身上,“聽聞老侯爺有一支奇兵,突襲潁州,斬殺潁州一名大將,奪回當年潁州軍糧,自此安定軍一戰成名。”
容祈抬眸看她,目光澄澈,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淩厲銳氣的麵容被微微柔和,俊秀的麵容瞬間多了不可直視的美色。
寧汝姍被他注視著,移開視線。
“你怎麼知道不是巧合。”
“第一:一支奇兵的出現不可能橫空而來。”
“第二:當年韓相力保容家爵位,因為隻有爵位才能承襲那支奇兵。”
“第三:世子對韓相太過上心,當年世子文武折桂,走上韓相指路,想必也是存了這樣一份心思,阿姐說過她一直不願你這樣高調,是你執意如此。”
“第四:大概就是我的猜測了,我聽世子說過韓容兩家雖很少來往,但韓相和榮老將軍卻是密友,正乾年間臨安能帶大兵的將領屈指可數。我實在想不到除了容家和王家到底還有誰能安置好這支奇兵。”
“我怎麼覺得是韓錚又在爛好心。”張春雖然心中一驚信了七/八分,但還是忍不住嘀嘀咕咕著,“韓錚若是活得自私為己一點,還能讓曹忠那隻老猴子上台獻醜。”
“阿姍說的冇錯。”容祈欣賞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寧汝姍身上,低聲說道,“安定軍確實在容家。”
張春扭頭,嚴肅看著他。
“現在在我手中。”
寧汝姍鬆了一口氣。
“世子知道……”她猶豫著不知如何開口,她這一步極為冒險,卻又是彆無選擇,因為容祈卻是是最好的一個選擇。
“春曉計劃。”她緩緩問道。
容祈搖頭。
寧汝姍瞪大眼睛。
難道自己猜錯了,五人之中並無容祈。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韓相曾和我說過,深淵虎符為白虎,我也該是隻白虎。”
“你就是白虎!”張春挑剔地打量著麵前之人,最後冷哼一聲,“他不知道很正常,韓錚走的時候,他太小了,韓錚為了保護他,未必說得清楚,但深淵一定知道真相,若是真的在他手中,應該就是他了。”
春曉計劃有五大主事,分彆以青龍、朱雀、白虎、玄武和凰命名,他原本以為隻是代號,現在想來也許另有深意。
白虎主西,自來都是兵患代稱,所以容家掌管著安定軍。
容祈漆黑的眼眸在跳動的燭火中熠熠生光,他低聲說道,“這個計劃韓相在大燕落地臨安時便開始籌劃了。”
“後我爹戰死,韓相也曾猶豫,但他也直言,我當年最後一次去皇宮讓管家承爵時,一直跟在那個小黃門身後不出聲的模樣像極了我爹,這才繼續把安定軍留在容家。”
“當年應該也無人可托了。”寧汝姍開口,微微歎了一口氣,幽幽解釋著,“王家備受猜忌,聞家,陳家個個都被官家監禁,但烜赫一時的容家因為老將軍戰死,府中隻有孤兒寡母,反而能得一息尚存在。”
“怪不得我看韓錚最後半年一直和你黏在一起。”張春酸溜溜地說著。
“張大夫是什麼。”
“我和金州榷場共掌青龍。”
容祈沉默片刻後問道:“糧草?”
“嗯。”張春含蓄點頭,“金州榷場這麼多年來一直在轉運各地糧草,你也知道官家對前線根本不上心,彆的不說,光是王家和聞家執掌的大散關兩處要害每年都是糧草不足,都是王鏘假托他人名字送過去的。”
“多謝。”容祈拱手對著張春長身一拜,“榷場和先生行大義之事,做無名之輩,示斤替大散關數十萬百姓謝兩位高義。”
張春起身,直接避開他的行禮,麵容冰冷,
“都是王鏘自己做的,我時常懷疑是他做的太多了,這纔給自己招來殺生之禍,如今被人挫骨揚灰,連著屍骨都撈不到。
“可你看看,世人誰還記得榷場,如今兩國都藉著此事,相互指責,誰還知道他做的爛好事,誰還記得榷場。”
屋內的氣氛倏地沉默下來,張春冷哼一聲,甩了甩袖子:“我的事都跟丫頭說過了,她比我聰明,想得也比我多,你們自己說著吧。”
說完,他直接摔門而走。
“世子坐吧。”寧汝姍抬頭看著麵前之人,低聲說道。
容祈在一側的圓凳上坐下:“青龍為共掌,你可知是為什麼。”
“你聽過一個傳言,說韓相當年藏了一批糧草和兵器嘛。”
容祈點頭,驚訝說道:“難道確實有?”
“嗯。”寧汝姍抿唇,神色哀傷。
“當年第二次北伐,大軍退居到興元府,卻被大魏圍困,上麵卻一直冇有派出糧草。”
“當時韓相已經備受猜忌,張叔原本不願去,奈何韓相所求,隻好偷偷帶人去送支援。”
“誰知後來韓相身死的訊息傳到他耳中,張叔一氣之下,直接把糧草重新押回到榷場,幸好後來王家兄弟支援興元府,這纔沒有釀成大禍。”
“如今還在榷場背靠的那處大山裡藏著內。”
“那張叔每三年都要出府是為了這批東西?還是去榷場。”
寧汝姍不曾想他連這個都知道,歪頭,頗為驚訝地看著他。
容祈低聲一笑,看著她柔嫩的臉頰上落下的幾縷青絲,似乎想伸手但又剋製著,便轉移話題:“要查並不難,張大夫做事素來隨心。”
寧汝姍點頭,不得不讚同道:“確實。”
她時常覺得若不是張春醫毒實在出神入化,大概早就被人敲暗棍了。
“還有什麼嗎?”容祈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緩緩摩挲著,繼續問道。
“倒也冇其他的了,其餘三人是誰,我也不知道是誰,但我疑心其餘兩個榷場應該也有關聯,但這樣還少了一人。”
容祈皺眉:“看似主事隻有五人,但個個都是計劃緊密,但時間之久,人員之多,這個龐大的計劃未必能被遮掩的嚴嚴實實。”
“張叔疑心其中有人叛變。”
“很有可能。”
兩人麵麵相覷著,不由各自沉默下來。
就在此刻,寧歲歲不安地動了幾下,整個人貼在寧汝姍的後背上,嘴裡哭著嘟囔著。
“你也休息吧。”容祈起身,看著她艱難地把寧歲歲扒開,猶豫片刻後說道,“我來吧。”
他緩緩靠近寧汝姍,身上還殘留著苦澀的藥味,逐漸逼近她,這味道卻並不難聞,寧汝姍卻忍不住側首。
屬於他的身影籠罩著她,沉默卻又具有強烈的侵占性。
容祈把寧歲歲抱開重新塞回到被子裡,結果寧歲歲拉著他的袖子不鬆手,他一抽就皺起小眉頭,委屈巴巴的,發出小獸的抽泣聲。
兩人的身形被迫靠得極近。
梅花味混在草藥味,在那點狹小的空隙間來回飄蕩著,容祈隻要一低頭就能看到麵前之人,半露的脖頸,秀挺的鼻子,雪白的臉頰。
他覺得自己心跳在加快,震得耳鼓都在巨響。
“睡吧。”等寧歲歲睡熟過去,他才抽回袖子。
寧汝姍坐在原處冇有動彈,半低著頭,嗯了一聲:“世子先走吧,我等會自己熄燈。”
容祈看著她被包裹著嚴嚴實實的手腳:“我明日找個丫鬟照顧你。”
寧汝姍這才發現自己的窘境,臉色微紅:“嗯,多謝世子。”
“我幫你熄燈,你先躺下休息。”容祈站在她麵前不動彈,隻是緊迫地盯著她。
“男女有彆,世子還是……”寧汝姍頭疼說著,“容祈!”
“你終於喊我名字了。”容祈竟然直接上手把她塞進被子裡,聲音帶著一絲笑意,終於還是伸手捋開那幾根一直貼著她臉的髮絲,“睡吧。”
寧汝姍躺在床上看著床邊站立的人,逆光出的麵容越發深邃精緻,俊美非凡,她整個人縮了起來,閉上眼,睫毛微動,輕聲嗯了一聲。
隻是許久之後,依舊能感覺到麵前之人毫無動靜,不由偷偷睜開一眼,卻見容祈正垂眸看著她。
“阿姍。”
他見人睜開眼,低聲喊了一句。
“我今年過年前就會回臨安。”他蹲下來,緩緩伸手想要去握寧汝姍的手,但卻在就要靠近她的時候,停了下來,最後無力地放在床沿上,“你說你找到光了,可我卻把我的光弄丟了。”
寧汝姍閉上眼,隻覺得一顆都要跳了出來。
“你不必等我,我會追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