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金乍村在金州三十幾個村鎮中不顯山不露水, 格外得平平無奇。
村子裡大都不是金州本地人,有當年襄陽套過來的人,也有這些年邊境大小不斷, 從各處跑來落戶的人, 往來流動不小, 連著裡正都不能把全部人都記清楚。
至於發現蔣家屍體,供奉著金剛怒目的那座寺廟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建立的,隻知道大概也有十來年的時間了。
“就是這裡。”袁令用劍撥開麵前到腰處的草叢,指了指麵前狹窄的那條小道。
“往上走就能看到那座寺廟了, 挺小的, 附近村落就這麼一座神位, 但周邊也冇什麼人,所以也冇什麼香火,就幾個老頭老太會時不時祭拜一下。”
說話間, 就看到有一個老頭拎著籃子慢慢吞吞走了下來,他走得極慢, 對著周圍的一切也漠不關心, 隻是經過寧汝姍時, 抬眸掃了掃,但很快又死氣沉沉地走了。
“都這樣,這村裡的人都奇奇怪怪的。”袁令安慰道。
“為什麼都奇奇怪怪的。”寧汝姍問。
袁令摸摸腦袋:“我之前帶人追尋到這裡的時候,發現村子裡的人大都非常冷漠,左鄰右舍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夜間也不留客。”
“裡正說他們都是外鄉人, 左右都不是認識的人,又是多事之秋,大家遲早各奔東西, 所有這才顯得冷漠一點。”
“你信?”寧汝姍驚訝反問著。
“雖有些奇怪,但也不是不完全信。”袁令歎氣,“其實邊境線上的百姓大都是這樣的生活情況,這些年算好一些了,之前戰亂不斷的時候,情況更為糟糕。”
寧汝姍皺眉。
“走吧,我們去看看。”容祈打斷他們的話,對著寧汝姍說道,“跟在我後麵。”
一行人很快就來到那間破敗的寺廟麵前,常年無人修繕維護,廟宇瓦片上都帶著蛛絲,灰撲撲的小廟在大山中渺小破落,格格不入。
“為什麼要把她們帶到這裡來?”容祈走了一路,神色不解,“這裡小路並不好走,挾持一個婦人和小孩山路並不方便。”
寧汝姍看著寺廟正中的那座佛像,果然如袁令所說格外猙獰凶橫,身上披著的大紅披風,趁得佛像越發詭異,看久了甚至會覺得有些害怕。
寺廟的地麵帶著久未有人來的灰塵,隻有大門直對佛像的那條路因為市場有人走動,顯得乾淨一些。
“這佛像還挺新。”
“嗯,那些老頭老太每次來祭拜都會擦的,你瞧,不是有果子嘛。”袁令指了指供桌上的貢品。
寧汝姍摸著那個還帶著水珠的鮮豔果子,皺了皺眉:“你昨天才帶著人來過,昨天也看到有人祭拜,那昨日地果子呢?我看這裡冇有乞丐入住的痕跡。”
袁令一愣。
“乞丐無家可歸者夜間避風不可能躲在這個通風的地方,可你看周圍角落裡灰塵都在,不曾有人踏足。”容祈解釋著,神色凝重。
“我看這裡村民上香的時間頗為頻繁,按理不該在這裡囚禁殺害蔣家人,也太容易被髮現了。”
寧汝姍仰頭看著那座高大的佛像。
怒目金剛,降伏四魔。
“去看看佛像有什麼機關。”容祈吩咐著袁令。
袁令哎了一聲,對著佛像虔誠地拜了拜,這才跳到案桌上開始摩挲著佛身。
“這佛身好像不太重,裡麵是空的。”他順手敲了敲。
“你在看什麼?”容祈靠近寧汝姍,低聲問道。
“就是覺得奇怪,寺廟的建造本就是為了香火,金州靠江,不信這種西南來的佛雕,這裡不僅供奉了一個,甚至香火還不錯。”
“而且鄒慕卿的那個麵具是不是和它太像了。”寧汝姍側首問道。
容祈點頭:“你是覺得鄒鈞早就知道此事了,這是他留下的一個暗號。”
“鄒鈞為什麼這麼早就被殺害,他是不是也找到什麼秘密,但無法靠近,這纔給鄒慕卿留下那個暗號。”寧汝姍不解問著。
容祈搖頭。
“這個腦袋可以動!”
佛身上的袁令大喊一聲,他按下佛頭下的一個機關,隻聽到咯吱一聲,佛頭和佛脖出便出現一道裂縫,細小的,常年未被清理乾淨的縫隙上的灰在外人的驚動中四下揮舞。
容祈護著寧汝姍後退一步,站在門口。
袁令直接拎起佛頭,順道往下看去。
“好像裡麵有個地道。”他踩著佛身上,驚訝說著。
“佛頭上有東西嗎?”
袁令抱著佛頭跳回空地上,佛頭裡麵是空的,他伸手摩挲了一遍。
“上麵粘著一本冊子。”他微一用勁,直接把東西扯了出來。
正是他們遍尋不見的賬本。
“竟然在這!”袁令捏著那本表麵破爛,陳舊的冊子,神色震驚。
“讓人去看看下麵是什麼。”
容祈隻是隨意翻看了幾眼,突然冷下臉來,漆黑幽深的眸眼閃過殺意。
“怎麼了?”寧汝姍研究著佛頭,抬頭問道。
容祈低眸看她,神色複雜。
“不,冇什麼,是曹忠通敵的冊子。”他收起了冊子,麵不改色地說著,臉上已經恢複平靜之色。
寧汝姍雖知道他是在敷衍自己,但也不好多問,隻是嗯了一聲。
“這是北方雕刻的手法啊。”寧汝姍蹲下來仔細說著,“北方多粗獷,南方多精細,怪不得我看這個佛頭隻覺得詭異,南方的佛北方的雕刻,神態身形上多失真。”
她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這才發現手中都是灰塵,直接在自己的衣裙上留下兩個大手印子。
“門口有水井。”容祈見她不舒服地皺著眉,“去打點水來。”
“嗯。”寧汝姍舉著臟兮兮的手,隨他出了院子,看著院中的小水井,“怎麼無人居住怎麼還有水井。”
“水還不少。”容祈為她打了水,“你的帕子呢?”
“在腰間的暗袋裡。”
容祈目光不由落在她被腰封束起的柳腰。
纖腰楚楚,風廻雪舞。
他眸光一暗,但很快又被山中涼風吹得清醒片刻,淡淡移開視線。
話音剛落,寧汝姍就覺得說錯話了,尷尬地拎著手。
小小空地上,一時間格外安靜,山風呼嘯而過,吹的兩個人衣袂翻飛,裙襬飛揚。
“我先洗手吧。”寧汝姍低聲說道,蹲在地上用清水洗著手。
淅瀝瀝的水聲在群山眾葉的搖曳聲中依舊清晰入耳,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逐漸遠去,唯有那點水聲開始逐漸明朗。
後退一步的容祈垂眸,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
纖細的腰身在淡綠色的腰封中折出一道柔韌的弧度,那條繡著枝葉的腰封就像掐著細白皮肉的藤條,莫名令人移不開視線。
“世子。”寧汝姍平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袁令怎麼還冇回來。”
容祈抬眸,就看到寧汝姍一雙手濕漉漉地握著,明亮而清澈,漫山遍野的青翠落在瞳孔中,都蓋不住眸底的那點光亮。
她坦蕩赤忱到在穿堂而過的風中能讓心有遐思之人自慚形穢。
容祈眸光微動,拿出袖中的帕子:“擦擦水。”
那方繡著‘姍’字的帕子出現在寧汝姍眼前。
寧汝姍盯著帕子,遲遲冇有接過。
“隻是擦個手而已。”容祈握著帕子的手緩緩收緊,狹長的眉眼微微斂下,身上的銳氣便被山風吹走了七/八分。
“不好臟了世子的帕子。”寧汝姍溫柔說著。
她用濕漉漉的手指小心地從腰帶裡的暗袋中抽出手帕,手指上的水在翠綠色的綢緞上留下水漬的深色。
往日裡一抽即出的帕子在今日卻格外給她難堪。
她不由皺眉。
“我冇彆的意思。”兩根手指搭在她秀白的手腕上,“不是挾恩報複,不是故作表麵。”
那雙手似乎天生就是捂不熱的,冰冰涼涼地搭在她的手腕上,讓寧汝姍的動作僵在原處。
“阿姐和我說了你為何嫁入容家。”
寧汝姍手腕微動,想要把他的手指甩開,卻反被人反手握在手中。
那雙手已經冷得她一個哆嗦。
他變了許多,唯有這雙手依舊冰冷,像是冬日的寒冰,捂不熱化不開。
“以前是我脾氣不好,讓你受了很多委屈。”容祈目光悠遠深邃地注視著她,漆黑如玉的眸色讓他在半亮的天光中顯露出一絲水色深情。
他說得極為緩慢,那些原本以為會爛在心中的話在此刻卻莫名脫口而出。
寧汝姍抬眸看他,那雙眼曾溫柔泛著愛意地看著他,而不是帶著一點欲言又止的平靜。
容祈握著她的手緩緩收緊,就像一根藤蔓在逐漸收緊,讓寧汝姍感到一絲窒息,她下意識掙紮著。
他拿著那方被洗得發白的帕子仔細地擦著寧汝姍的的手指,從手腕到手指,認真而小心,一點點地擦拭著,就像手中捧著的是一個無價的珍寶,
“那幅畫一直是你,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這纔沒有畫完。”
“賽馬場上我很想看你是否受傷了,可你當時不說話,我便尋不到你。”
“你生辰那夜我本想和你坦白所有事,是我錯過了最後一次機會。”
寧汝姍眸光閃動,眼底泛上一絲水汽,盯著那方帕子。
“世子現在對我這些話,是因為我是寧汝姍還是因為我是韓錚的女兒。”她的手按住容祈的手中的帕子,止住了他的動作,眼尾泛紅,可臉色卻又是格外平靜。
容祈漆黑眼眸完全倒映著她的模樣,體內的七竅玲瓏釘開始在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地翻滾著,攪得他眼睛都泛上血絲,這點如蛛絲般糾結的紅網偏偏讓他的眸光傀俄若玉,醉之將崩。
他若是不錯眼地注視著被人,總給人情深似海,淪亡沉溺的錯覺。
“一直都是你,從來都是你。”容祈答道。
寧汝姍輕輕吐出一口氣,聞言輕輕一笑:“若是你早些與我說就好了。”
她緩緩地撥開容祈的手,動作輕柔卻堅定,眉心微微皺起,可神色卻格外輕鬆:“若是世子可以在三年前與我說這番話,可以給我一點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容祈看著撥開自己的手,從腰間終於掏出那條不配合的帕子,自己擦著剩下的水漬。
“一心求死的小女孩曾有一個心心念唸的少年郎,那人自水中把女孩救出,告訴她向前走不要回頭。”
“女孩回去後發現原來她娘還是有一點喜歡她的,至少當年也會露出慌張的模樣。”
“她就想著,好像日子確實可以一直走下去,那位小郎君冇有騙她,果然是一位從天而降的英雄。”
容祈沉默地聽著,手中的帕子被緩緩握在手心。
“後來下了好大一場雨,她的少年郎落在泥濘中,她曾尋了許久也冇見到,後來終於找到機會接近她,這是她這輩子最大膽的一次決定了。”
寧汝姍溫柔笑了笑,唇頰處的梨渦若隱若現,濃密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眼瞼下倒映出柔和的弧度。
“她曾在年少時感受到那一絲溫柔,之後便生出無儘的力氣想要為他傾儘全力,所以她所做的一切她都不曾後悔。”
容祈疼得連著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那釘子在體內永不停歇地翻滾著,似乎要把當年那人受得痛苦加倍反饋到他身上。
“那你不要他了?”
容祈啞聲問道。
“不要了。”
“你看到那道光了?”寧汝姍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夏日熱烈的日光悉數被她抓在手心,她歪頭笑著,眉眼含笑溫柔,熠熠生光,“我現在有了。”
容祈絕望地閉上眼。
“能看到你重新站起來,我很高興。”寧汝姍收回手,仔細把帕子重新疊好,低聲說道,“可時間帶走了傷痛同樣可以帶走歡喜。”
“容祈。”
寧汝姍認真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你也該尋一道光重新往前走。”
“容家的腳步不該停滯在朝堂上。”
寧汝姍轉身回了破廟。
背對著他的容祈睜眼,嘴角流出一絲血來,他握緊手中的帕子,最後用手直接抹去了那絲血,蹲下來/身來用木桶洗去手中的血絲。
即使寧汝姍已經離開他的視線,可七竅玲瓏釘的餘威依舊冇有停止的跡象。
程來杏常說它陰毒,便是說它的反覆無常,喜怒之色都能令它發作,它能把人生生逼成一個不知感情,不動情緒的活死人。
名叫玲瓏,實則絕情。
“世子,夫人。”袁令的聲音自佛像後傳來,他自那條大紅色披風出掀簾而出,頂著滿頭灰塵,甕聲說道,“地下的地道竟然直接通往蔣家,出入口不是佛頭的位置,佛像後背就是可以一人側身通過的小門。”
他一身狼狽,從那個狹小的位置擠了出來,又緊接拉出自己的兄弟,這才沉聲說道:“地道有兩個腳印一大一小,一重一輕,當日蔣夫人帶著兒子應該是提前預知了蔣家的情況,然後從這裡離開,避開了來抓她們的黑衣人。”
“我們的人確實在蔣府中看到黑衣人,便下意識以為蔣家人是被黑衣人劫走的。”
“那她們是怎麼死在廟中的。”
寧汝姍驚訝問道:“按理應該是逃出來了纔是,怎麼還會被人抓住。”
“賬本是他們也不知道在佛頭中,還是來不及帶走。”
容祈從院中緩緩走了進來,唇色帶著一絲雪白,整個人神色更加冰冷了。
“佛頭距離這個門其實還有兩尺多的高度。”袁令比劃著,“蔣夫人的身高肯定是夠不到的,需要藉助工具。”
“這裡冇有打鬥的痕跡。”容祈淡淡開口,他始終站在門口,日光落在臉上,臉色透明雪白,“他們的傷口也是一刀斃命。”
“說明他們是冇料到會死。”
“當日有誰來過這裡?”他問著袁令。
“按照山下村民的說法,隻有祭拜的人,就是剛纔上山時碰到的老頭。”
袁令突然臉色一變:“是那個老頭殺的。”
“嗯,倒也不算蠢啊。”門口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慵懶閒散,總是帶著三分笑意,似乎是天底下脾氣最好的人。
寧汝姍倏地抬眸,露出一絲恨意。
“瞧瞧,我就是這般好運氣,想要的總是紮堆送到我麵前。”門口,紂行提著一根純黑的柘木馬槊自小道中緩慢走來,他身後赫然跟著剛纔的下山那個老頭。
此刻老頭挺直著腰桿走了上來,哪有之前的畏縮膽怯,目光落在寧汝姍身上。
“那蠢人身上冇有賬本還打算和我談生意。”紂行悠悠歎了一口氣,似乎在嘲笑她的不知量力,“我也是心善,送他們一家團聚了。”
“這是你們金州的聯絡點?”容祈冷靜問道。
紂行高傲不屑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掃而過,漫不經心的點點頭:“看看,一磚一木都是蔣方遜自己搭建的,結果成了自己妻兒的喪命之所,也是天道輪迴,怨不得人呢。”
“自然,叛國之人自然死不足惜。”容祈冷聲說著,拔出腰間佩劍。
紂行手中的馬槊在空中打了一個轉,明明是木頭製成的武器卻偏偏有金玉之聲。
他含笑說著:“那可是你們大燕的事情,對我而言,幸好守株待兔總是有用的,這不就等來我要的兔子嗎。”
容祈身邊隻有五個侍衛,神色凝重,站在寧汝姍身前。
“等會,一定,把這些兔子……”將近兩丈高的馬槊被啪地一聲握在手心,他嘴角彎起,眼底不但冇有笑意反而血腥瘋狂,“扒皮抽筋。”
“你上次欺我用的是我那廢物弟弟的武器,傷我一臂。”紂行血腥戾氣的目光落在容祈身上,“今日我就先斷你兩條手臂。”
容祈冷笑一聲:“你自己廢物就不要怪刀。”
兩人不過微微一動,很快就交纏在一起。
容祈的刀是一把玄金窄身重長刀,烏金玄金打造而成,狹長劍鋒銳利,所過之處宛若劈山開地,重力驚人。
紂行的馬槊乃是最為金貴的拓木曆時兩年才製成的名兵,彎折回彈間能瞬間複位,剛柔並濟,遠近戰極為出色。
兩把武器在電光火石間發出刺耳地咣噹一聲,交接的瞬間很快又各自撤開。
馬槊藉著輕韌的優點,反手朝著容祈右側刺去。
容祈手中窄劍藉著詭異的重量壓製,反手壓製突如其來的馬槊,猛地施力,同事劍身在手中轉了一圈,劍鋒朝著紂行洶湧而去。
這邊兩人打得無人敢靠近,那邊袁令和四個侍衛護著寧汝姍且戰且退。
“怪不得山下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原來都是大魏人,呸。”袁令大罵一聲,“二賊。”
“上山吧。”寧汝姍遙望著金州起伏的十裡大山,“金州眾山起伏,小道眾多,我們混入群山中從山背後離開。”
袁令點頭:“夫人說得對。”
一行人且戰且退,沿著上山的路而去。
山下的大魏人絡繹不絕地補充上來,他們雖然武藝一般,但耐不住人多,若是袁令五人可能還能藉著地勢避開,可現在帶著一個完全不會武功的寧汝姍,情況便棘手起來。
“我留下斷後,袁侍衛帶著夫人先走。”一個身形矮小的侍衛開口說道。
寧汝姍咬唇,厲聲說道:“分開走。”
“不行,這裡太大了。”袁令矢口否決道:“分開走,容易丟。”
“人太多了,遲早會背衝散的。”寧汝姍倒是格外冷靜,“給我搶一把刀,小刀。”
袁令下意識奪了手中一人的小短刀。
寧汝姍深吸一口氣:“我不能忍受彆人再為我一個個去送死了。”
榷場的經曆近乎慘烈,那些人的血濺在她身上,落在地上,讓她夜不能寐,幾欲奔潰。
怪不得她娘當年性格大變。
“我信你們會來救我。”她握緊手中還帶著血的短刀。
一行人很快就在群山散開,原本的大目標順便分散成五個小目標。
“分開追。”那老頭狠狠說道,“來五個人跟著我去追那個女的,活捉韓錚的女兒。”
寧汝姍仗著身形優勢專門在迷林中跑,在寧家時她為了研究梅園的機關也研究過很長一段時間五行八卦,很快藉著地勢,做了幾個小迷陣,暫時甩開那人。
她自己則藉機躲在一個被藤蔓緊緊纏繞著,隻能容納一個小孩身形的,狹小矮洞中,她把頭頂的藤蔓仔細遮住洞穴,整個人貼著石塊,這才握緊手中的小短刀。
冇多久,她就聽到那幾人罵罵咧咧的聲音逐漸傳來。
迷陣簡陋匆忙,失效得比她想象中的要快。
“在不在這裡?”
“好多藤蔓啊。”
“掃一掃,仔細看一下。”
刀尖劃過草叢,砍斷藤蔓的聲音逐漸逼近。
“不找到他,紂將軍一定讓我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老頭畏懼說道,“就是屍體也要帶回來。”
一把尖刀落在寧汝姍眼前,冰冷的刀鋒刺得她眼睛生疼。
漆黑的布鞋隱約出現在她視線中。
寧汝姍連著呼吸都不敢冒出,隻能看著那把刀逐漸收回,那群人站在洞穴前。
“怎麼會冇有,一個女人能跑多遠,是不是我們錯過了。”有人說。
“不可能,是不是朝裡麵去了。”
“不在這裡,走走,再去裡麵找一下,這裡太深了還有大貓,若是那人自己闖入深處,死了也不怪我們。”
那群人遍尋不見,很快便又朝著更深處走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隻覺得眼前的視線已經近乎黑暗,深山叢林中的鳥鳴蛇行逐漸清晰起來,稀稀疏疏的聲音激得人頭皮發麻。
寧汝姍忍著心中的害怕,猶豫片刻,悄悄挑開一點藤蔓空隙,這才發現高達數十丈的迷林裡已經隱約有月光落了進來,整個密林安靜地隻剩下風吹過草叢的聲音。
她記性一下很好,自己摸索著朝著剛纔的路走去。
隻是深夜的迷林,她每走一下,就覺得那些半人高的草堆裡會冒出一絲動靜,身後似乎也有人盯著她,這一設想,嚇得她臉色慘白。
好不容易快走出密林,隻聽到密林外傳來一絲動靜。
“找不到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
“將軍饒命啊。”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都追不到。”
“廢物是冇有必要的。”
“不不不,不要,啊。”
緊接五聲慘叫,緊接著一聲接著一聲沉悶的倒地聲。
寧汝姍躲在樹後,隻看到巨石上站著一人,渾身是血,冷漠地看著地下的五具屍體,新鮮的血順著他的下顎留下,整個人沐浴在月光下,猙獰凶惡如修羅在世。
——紂行。
她嚇得輕吸一口氣。
“誰?”
紂行立馬警覺地看向密林深處:“滾出來。”
他提著那把馬槊動作優雅地下了石頭 ,每走一步,地上便猜出一個血腳印。
寧汝姍動也不敢動,隻能躲在那顆樹後,連著喘氣都不敢喘。
“寧、汝、姍。”
紂行含笑的聲音逐漸清晰起來。
“我們果然有緣。”
“看在我們這等緣分下,我一定把你的皮剝下來帶給白起。”
紂行每說一句話,寧汝姍隻覺得心跳便加快一分,幾乎要挑出喉嚨口。
驚悚恐懼占據了全身。
“白起為了你可是連三十軍棍都受了,你出來。”紂行循循善誘,“我讓你見他最後一麵。”
耳畔裡的心跳幾乎如戰鼓一樣擂起,震得她腦中一片混亂。
紂行站在密林入口,慘白的月光落在他流著血的臉上,他身上都是血,站了一會,地麵上便都是血跡,嘴角偏偏含著笑,看上去陰森恐怖,宛若非人。
寧汝姍不敢多看,微微動了動頭,卻意外驚動一枝樹枝。
她立刻瞪大眼睛。
“我聽到了你的心跳聲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在身後突然響起。
寧汝姍嚇得大叫一聲。
那隻帶著血的手落在她的臉頰上。
寧汝姍被噁心的一個激靈,咬牙,一個矮身,直接把手中的小短刀朝後砍去,自己則朝著密林入口跑去。
“敬酒不吃吃罰酒。”身後是那人懶洋洋卻狠厲的聲音。
那把靈巧如蛟蛇的馬槊在風中呼嘯,後腦勺能感受到馬槊帶來的厲風。
寧汝姍心中不由湧起一陣絕望。
就在此刻,她感到自己被人攔腰抱起,整個人向後退去,與此同時,耳邊叮的一聲,那把馬槊被人打落在地上。
“容祈!”紂行大怒。
“是我。”容祈沉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寧汝姍喘著氣,狼狽地被他抱在懷中,直到現在已經驚魂未定。
容祈站在密林外,扶著已經完全站不住的人,直接單手把人抱著。
“後會有期。”容祈看著密林中走出的人,冷笑,“聽聞你的馬槊價值千金,乃是世家中的標杆,可惜了。”
“跟錯了主人。”
紂行手中馬槊被捏的咯吱作響,可身上一動便覺得內臟劇痛,隻能眼睜睜看著容祈帶著寧汝姍離去。
容祈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當著他的麵收了佩劍,把脫力的寧汝姍抱在懷中,頭也不回地離開。
寧汝姍被剛纔的生死瞬間嚇得腦袋抽疼,連著臉上的血都來不及擦,她甚至腦中一點混沌,不知要去往何處。
“寧汝姍。”
直到容祈把她放在一塊巨石,低聲喊了一聲,這才讓她回神。
寧汝姍抬眸看他,見他身上還算乾淨,低聲問道:“世子受傷了嗎?”
“冇有。”他拿著袖子輕柔地擦乾淨她臉上的血跡,直把把紂開的血全都抹去,這才緩緩收回手,看著她劈開的指甲,慘白的手指露出血絲。
“多謝世子救命之恩。”她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麵前之人,下意識起身,“世子起來。”
容祈把人按在遠處,把她受傷的手握在手心,秀白如玉的手如今佈滿劃痕傷口,她皮膚白,一受傷就泛出大片青色,看上去格外猙獰。
“世子鬆……”
“你彆不要我。”
“阿姍。”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她帶血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