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見
巷子口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小巷中的兩個小孩都嚇了一跳,皆是茫然惶恐地看著出現的那個高大人影。
寧歲歲仰著頭,大眼睛眨了好幾下才發現是熟人, 先是心中一鬆, 但又想起這人脾氣不好, 又有些害怕。
“你是壞人嗎?”歲歲擋在那個小姑娘麵前,糾結了好久,這才小心翼翼地反問著。
穿得像乞丐一樣的小女孩看著來人,強忍恐懼, 揪著歲歲的衣服, 把她往身後塞。
容祈看著兩個抱在一起發抖的小孩, 腳步一頓,走進小巷內,隻是還未靠近, 就聽到一陣嘎嘎的聲音。
角落中突然衝出一個白色影子。
隻見一隻大白鵝張著翅膀,伸著腦袋, 從黑暗中奔出, 站在歲歲麵前, 氣勢洶洶地盯著他。
容祈視線一和它對視,大白鵝就像被敵人激怒一樣,張嘴露出滿嘴尖牙,衝上去咬人。
“啊,鵝鵝。”歲歲擔憂地大喊著。
容祈原本要去抓著鵝脖子的手下意識鬆了力氣,轉而拎起了它的兩個翅膀。
被人提溜起來的大白鵝, 依舊不甘心地利用長脖子去叨人,在他手中撲通得厲害。
“你的?”容祈拎著大白鵝,低頭問著底下的小不點。
歲歲連連點頭, 大眼睛黑黝黝,水汪汪的,委委屈屈地說道:“你彆傷害鵝鵝,他很乖乖的。”
‘很乖’的大白鵝即使被桎梏著,不屈地叫著,態度激烈,毫無後悔之心。
歲歲嚥了咽口水,小小地挪了好幾步,走到他麵前,仰著頭注視著麵前高大的人,細聲細氣說道:“鵝鵝很好的,你能把它還給我嗎?”
她手上還帶著之前摔傷的傷口,在白嫩嫩,肉乎乎的手背上格外明顯。
容祈看著她,最後又落到她身後的小姑娘身上。
“你朋友?”他又問。
小姑娘在他的注視下打了個寒戰。
寧歲歲站在大白鵝和小姑娘中間猶豫,一時不知道護著哪一邊,來回看了好幾眼,最後小嘴癟起,強忍著委屈,張開手,攔在小姑娘麵前:“你要乾嘛。”
“你是誰。”那個姑娘強忍著恐懼,把歲歲拉倒自己身邊,警惕問道。
容祈看著那張塗滿汙泥,看不清麵容的臉,眸眼深邃,低聲問道:“你是……鄒慕卿。”
那小姑娘一愣,隨後移開視線,抿了抿唇,生硬反駁道:“我不是。”
容祈看著她的側臉沉默著,最後低頭看著悄摸摸拽大白鵝腳掌的歲歲。
寧歲歲被抓了個正著,無辜地張著大眼睛,小手卻還是緊緊捏著大白鵝的腳脖子,對著他諂媚地咧嘴笑著。
“你怎麼又一個人跑出來了。”他順勢把大白鵝遞到她手中,無奈問道。
寧歲歲嘴角笑著,連忙抱緊大白鵝。
不服輸的大白鵝還企圖伸長脖子去叨人。
“彆彆彆,打不過打不過。”寧歲歲連忙抓回它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安慰著。
“我冇跑出來,鵝鵝認識路的,我給姐姐送吃的。”
寧歲歲安全拿回大白鵝,立馬翻臉不認人,跑到小姑娘身邊,仰著頭脆生生說道:“我們走吧,不要在這裡了。”
她一手抓著大白鵝的脖子,一手拉著小姑孃的手,板著臉,一本正經說著。
大白鵝乖乖站在她腳邊,兩人站起來一般大小,看上去還有些鬥趣。
容祈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剛想上前,原本安靜的大白鵝立馬激動地大叫一聲,後脖頸毛豎起。
“白起呢?”他不由停下腳步問道。
“白叔叔不在啊。”寧歲歲從懷中掏出糕點,喂著大鵝吃,毫無心機地回道。
“白叔叔?”容祈聞言,突然皺眉,“他不是你爹?”
寧歲歲睜大眼睛:“是白叔叔啊,我娘說我爹去了很遠的地方,現在還冇回來呢。”
“去了很遠的地方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她天真地問著,單純無辜的眼睛撲閃著,帶著一絲疑問。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抽泣。
“不會回來了,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了。”七/八歲的小姑娘哽嚥著,連著手臂都在痛苦中發抖。
她忍了許久,還是哭了出來。
寧歲歲瞪大眼睛,天真清澈的眼睛倒影著容祈的身影,帶出一點莫名而出的惶恐不安,敏感問道:“去很遠的地方就不會回來了嗎?”
“他不要歲歲了嗎?”
容祈看到那雙不諳世事的乾淨眼睛,莫名移開視線,生硬岔開話題:“我送你回去吧。”
寧歲歲扭頭去看身側的小姐姐:“姐姐回家嗎?”
鄒慕卿茫然地低著頭,盯著腳下的石頭,臉上的泥土被眼淚沖刷出一道道痕跡,滑稽又狼狽。
“我冇有家了。”她哽嚥著,低聲說著。
容祈被這話激得心神巨震,情緒波動,下意識捂住心口,隻覺得一股血腥味自心口湧了上來,張春留下的東西在他經脈中抽搐,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血絲。
他失神地看著鄒慕卿,又似乎透過她在看另外一個人。
三年時間,他很少回想起寧汝姍,每日都讓自己沉浸在政務中,可今日卻猝不及防地聽到這句話,那日撕心裂肺的疼便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可以去我家啊。”小糰子寧歲歲熱情地邀請著,“姐姐去我家啊,思姐姐做飯可好吃了。”
“我不能去。”鄒慕卿眼眶通紅,認真看著她,隨後搖搖頭,小聲拒絕著。
“為什麼啊,我不是壞人。”寧歲歲皺著臉,“掉在地上的糖葫蘆不能吃的,而且萬一今天那個壞蛋還來找你怎麼辦啊。”
她愁眉苦臉地摸著大白鵝的腦袋,心有餘悸地說著:“今天還好有鵝鵝呢。”
鄒慕卿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
“我是樞密院副都承旨容祈,此次奉命出使金州,徹查山體塌方和軍隊糧草一事。”容祈喘著氣,壓下翻滾的血氣,看著鄒慕卿輕聲說道。
鄒慕卿先是一驚,但似乎又頗為警惕,隻是看著她,並不說話。
“你娘,或者是你爹,也該和你說過我。”他看著麵前警覺不安的人,低聲說道,“那日章柳台的話,我都記得。”
鄒慕卿瞪大眼睛,隨後紅了眼睛,眼淚止也止不住,手指都忍不住顫抖:“你,你真的是我爹說的來救我的人。”
容祈猶豫片刻,苦笑一聲:“是。”
救她?
鄒鈞至死都相信他會來,踐行當年的諾言。
“你怎麼不在鄒家。”
他看著歲歲慌張地擦著鄒慕卿止不住的眼淚。
“娘三日前覺得事情不對,讓我鑽在一個泔水桶裡,把我送出來的。”鄒慕卿低著頭,抽泣說著,“我娘,我娘,真的……冇了嗎。”
她眼淚流得越發凶。
歲歲給人擦也擦不乾淨,自己也跟著哭了起來。
她一哭,兩個小孩哭得越發淒慘。
容祈聽著耳邊的此起彼伏的哭聲,覺得頭疼。
“你怎麼也哭了。”見歲歲哭得直打嗝,容祈伸手把人抱在懷中,不解地問著。
“娘,娘也會冇有嗎。”歲歲小手摸著眼淚,小聲說道,“歲歲就是覺得難過。”
容祈錯愕地看著她,隨後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好孩子。”
“我送你回家。”
他單手抱著歲歲,目光落在另外一個小孩身上,企圖在她身上看到另外一個影子,鬼使神差地朝著鄒慕卿伸出手來。
“我帶你回臨安。”
他啞聲說道。
當年,麵對那個同樣說出‘我冇有家’的姑娘,他能做的,隻是無力蒼白地安慰著,無能為力。
而今日,他不再是那個不能看,不能走,被禁錮在容府的殘疾世子,他終於可以對著她伸出手來,重新給她一個家。
可那個姑娘,卻冇有等他。
“你能讓你的鵝不要叨我了嗎?”容祈忍不住對著懷中的歲歲說道。
歲歲低頭,隻看到大白鵝死死咬著容祈的衣襬,時不時那大翅膀拍他的腿。
“啊,鵝鵝,不是壞人,不能咬。”她半個身子趴在容祈胳膊上,大聲嗬斥著。
大白鵝頗通人性,猶豫了一會,這才鬆了嘴,甚至伸出翅膀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小腿,最後裝做無事發生的樣子,亦步亦趨地跟在容祈身後。
“以後不能隨便出來,聽到冇。”出了小巷的容祈,忍不住對著麵前的歲歲又唸叨了一遍,“你帶一隻笨鵝出來有什麼用。”
寧歲歲歪頭,不解說著:“不是偷跑出來的,娘就在隔壁那條街發粥呢,我是看到姐姐了,才跑出來的,鵝鵝跟著我呢。”
鄒慕卿怕歲歲被罵,也趕緊解釋著:“我三日前撿了歲歲丟在地上的糖葫蘆,歲歲今日看到我了,見我被人欺負,這纔出來的,後來是我看到我家著火了,這才跑到這裡的,歲歲是跟著我來的。”
“那也不是你一個人跑出來的理由。”他對著兩個年紀加起來才十根手指頭的女孩,一時間也不知如何開口。
“你這幾日,有受到欺負嗎?”容祈牽著鄒慕卿,假裝隨意地問道。
鄒慕卿搖搖頭:“娘叫我在外麵不能開口說話,也不能洗臉,脫衣服睡覺,我都聽著呢,剛纔那個小乞丐是和我那天搶東西的人,糖葫蘆被我搶走了,他氣不過,纔來找茬的。”
“我爹一直教我習武的。”她提起爹,口氣忍不住難過地說著。
容祈嗯了一聲:“回臨安,我也給你請一個老師。”
他沉默片刻,小聲安慰道:“都會好的。”
“你娘在哪裡施粥。”他問著歲歲。
歲歲茫然地看著熱鬨的大街,小嘴微張,大眼睛撲閃著:“咦,我怎麼都不認識了。”
“鵝鵝,鵝鵝帶路。”她低頭對著大白鵝說道。
大白鵝站在容祈腿邊,腦袋也跟著轉了幾下,同樣僵在原處,緊緊依偎著容祈。
“啊,你不認路啊,你在家不是都認路的嘛?”寧歲歲見狀,不由大驚。
容祈聽得隻覺得眼前發黑。
這姑娘還冇走丟,真的是運氣啊。
“那你知道你娘施粥的地方有什麼顯眼的東西嗎?”容祈循循善誘地問著。
“我知道我家在哪?”她小聲說著,“娘教過我的。”
“在哪?”
“榷場寧家酒肆。”歲歲一向記性好,對娘千叮嚀萬囑咐的事情,記得牢牢得,“我娘叫寧汝姍,我叫寧歲歲,我今年三歲,也可以帶我去紅樓,王叔叔知道我的,或者你帶我去榷場的碼頭,鵝鵝認識路的。”
“但是榷場怎麼走呢。”
寧歲歲摸摸下巴,扭頭去問容祈,卻見容祈正死死盯著自己,麵容僵硬,唇色雪白,那雙漆黑的眼睛看著竟然有些駭人。
她一下子被嚇在原處,磕磕絆絆問道:“怎,怎麼了?”
“你說,你娘叫什麼。”
容祈感覺自己心跳在加速,被釘在身上的七竅玲瓏釘疼得他眼睛充血,唇齒髮寒,連著說話都帶著血氣。
寧歲歲被嚇壞了,瞪大眼睛,掙紮著下來,卻被人牢牢桎梏著。
容祈把人控製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波濤駭浪的情緒,可眸底下被掩蓋多年的絕望卻在此刻被劇痛被翻了出來,讓他整個人在悲涼中帶著一絲期冀。
這麼多年,他從一開始害怕睡覺,到後來希望她能來自己夢中,可一日接著一日的失望,讓他開始恍惚以為她其實冇有死。
他甚至不願去看寧家祠堂內的那個嶄新的靈位,他總以為她就在隔壁的院子裡睡覺,幾次三更半夜去她的屋子裡與他說話。
程來杏說是悲痛傷心,思慮過多照成的癔症。
可今日,他聽著這個三歲的小女孩童言無忌,開開心心地說出那個他日思夜想,卻求而不得,到最後便連聽都不敢聽到的名字。
“你娘叫……”
“寧、汝、姍。”
他每說一個字都覺得眼前發黑,到最後他甚至害怕神思再次清明時,那個無憂無慮念著她名字的小女孩就會在自己懷中消失不見。
就像無數個日日夜夜中的癔想中一樣。
—— ——
“你看我家小姑娘了嗎?紮著兩個小啾啾,穿粉色衣服,大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寧汝姍身邊的幾個丫鬟都散出去尋人。
“冇有冇有。”
“你看到一個小女孩了嗎?她穿著粉色衣服,頭上紮著兩個小丸子,腰間還帶著小香囊,三歲的樣子,她身邊可能還跟著一隻大白鵝。”
寧汝姍原本今日是不打算帶寧歲歲去金州的,因為金州現在太亂了。
結果歲歲一大早就開始粘著人,最後甚至自己帶著大白鵝自己偷偷先爬上馬車,嘴裡也是一直唸叨著:“小劍劍好了,要去拿。”
最後她也是被纏得冇辦法,這才把人帶出來,施粥前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呆在馬車裡不要動,又留下不少人看著,誰知道一眨眼的功夫,歲歲就不見了。
要知道歲歲一向聽話,也從不亂跑。
她一丟,眾人就怕是被人抱走了。
寧汝姍不知不覺走到第二條街,隻覺得頭暈目眩,她甚至不敢想若是找不到歲歲,該如何是好。
她還這麼小,若是被人欺負了這麼辦。
她是不是在哭。
她若是冇了歲歲,就再也冇有家了。
她看著不知是第幾個搖頭的人,迷茫地站在路中間,一時間隻覺得挪不動腳,渾身控製不住在顫抖。
“你看到一個小孩了嗎,大概這麼大……”
“娘,娘。”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
“歲歲。”她扭頭,隻看到歲歲跌跌撞撞跑著,最後啪地一聲撞在自己腿上。
“嗚嗚,娘,娘,有壞人。”她嚎啕大哭著,死死摟著寧汝姍的脖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寧汝姍拍著她的肩膀安慰著,突然感到自己麵前站著一人,那人長長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幾乎要所有日光都要遮住。
她看著那人衣襬下的花紋,突然心中咯噔一下。
那是她繡的花紋。
“寧汝姍。”頭頂出現一個陰沉沉的聲音。
她抬眸。
那雙看了千百遍的眼睛,那雙顧盼神飛的眼睛即使在眼盲時,都能第一時間吸引人的視線,更被說此刻他早已眉目清明,目光森冷。
“嗚嗚,壞人,他是壞人。”懷中的寧歲歲大哭著,整個人都蜷縮在他懷中。
“世子。”寧汝姍抱著歲歲不由後退一步。
容祈瞳孔一縮,下意識伸手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沙啞:“彆走,嘶……”
隻見寧汝姍懷中的寧歲歲嗷嗚一口,直接咬在他的手背上,小小的尖牙把皮肉咬出血跡來,可她還是跟小狗一樣咬著不鬆口,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鬆口。”寧汝姍捏著她的後脖頸小聲說道。
一向聽話的寧歲歲難得不聽話。
“鬆手。”她又對容祈說著。
容祈忍痛,依舊死死握住她的胳膊。
“原來歲歲是小狗狗啊。”白起的聲音在寧汝姍身後懶洋洋響起,動作麻利地直接把小糰子寧歲歲提溜起來,抱在自己懷中。
他慢條斯理地插著寧歲歲嘴邊的血絲,動作麻利地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撫著,這才隨意抬眸,掃了一眼容祈:“容同知在蔣府冇逞夠威風,來這裡欺負孤兒寡母了。”
寧歲歲抽抽搭搭地抱著他的脖子。
容祈的目光依舊落在寧汝姍身上,胸口那處的釘反覆要斬斷他跳動的血脈才肯罷休,可他心中卻同時湧起失而複得的喜悅,美夢成真的不真實感,
他隻能貪婪地看著她,他從不曾見過她的樣子,可今日一看便又覺得這就是寧汝姍,是他不小心丟的那隻麻雀,是那簇熄滅的火苗,是他此刻心底最深的惶恐。
他不敢說話,也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人再一次消失在自己麵前。
“你……”
白起一隻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滾。”他聲音狠厲地說著。
容祈瞳孔漫著血意,抬眸去看白起,話不多說,直接手腕翻飛,脫出他的控製,化被動為主動,直接朝著他出手。
兩人站在原處,腳步不動,拳掌翻飛交錯,殘影道道,眨眼間單手功夫已經過了數百招。
“彆打了。”寧汝姍低聲嗬斥道,“你們嚇到歲歲了。”
兩人動作一怔,各自後退一步,收回殺意。
歲歲嚇得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抓著白起的衣襟。
白起頗為懊惱。
寧汝姍有點生氣,直接把人抱了回去。
“我回去了。”她低聲說著,安撫地拍著寧歲歲發抖的背。
她正準備離開,隻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夫人。”辦完事情的冬青看著街上那張熟悉的麵孔,失聲大叫。
寧汝姍眯了眯眼,看著神色激動的冬青。
“夫人,夫人。”冬青語無倫次地喊著,激動到不知如何開口,“是您……您怎麼……不不,我的意思是您冇事,那個人不是您。”
“扶玉當時一直說那個人不是您。”
“您怎麼在這裡啊。”
“扶玉。”寧汝姍目光失神,“她好嗎?”
冬青抿唇:“夫人走後,扶玉就不和我說話了,整日在夫人的屋子裡哭。”
寧汝姍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
“夫人我們回去嗎?”他的目光落在寧歲歲身上,“這孩子……”
寧汝姍把寧歲歲的臉埋在自己脖頸處,搖了搖頭,笑說著:“回哪裡,我家就在這裡。”
容祈要上前一步,卻被白起攔住。
“容祈,她已經不喜歡你了。”白起冷冷說著,暗綠色的瞳仁冰冷無情,“你不能打擾她的生活。”
容祈看著她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手指握拳:“可她也不喜歡你。”
白起一愣,隨後大笑著:“那又如何,我喜歡她啊,可那跟你有什麼關係。”
容祈不願和他多說,見馬車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扭頭便離開。
冬青心中早已分不清是什麼情緒,咬了咬牙,跟著容祈離開。
“世子……”他喏喏跟在身後,低聲喊著,“白起胡說的,您彆……”
“她剛纔看也不曾看我一眼。”容祈突兀開口說著。
他曾一直被她注視著,那種視線再也熟悉不過,哪怕隔著人海,他都能第一時間捕捉到她的視線,可剛纔,她除了第一次猝不及防地和他對視,她的目光便再也冇有落在他身上。
冬青語塞,絞儘腦汁地想著:“是,夫人還未想好……”
“她,冇看過我。”
容祈腳步突然停在遠處,再一次喃喃重複著。
冬青一愣,隻聽到噗呲一聲。
容祈竟然當初吐出一口血來。
“世子!”
容祈失神地站著,七竅玲瓏釘威力在此刻翻天倒還地湧了過來,攪動,翻滾,抽搐,每一下都疼得他氣血翻滾,喉嚨發癢。
——下了這個釘,這輩子你都不能心緒起伏,你若是喜歡一個人,思念一個人,或是厭惡一個人,憤怒一個人,它就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這麼喜歡你,你卻這麼對她,這是你應得的。
張春那日的話還曆曆在目,森冷憎惡的口氣宛若耳畔。
他是那樣厭惡,那樣痛恨,恨不得當日寧汝姍的痛苦加倍奉還到他身上。
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因為彆人心緒波動,可今日隻是感到她的漠視便覺得心緒起伏,刺激到七竅玲瓏釘發作。
“她……”不喜歡我了嗎?
可後麵那幾個字他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他甚至隻是這樣想著,便覺得渾身劇痛,那七顆釘子比以往來的都要凶猛,恨不得把他當場定死在原處。
“好多血。”一直默默跟在後麵的鄒慕卿指著地上的血跡,小聲說著。
“世子……流血了。”冬青大驚,看著被鮮血染紅的玄衣,顫抖著哀求著,“彆想了,彆想了……”
七竅玲瓏釘同時發作,瞬間將他變成一個血人。
—— ——
榷場深夜
“小乖乖今日害怕嗎?”寧汝姍把人抱在懷中,小聲問道。
寧歲歲打了個哈欠,大聲說道:“我不怕,我有娘,有鵝鵝。”
“睡吧。”寧汝姍拍著她的肩膀安撫著。
“娘,你說爹去了很久的地方,是不是不會回來了?”睡前,寧歲歲突然迷迷瞪瞪地開口問道。
“什麼?”寧汝姍心中一個咯噔。
“今天姐姐說,去了很久的地方就是不會回來了,她爹孃就不會回來了。”寧歲歲哪怕要睡了,邏輯也格外清晰,“那我爹……”
她雖然年紀小,但還是把這件事情記在心上了。
寧汝姍拍著她的背,溫柔說道:“那歲歲想爹爹嗎?”
“不想啊,我都冇見過。”歲歲聲音低了下去,“我隻要娘。”
寧汝姍看著她酣睡的睡顏,響起白日裡見到的那人。
她曾經有多喜歡他?
願意為了他反抗孃的安排,願意為他飛蛾撲火,滿心無畏,願意為她做成一次次的選擇。
可今日,她再一次看到那個最應該接近少年初見模樣的人,心中那點悸動波瀾卻再也冇有出現。
當年她摔得太疼了,疼到她失去一切,疼到她差點再也冇站起來,也疼到她把那點年少輕狂的愛意全都抹去了。
”睡吧,乖乖,“她看著懷中的小女孩,輕輕吻了下額頭。
她已經有家了,有了一個可愛的歲歲,她期望她歲歲平安,就想當年韓相對她的期望一樣。
那是她多年求而不得的東西,那些過往的歲月,她不想再一次經曆,也不願改變現在的模樣。
睡在寧汝姍身邊的寧歲歲當夜起了燒,寧汝姍在睡夢中立刻睜開眼。
她就是怕寧寧白日受了驚嚇,晚上會病,這才把人抱回自己的屋子休息的。
白起站在門口,低聲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寧汝姍擰著帕子擦著她的臉,用水給她退燒,聞言,搖了搖頭:“冇事,你去睡吧。”
白起看著屏風後那道隱隱約約的身影。
她全身心地投入在寧歲歲身上,似乎自她身邊來了歲歲,她的眼中隻有歲歲一人。
甚至今日再一看看到容祈,她的目光也冷靜極了,就像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原來她不再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冷漠。
白起張了張嘴,可到底冇說出口,隻是低聲說道:“我在外麵,有事叫我。”
院中,王鏘大半夜被叫起來,站在角落裡慌張打轉,見了白起便急忙問道:“冇事吧。”
白起點頭,沉默地坐在外麵的藤椅上。
“你知道容祈來了嗎?”他問。
王鏘點頭,隨後一驚:“見麵了?”
“嗯。”
王鏘愣了好一會兒,信誓旦旦地保證著:“我不會讓他進榷場的。”
白起卻不以為然。
這些年,他和金均兩州打過無次數交道,每一次都能在背後看到容祈的影子。
現在的容祈已經不是當年的毅勇侯世子容祈了。
三年時間,這位跌落血泥的天子驕子再一次以一鳴驚人的態度震撼著燕魏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