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街
袨服華妝著處逢, 六街燈火鬨兒童。
容祈站在護城河的虯枝崢嶸的柳樹下,兩岸燈火闌珊,所有人都順著花燈遊行逐漸遠去, 隻留下沿岸店鋪高高懸掛的燈籠在風中搖擺, 晃得樹枝光影明滅, 悉數落在容祈身上。
寧汝姍從未說過人壞話,不曾想第一次說就被人抓住了,站在原處看著容祈,一時間不知如何開口。
冬青立馬開口緩和氣氛。
“夫人不去看花燈嗎?聽說今年有個長龍花燈。”
“不看了, 想去護國寺下麵吃小吃。”寧汝姍移開視線, 落在冬青身上, 佯裝無事發生地問道,“世子怎麼來了?”
冬青眼角瞟去,見人不說話, 再一次主動開口說著:“買東西。”
“買東西?”寧汝姍驚訝說著,“什麼東西這麼急。”
容祈很少出門, 甚至說除了入宮基本上都不出門。
這也就是她為什麼會對容祈答應寧姝的邀請而氣悶。
她信他說的對寧姝冇有私情, 可又覺得兩人分明又有些關係。
這隱秘, 不能宣之於口的關係,容祈知道,冬青知道,寧姝甚至也知道,隻要她不知道。
她以為兩人終於還是邁出第一步,卻不想到頭來依舊是她自作多情。
可他現在卻又出門了, 寧汝姍心底的好奇頓時升了起來,目光落在冷淡的容祈身上。
若是算起來,這算不算容祈第一次出門。
容祈眉眼低垂, 一貫的沉默不語。
一旁的冬青摸摸鼻子:“香囊壞了。”
“嗯?”寧汝姍驚訝地看著他。
“貓咬壞的,太可惡了!”冬青手掌握拳拍掌,嘴裡惡狠狠地斥責著,臉上卻是笑嘻嘻地神情。
“嬌嬌啊,它怎麼整日胡鬨。”
“不準這麼喊。”容祈咬牙切齒地說著。
“反正就是香囊壞了。”冬青連忙岔開話題,“夫人的香囊是哪裡買的,好精緻,我們剛纔轉了一圈都冇看到,隻看到一個相似的香囊。”
他眼角瞟了一眼世子,見他還是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這才自己掏出香囊,苦著臉說著:“我們找了許久,隻有這個看上去有些相似,但還是不如夫人的精緻。”
“那可不是,這人的手藝太差了點。”扶玉眨巴著眼,得意地說著,“我家姑孃的手藝可是第一。”
她驕傲地翹了翹大拇指。
冬青就是喜歡扶玉的接話,每一句都能接到點子上,臉上不顯,嘴角卻是微微揚起:“不過世子摸著卻覺得有點像……”
容祈不耐地敲了敲輪椅扶手,神色不悅。
寧汝姍接過香囊看了看,抿唇笑了笑,唇頰兩側笑窩在飄搖燈光下若隱若現,溫柔可親。
“都是用蜀繡的手法,都是梅枝,確實有些相似,世子認錯不奇怪。香囊是我自己繡的,過幾日我重新繡一個給世子,隻是那個香料是我母親的,世子還留著舊香囊嗎。”
“留著留著。”冬青連連點頭,心中也算鬆了一口氣,“都在世子案桌上呢。”
容祈眉眼半闔,依舊看不出一點情緒。
“世子一起來逛逛嘛。”寧汝姍見氣氛安靜下來,便開口邀請道。
“不用,回府。”容祈抬眸‘看’著她的方向,她的聲音在風中飄蕩飄忽,顯示出兩人距離頗遠。
分明就是不願意,何必假惺惺開口。
他心中呲笑一聲,冷冷拒絕著。
“彆啊,來都來了。”冬青眼皮子一跳,趕在寧汝姍答應之前,立馬開口說著。
容祈眉心一皺,還冇說話,就感到有人靠近,她站在自己麵前,長長的影子落在自己身上,那股淺淡的梅花香順著風飄了過來,連帶著還有幾根不聽話的的柳枝,自他手背上一閃而過。
天暮,欲雪,半是梅花半瓢柳。
那句到嘴邊的刻薄話便僵在唇角,許久說不出來。
那人在他手中塞了一根竹簽,似乎上麵帶著糖,一股香甜的味道迎麵撲來。
“糖人,很甜。”她依舊帶著笑,就像那隻毛茸茸的小雀落在手心,毛蓬蓬的一簇毛,讓他恍惚覺得又軟又甜。
“謝謝世子的香囊。”
那枚香囊被寧汝姍握在手心,眉眼彎彎,笑意璀璨。
她說話間,那股香甜的滋味著魔一般鑽進容祈的鼻子,甜得他想起還未眼盲時吃過的滋味。
他自幼愛吃糖,可從未覺得糖人的味道竟然如此香甜。
甜到他有些發昏,甜到他那股縈繞在身邊揮之不去的隱痛,在這一刻突然消失得一乾二淨,甜到他抬頭去看麵前之人,突然想起糖人都是根據彆人的模樣做的。
她是什麼樣子的。
阿姐長相明豔大氣,寧姝嬌弱碧玉,富榮公主矜貴傲氣,那她呢?
“你的糖人?”他握著手中的糖人,突然問道。
寧汝姍盯著那個已經七零八落的糖人,心裡有些心虛,嘴上卻依舊笑眯眯地說著:“是我的,我帶世子去做個世子模樣的糖人。”
“所以你打算叫我吃自己的糖人。”容祈呲笑一聲。
身後的扶玉一愣,突然噗呲一聲笑了起來。
寧汝姍冇想到之前刁難扶玉的問題,現在被人重新拋回給自己,一時間也是比較尷尬。
“那我們去做個小兔子。”
“誰要吃小兔子。”
“那世子要什麼啊。”寧汝姍接過冬青手中的輪椅扶手,無奈問道。
這個問題直到寧汝姍把人推到攤子麵前猜得到答案。
攤主是箇中年人,一見人就露出笑來,聲音朝氣熱情。
“這位小郎君要畫寫什麼。”他的目光隻在容祈的眼睛上一閃而過,接下來的話落在他的下巴處說著,就像是對著一個尋常人。
容祈緊懸的一顆心終於落下。
寧汝姍也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要一隻小雀。”
他輕聲說著。
“胖乎乎,毛茸茸的。”
“好勒。”攤主動作麻利地開始畫著,冇多久,一隻毛茸茸的胖乎乎的糖雀就出現在眾人麵前。
“哈哈哈,好可愛。”扶玉無知無覺,傻傻地誇著。
小雀肚子滾圓,站在樹枝上,寥寥幾句卻生動形象。
“再畫一個他吧。”寧汝姍眼睛一亮,指了指容祈說道。
容祈嫌惡地拒絕道:“不要。”
“畫嘛。”寧汝姍軟軟說著,“這位老伯畫得可像了。”
“是的啊,他把姑娘畫得好像的呢。”扶玉舔著自己手中不成人形的糖人,跟著附和著。
容祈心中突然一動。
“畫她。”他指了指寧汝姍。
“不要畫我,我畫過了,我還有呢。”寧汝姍皺眉。
“你的糖人都壞了。”容祈在袖中暗自撚了撚還帶著糖霜的手指,呲笑著,強硬說道,“就畫她。”
“不要。”寧汝姍嘟嘴,不情願反駁著。
“畫你。”
“畫你。”
“兩位既然是夫妻,不如就畫在一起,再畫兩隻鴛鴦,和和美美,姻緣無雙,也算全了新婚夫婦的恩愛。”老伯笑眯眯地看著兩人,和藹說著。
攤前的兩人倏地閉上嘴,無聲尷尬的沉默隔著半臂距離飄蕩著。
恩愛,不,她們一點也不恩愛。
寧汝姍暗自想著,卻又忍不住麵暈淺春,頡眼流視,目光不經意落在麵前的容祈身上。
坐在輪椅上的容祈捏著手中的小雀,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隻是看他鎮定的模樣,想必是根本就不當一回事。
容祈敏感注意到她的視線,手指中旋轉的木棍不經意一頓,隨即繼續麵無表情的轉著。
無知老叟,胡說什麼。
他暗自嗤笑著,卻突然覺得耳朵有些燙。
巡城司在樹上掛什麼燈籠,平白有些曬人。
寧汝姍見他毫無反應,隻好喪氣地把視線落在還未完成的糖畫前,隻見老伯幾下勾勒就化出容祈的模樣,衣角飄袂,仙姿玉色,神韻天成。
“真像啊。”冬青看著完成的糖畫,笑著說道,開心地給了一錠銀子。
“太多了太多了。”老伯嚇得連連擺手。
“你該得的。”冬青眨眨眼,接過大糖畫,意味深長地說著。
寧汝姍眼睛盯著那副糖畫,兩人明明隔了點距離,可大概因為衣袖都纏在一起,又莫名覺得親近,腳邊的兩隻鴛鴦,纏纏綿綿的繞頸而眠,當真是恩愛兩不疑。
一側的扶玉也終於吃完自己的糖人,拍著小手,高興說道:“我們去護國寺吃湯圓嗎?我還想吃烤饢,姑娘你想吃什麼啊。”
寧汝姍回神,唇角彎彎:“都行啊。”
“啊,花燈,是小兔子呢。”扶玉衝到花燈攤位前,指著其中一個小兔子說道,“姑娘給我紮了個小兔子,我也還姑娘一個小兔子。”
買花燈的人連忙勾下花燈積極推銷著:“這兔子可是請專人畫的,你瞧瞧著毛髮……”
“嘻嘻,彆吹牛了,還是我家姑娘畫得更好看。”扶玉爽快地付了錢,得意炫耀著,“我那個兔子就像活得一樣,可可愛愛的。”
“你會畫畫?”容祈終於開口說話。
“會一點。”寧汝姍接過扶玉遞來的花燈,苦惱地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拿著花燈,就不能推著容祈走了。
“插這裡吧。”冬青指著輪椅扶手上的橫杆,笑嘻嘻地說道,“還能照明呢。”
話音剛落,容祈感覺耳邊有一個東西晃著。
冬青最近的膽子當真是大。
寧汝姍嚇得正打算把花燈拿下來,卻剛好看到容祈扭頭看著花燈的一幕。
小小的兔子憨態可掬地蹲在原地,嘴裡咬著一根紅蘿蔔。
容祈無神的眼睛倒映著著屋簷上高高懸掛著的燈籠,耀眼的光落在瞳仁上,那隻近在咫尺的小兔子在瞳孔中笑眯眯地蹲著,和煦溫暖的光讓他僵硬的側臉瞬間脫離了冷漠,鮮活生動起來。
“真好看。”她忍不住誇著。
顧盼遺光彩,長嘯氣如蘭。
那股綿軟的聲音落在頭頂,帶著淺淡的香味,在喧鬨的人群中依舊清晰可聞,沁人心脾。
容祈原本心底的不悅在這一刻奇蹟般消失了。
不過是一盞花燈。
他冷冷轉回視線,無所謂想著。
寧汝姍的手落在木柄上,卻見容祈收回視線,神色冷淡,不見怒容,眼睛一亮,慢慢收回手。
“走,我們去吃湯圓去。”
“我想吃鹹的。”
“我也要吃鹹的。”
“世子吃什麼?”容祈沉默間,聽到寧汝姍低聲問道。
他抿了抿唇,片刻之後這才淡淡說道:“甜的。”
“那我也吃甜的。”
寧汝姍軟軟糯糯地說著,不同於江南水鄉的嗲甜柔軟,她說話總是帶著笑,宛若春風拂麵,聽得人耳朵發麻。
春風吹人醉。
他直到碰到手邊的湯碗,這才驀地響起這句話。
就在此刻,他突然不得不承認,寧汝姍在他心中終究是不一樣了。
所以他會憤怒寧翌海押送貢銀去襄陽,他會藉著冬青蹩腳的藉口第一次踏出容府。
似乎在她入宮那日,站在他麵前那一刻,就像一團火苗,點燃他沉寂多年的冷血,或者更久時,他發現若是她在,他就能睡個好覺。
她是一道春風順著屋內的隙縫終於飄到他麵前,緩緩悠悠,飄飄蕩蕩,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吹上她的臉頰。
他掙紮,反抗,到最後依舊是不知不覺中接受了她。
可,偏偏怎麼就是她呢。
他蹙眉。
“這裡有辣的呢?”一旁,扶玉推了推寧汝姍的手,小聲說道。
“不用,今日就吃甜的。”寧汝姍捏捏她的小臉,笑眯眯地說著。
“好吧。”扶玉喪氣說著,“姑娘難得出門……”
“好啦,閉嘴吧。”寧汝姍夾了個糕點塞進嘴裡,“等會想吃什麼,姑娘請你。”
“等會想去看煙花。”扶玉高興說著,“我們等會去看煙花吧。”
“世子等會去看煙花嗎?”
容祈抬眸看她,那雙吞噬了無數燭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漆黑深邃,宛若一片看不見編輯的深海。
“怎麼了?”寧汝姍被他看得奇怪,忍不住摸了摸臉。
“冇事。”容祈收回視線,手指搭在膝蓋上,隨意地點了幾下,“隨你。”
——他看不見。
寧汝姍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他是答應看煙花了。
“吃吧,吃完了也可以去河邊了。”冬青岔開話題,緩和著氣氛,塞了好幾個湯圓,視線卻忍不住掃了好幾眼容祈。
他自小和容祈一起長大,當真算得上是穿同一條褲子的兄弟,容祈眨個眼睛,他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他的反應?!
冬青摸了摸下巴,正準備露出一點癡笑,嘴角剛剛拉開,眼角就看到容祈看死人一般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滿身綺念遐思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
“吃吃吃,世子還要吃嗎?”冬青諂媚地湊上去,看架勢,就像是要親自喂他。
“滾。”
“好嘞。”冬青坐了回去,自顧自地把剩下的湯圓吃了。
我可要把夫人看好了,要是跑了這一個,就找不到第二個了。
他嚥下最後一口湯圓,看了眼正在和扶玉說話的夫人,信誓旦旦地想著。
寧汝姍他們冇有提前在酒樓定位置,所以隻能和眾人一起擠在護城河邊上看煙花。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當第一道大紅色的煙花在眾人頭頂散開,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呼喚,瞬間淹冇著所有人的動靜。
紛紛燦爛如星隕,喧豗似火攻。
寧汝姍仰頭看著煙花,如雨星光在眼前一閃而過,卻又留下來不及散去的光芒,絢爛綻放如千樹開花。
耳邊是扶玉激動地跳腳的聲音,連冬青都忍不住叫好。
她突然心有所感地低下頭。
容祈沉默地坐著,五彩斑斕的火光落在蒼白如玉的臉頰上,他就像一座透著灰白之色的雕像,無動於衷地坐在混亂嘈雜的人群中,所有人都在此刻離得他遠遠的。
人群的喜怒與他並無關係。
她愣愣地看著,突然覺得心如針紮。
“世子,我推你離開吧。”
容祈沉默間,突然聽到耳邊傳來她吐氣如蘭的聲音,在連聲爆竹中依舊清晰可聞。
寧汝姍推著他悄悄出了人群,直到耳邊喧鬨熱烈的聲音隻能依稀可聞,這才停了下來。
“不看了?”容祈淡淡問道。
“不看了。”寧汝姍把輪椅上的小兔子花燈塞到他手心,“世子喜歡花燈嗎,我給世子做個花燈。”
“你會做花燈?”
“會一點,小時候無聊自己學的。”她皺了皺鼻子,得意地說著,“可比這隻小兔子好看多了。”
“可我又看不到。”容祈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自嘲地笑了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還是……”
寧汝姍突然伸手握住他的眼睛。
溫熱柔軟的手落在冰冷的眼睛上。
他甚至隻需要眨一下眼睛,睫毛都能感受到她手心的軟綿。
“你……”容祈下意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拿下。
“世子若是好好吃藥肯定能好的。”
“為什麼要自我放棄。”
“你自己說過的,一直向前走纔是啊。”
“你忘記了。”
他說過的?
他蹙眉,隱約有些印象,卻又想不起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可寧汝姍的口氣太過篤定,讓他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真的說過。
“我們不吵架了,回去好好吃藥好不好。”寧汝姍軟軟說道。
容祈素白冰冷的手就這樣搭在她的手腕上,一隻手就能圈住的手腕,細細的,溫熱的脈搏在指腹間清晰地跳動著。
她明明隻是一個弱不禁風的女人,可有總是讓她感受到一點難以言棄的堅韌。
原以為她是跌落在他腳邊的小雀,卻更覺得她像是那團在黑暗中瑩瑩生光的小火苗。
容祈輕輕歎了一口氣。
“嗯。”
世子和夫人和好了!
冬青這雙利眼立馬發現了端倪,驚喜地恨不得當場放個煙花慶祝一下,熱情地跑上跑下,就差那根繩子把兩人綁起來。
“這張花燈放在車前照明吧。”上馬車前,寧汝姍遞出花燈笑說著。
尋常馬車在夜間開車都會在車簷上放幾盞燈籠照明,有錢人甚至是拿著夜明珠,容家的馬車就是放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不過對著夫人這樣無光痛癢的請求,冬青爽快地答應了,甚至掛在車轅正上方,慎重得像是得了個寶貝。
容祈卻是頗為不悅:“不是說送我的嗎?”
“我在畫一個送給你,這個不好看。”
“是不好看,姑娘畫的可好看了。”扶玉炫耀著,“我的那個小兔子,就像真的一樣。”
容祈冷哼一聲。
“不要兔子。”
“我給你畫一隻嬌嬌吧。”
“誰要它。”容祈嫌棄說著,“我,要一直小雀,全身都是淺灰色的,頭頂到脖頸有黃綠色的細絨,尾羽又是黑的。”
“原來世子喜歡小雀啊。”寧汝姍驚訝說著。
“不喜歡。”容祈呲笑著,“我隻喜歡她。”
話音剛落,他倏地沉默下來,心中那點隱晦的羞恥卻是翻天覆地地湧了上來,洶湧到他還不清楚那是什麼,卻完全無力反抗,隻能麵色不顯,沉默地上了馬車。
寧汝姍正打算上馬車的時候,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抬眸看了眼樹上。
一雙靈動深邃,在搖曳燈火中帶著一點異色瞳孔的眼眸落入眼簾。
那人對著她展眉一笑,異常深邃的眉眼微微揚起,風姿特秀,爽朗清舉。
——寧汝姍。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野性桀驁,狂妄邪氣。
“怎麼了?”容祈久不等人上來,敲了敲車壁。
寧汝姍正打算說話,卻見樹上的人瞬間消失不見,連著樹葉也不過是輕微晃了幾下,好似不過是微風輕撫。
“冇,冇什麼,樹上剛纔有一隻小耗子。”
寧汝姍收回視線,上馬車的時候,笑說著。
“啊,老鼠!在哪!在哪!”扶玉嚇得連忙跳上馬車,驚恐地四處張望著。
“冇事,跑了。”寧汝姍笑說著。
“耗子?”馬車內容祈挑了挑眉問道。
寧汝姍側身坐在他身邊,附在他耳邊小聲說著:“剛纔樹上有個人。”
容祈的手瞬間收緊。
“我看著不像大燕人。”她嘟囔著,“高鼻深目,但也有點中原人的感覺。”
“不會是你說的大魏奸細吧。”
大魏在占地北地之後,攻打西夏,回鶻,甚至連著更北方的遊牧名族,傳說中的匈奴後代都被攻克了。
是以大魏多數人的都比大燕人來的眉眼深邃,甚至還有不少異瞳人。
“我們走吧。”冬青的聲音在車門外響起。
“算了,冇事的,我明日去報官好了。”寧汝姍坐直身子,奉公守法地說道。
容祈冷笑著:“你去報官怎麼說?京兆府那些蠢貨……”
馬車突然一個震動。
寧汝姍還未坐穩,就被直接顛了出去,朝著前麵撲過去。
一側的容祈伸手去撈人,馬車又戛然停在原處,寧汝姍又猛地向後倒去。
兩人皆躲避不及,就這樣撞在一起。
頭頂的夜明珠依舊幽幽散發著幽光。
馬車內的兩人相疊在在一起,寧汝姍睜大眼睛看著麵前那雙無神的眼睛。
靠近了看才發現原來這雙眼睛格外深邃黝黑,看久了能讓人溺進去。
細軟滑膩的紅唇猝不及防貼在冰冷的唇角上,用力到在唇角留下一點豔麗的紅色。
容祈張了張唇,但很快又閉上嘴。
就在剛纔張嘴那一瞬間,他嚐到一點口脂的滋味。
帶著那點熟悉的梅花味。
寧汝姍手腳發軟,急忙起身,躲在一旁,一抬眸,就看看他唇角那點刺眼的紅色,臉色漲紅,連著手指都泛出紅意。
“世子冇事吧。”
冬青著急說道,正打算掀簾進來,卻聽到容祈冰冷的聲音:“冇事。”
“路上不知怎麼跑過一隻耗子,驚到馬了。”冬青敏銳地察覺出不對,守在門口小聲說著。
“回府。”容祈閉上眼說著。
寧汝姍低著頭,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攪出一個洞來,馬車行進間,那點嫣紅色在夜明珠的光亮下晃動。
馬車停在容府門口。
“到了。”容府門口的冬青跳下馬車說著。
沉默一路的容祈正打算下馬車。
突然被人抓住手腕。
那雙手滾燙顫動,軟弱無骨。
“有口脂。”寧汝姍強忍著羞澀,小聲說著,“我給你擦擦吧。”
容祈僵坐在原處,感覺那人靠了進來,身影落在自己麵前,籠罩在他。
那隻手捏著帕子落在唇角,小小的,帶著滾燙的熱意。
刹那間,梅香濃鬱,嬌嫩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