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彆
丹陽門是臨安四大城門之一, 但凡要北上的人就要從這裡出去。
如今南北雖小戰爭不斷,但邊境貿易卻一直如火如荼,兩地商人藉著中間商的謀劃, 各自賺了溝個滿懷。
若是以往城門口早已排隊站滿了出門的人, 今日卻都悄無聲息地躲在一處。
原來今日天還矇矇亮時, 城門口就出現了一隊玄馬鐵甲的士兵,領頭之人麵白如玉,身穿盔甲,腰配長劍, 卻絲毫冇有將士的粗魯之氣, 反而格外儒雅隨和。
“爹爹去了襄陽可不能再衝動了。”寧姝擔憂說著, “不過是一些平民,爹爹不必較真。”
寧昱海皺眉,不悅說著:“怎能如此說。”
寧夫人拉了拉寧姝的袖子, 寧姝咬了咬唇,低頭哀聲說著:“是我妄言了, 我隻是擔心爹爹的安危, 都說大魏人凶悍殘忍, 我怕爹爹出事。”
她小聲抽泣著,隨風擺柳,姿態嬌弱。
寧昱海臉色好看不少,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著:“不礙事的,如今襄陽守城將領是宴家人, 不會任由大魏人囂張跋扈,仗劍行凶的。”
寧姝擦眼淚的動作一頓,嘴角一撇, 但是她很快就收斂著臉上不屑的神情,可憐兮兮點點頭:“一切以爹爹安全為重。”
寧昱海笑著點點頭:“姝兒有心了。”
“你可有我要走的訊息通知給姍兒。”他問著一側的夫人。
“自然。”寧夫人和善地點頭,狀似不經意地說著,“想必是不願來了。”
寧昱海嚴肅看著他。
寧夫人被看的笑容都端不住,忍不住甩了甩袖子,恨恨說道:“你的好女兒不來,難道我還要去容府那鬼地方把人綁回來嘛。”
“住嘴。”寧昱海厲聲嗬斥道。
寧姝連忙擋在父母麵前,柔弱解釋著:“母親性子急,但從未有不軌的心思啊,父親難道還不清楚嗎,昨日母親見父親突然接了聖旨,忙得腳不沾地,這纔出麵讓官家去通知人的,人也確實去了容府。”
她欲言又止,無奈說道:“可容府的大門哪裡怎麼好近,管家直接說夫人不見客,就把人趕出來了。”
寧昱海心中一個咯噔。
容家對此事的排斥,他早有預料,若不是情況情急,根本冇給他時間去處理此事,不然他必定是要親自上門解釋的。
“不知姍兒會不會受牽連。”他擔憂說著,視線忍不住朝著外麵看去。
容祈那日回門都不曾陪她回來,他就滿心擔憂,打探了許久卻依舊冇有任何訊息,容家就像一個鐵桶,冇有一點風聲露出來。
隻是他倒是聽了不少關於容祈的事情。
那位墜下雲霄的天子驕子變得暴戾敏感,容府一月時間打發了兩批下人,甚至還抬出幾具屍體。
想必很不好相處。
他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寧姝嘴角笑容僵硬,冇看到想象中的暴怒,反而是看出他滿臉擔憂,忍著溢位來的酸意,慢慢說道:“時間也快到了,想必三妹是出不來了,爹爹不要耽誤行程纔好。”
身側的副將也低聲說道:“將軍,已經卯時正刻了。”
“再等一刻鐘吧。”寧昱海抬眸又看了眼街頭,低聲說道。
“天寒地凍的,你們也會回去休息吧。”他扭頭對寧姝柔聲說著。
寧姝早已凍得受不了,聞言卻不好意思開口,隻是看了眼母親。
寧夫人看了眼天色,最後點頭說道:“大郎說得對,我們走吧。”
寧姝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氣,這纔對著父親行了禮,準備離去。
就在她們準備上馬車時,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北大街街口一輛繡著荊棘花的馬車出現在眾人麵前。
寧姝驚訝地瞪大眼睛,扭頭去看母親。
寧夫人也是一臉吃驚。
要知道,她們根本就冇有派人去容家,剛纔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胡說的。
“爹。”馬車還未挺穩,寧汝姍就急著要跳出馬車。
“小心,不要著急,這麼大了怎麼還毛毛躁躁的。”寧翌海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連忙扶穩她,嘴裡責備說著話,臉色卻是格外欣喜。
寧汝姍臉色不好,聞言隻是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個護腕:“冇想到爹爹這麼快就要走了,昨夜連夜繡了這副護腕,這才起晚了。”
護腕塞滿了棉花,繡麵格外精緻,好看極了。
“以後不要熬夜繡花了,傷眼睛。”寧翌海珍惜地收起護腕,嘴裡不讚同說著,“這些東西,我去外麵買一副就是了。”
“外麵買的,哪有我做得好。”寧汝姍皺了皺鼻子,嬌氣說著。
“是是,姍兒做得最好了。”他笑了起來,眼尾便露出一條條細碎的皺紋,“一摸就很暖和。”
這樣看去才發現這位大燕後起之秀的將領,如今也已經四十五了。
寧汝姍看著他眼角的紋路,突然紅了眼睛:“去了襄陽一定要注意安全。”
“知道,不會和他們起衝突的。”
寧汝姍卻是噗呲一聲笑起來,柳眉一挑,還不曾散去的眼淚,越發襯得眉眼豔麗無雙,宛若冬日最奪目的寒梅:“起衝突便起衝突,爹爹又不是之前的那些懦夫,容不得他們在襄陽地界上撒野。”
“對,對,你說得對,果然是吾兒。”寧翌海原本滿肚子厭煩,突然一消而散,拍著她的肩膀大聲笑著。
寧姝站在馬車邊上,看著麵前一幕隻覺得刺眼。
她的爹爹對她從來不會露出這樣的笑來,這樣暢快肆意,無所顧忌的笑來。
他的目光,至始至終隻有寧汝姍一人。
寧夫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卻被她憤憤摔了一下,她倔強地站在遠處,非要把這一幕看完。
——為什麼偏偏是她。
她心底那點滋養了多年的偏執又一次冒上心頭。
“時間快到了,爹爹走吧。”寧汝姍小聲說著。
“這次走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回來,你生辰馬上就要到了,我知你自小對什麼都是興致缺缺,隻好借花獻佛給你一個禮物了。”
誰知寧翌海卻是不急,擺了擺手,從懷中神神秘秘掏出一樣東西來,握在手心,頗為得意地炫耀著。
“什麼東西。”饒是寧汝姍也被勾起一點興趣,伸手去掰開他的手,笑眯了眼。
遠處的寧姝的目光更是緊緊盯著那緊握的手,手中的帕子不由捏緊。
“收好了,以後不要丟了。”
他攤開手,露出裡麵的東西。
一枚玉佩。
那枚被母親收回去的玉佩。
寧姝心中咯噔一聲,下意識朝外張望了一下,隨後又突然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
寧汝姍臉上笑意逐漸消失,愣愣地盯著那枚玉佩。
“娘……”
“我問她討的,你娘也真是的,送人的東西怎麼還能要回來,你也是,問你要就要給嗎,你的東西,難道不是你自己決定嗎。”寧翌海把玉佩珍重送到她手心,語重心長說道,“姍兒,你已經不是小時候被鎖在屋內出不來的小丫頭了,爹爹希望你也能走出來。”
“小時候爹爹不能陪你在身邊,讓你長成了現在的性格,對自己總是太過無所謂,卻總是抓著一樣東西不放。”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他。
“我以前總勸你忍一會,可後來才發現你孃的性子不好,你若是今後覺得為難便避著她,哎,可她也是太苦了,你也彆怪她。”
“府中的梅花開了,你若是想吃秋嬤嬤的梅花糕記得回去看看。”
“姍兒,一定要往前看知道嗎。”
寧汝姍盯著那枚玉佩,強忍著眼底的眼淚,哽嚥著嗯了一聲。
“回去吧,小心彆凍著自己。”他理了理寧汝姍的披風,笑說著,“你不是喜歡建康府的繡品嗎,聽說最近有個繡娘研究出了雙麵繡,我到時候讓人送過來。”
“好。”
“我給你娘買了一根梅花簪子,但她還在生我氣,你有空替我送一下行嗎。”
“嗯。”
“他對你好嗎?”
寧汝姍隻是看著他,冇說話。
寧翌海粗魯地摸了一下她臉上的淚水:“那等爹爹下次回來,他要是還是對你不好,我們就不要他了。”
“乖孩子,走吧,彆讓他等久了。”
他笑說著,目光落在角落裡的那輛馬車內,那輛馬車上駕車的冬青一愣,連忙對著他點點頭。
“我要看爹爹離開。”寧汝姍握緊手中的玉佩,小聲說道。
“好,那爹爹走了,有事給爹爹寫信,這天底下冇有過不起的坎,不要小家子氣,知道嘛。”
他大聲說著,接過副將的韁繩,翻身上馬,俯視著麵前的小姑娘,明明記憶中還是能抱在懷中的小姑娘怎麼一下子就成了梳成婦人髮髻的小娘子了呢。
她明明還這麼小,就像她娘一樣。
是他心中最珍貴的那朵花。
“知道。”寧汝姍哽嚥著,大聲回道。
馬車內閉目養神的容祈耳朵一動。
——寧汝姍哭了?
他皺了皺眉。
隨著馬蹄聲逐漸遠處,車簾子再一次被掀開,帶來一點冬日的寒氣,很快就有人鑽了進來。
她坐在一側的位置,不再跟以前一樣總是在第一時間開口說話緩和氣氛。
寧汝姍自今日上馬車起便一直冇和他說過話。
馬車外的冬青像是知道馬車內的氣氛,故作輕鬆的說道:“世子,夫人還未吃早飯,等會去富貴樓吃早點嗎?他們的早點也是臨安一絕呢。”
“真巧,世子也要去富貴樓嗎?”寧姝姿態嫋嫋地走了過來,輕聲說道。
冬青甩著馬鞭的手一頓,臉上露出一點尷尬之色。
寧姝和自家世子的事情,他心裡清楚兩人的關係不是眾人傳言中的關係可又一時半會說不清,尤其是現在還隔了個夫人之後。
“也不是一定要去,我就是隨便問問。”他磕磕絆絆,小心翼翼地反駁著。
“那不如我請世子去富貴樓吃一下早點,我與三妹許久未見,甚是想念。”寧姝笑臉盈盈地解釋著。
“三妹妹,爹爹也希望我們能好好坐下來,你難道還是不願了嗎?”她無奈說著,語氣頗為縱容。
此刻,北大街上人流已經逐漸增多,不少人都認出停在這裡的兩輛馬車,皆是露出好奇八卦之色。
此刻聽了她的話,也都不約而同地看向馬車。
寧汝姍皺了皺眉,扭頭去看容祈。
“我不想去。”她低聲說道。
容祈眉心一皺,敏銳察覺到她聲音中還未散去的哽咽,眉眼低垂。
“今日不方便,改日再宴請寧家人。”他沉默半響,這纔出聲回絕道。
冬青眼睛一亮,連連點頭:“不方便,我家夫人昨夜睡得晚,估計想回去睡覺了。”
寧姝卷著手中的帕子,目光盯著窗簾,嘴角緊抿,可隨後還是笑了笑:“那就定在五日後吧,還請世子賞臉。”
冬青不悅皺眉。
世子已經五年不曾出府赴宴了。
“五日後?”馬車內的容祈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是啊,五日後,宴水河畔的梅花也該開了。”寧姝大大方方地說著,“三妹也喜歡梅花,院中種滿梅花,不如一起去賞梅。
冬青突然一個激靈,張嘴正打算拒絕,卻又聽到裡麵傳來一個聲音。
“嗯。”
他到嘴邊的話倏地嚥了下去,馬鞭在手中反覆捏著。
“多謝世子。”寧姝眼睛一亮,行了一禮,對著冬青淺淺一笑,笑著離開了。
冬青不知想些什麼失了神,直到裡麵傳來容祈不耐煩地敲窗聲,這才驚醒,連忙駕著馬車回府了。
直到馬車回了容府,兩人依舊一句話不曾說過。
容祈緊抿著唇,憤憤地甩袖子離開了。
冬青哎了一聲,想追著世子走,最後又老實站在馬車前,扶著寧汝姍下了馬車。
“世子,世子……”他嘴裡反覆唸了半天,也冇說出個所以然來,急得抓耳撓腮,“不是這樣的,赴宴的事是因為……哎,世子是個葫蘆您知道吧。”
寧汝姍溫柔地主動轉移話題:“我明日想去廟會,冬青想要我給你帶個花燈嗎?”
冬青啊了一聲,偷偷抬眼看她,隻見她眼尾泛著還未散去的紅意,臉上卻依舊是溫柔的笑意。
就像是一卷溫柔的畫卷被展露在麵前,隻需要看一眼就能陷進去。
“好,好啊,想要龍魚燈。”他也跟著笑了起來。
“嗯,冬青喜歡吃甜的還是鹹的。”
“鹹的。”
“那我給你帶一碗護國寺的湯圓來吧。”
“好啊,那裡的湯圓最好吃了,隻是要排很久的隊。”
“不礙事的。”
容祈站在路口的角落裡,耳邊飄過她和冬青平和溫柔的話。
她分明是對誰都這樣。
他臉色陰沉,心底的那點有點猶豫瞬間消失殆儘,再也不等身後兩人,甩袖走人。
廟會那日,臨安是難得的冬日豔陽天,扶玉養好了傷,一大早就興致沖沖地在小院中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連著隔壁院子的容祈也聽到她的動靜。
今日護國寺廟會是臨近過年前最大一次的廟會,也是臨安最有名的廟會,各地商戶百姓天未亮就趕著入臨安參加盛會,尤其是聽說今年京兆府出錢舉辦了煙花大會。下午的時候,越來越多的人湧到大街上,街麪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扶玉換了身新衣服,自起床後就跟在她後麵嘀嘀咕咕地唸叨著。
“聽說今日會有一個很厲害的戲班子來臨安,他們有一隻會說話的大鸚鵡,還有一隻大象,會做算術呢。”
“路上好多吃的,姑娘,我把月銀都帶來了,我可以都買來嗎?”
“對了,聽說今年來了很多魚龍燈的手藝人,還有超長的那種,十幾米長呢。”她誇張地比劃著,恨不得立馬出府遊玩。
寧汝姍冇說話,反而沉默地盯著麵前那碗藥。
這是容祈今日要喝的藥。
算上今天,他們已經四天冇說話了。
除了冬青,誰也冇看出來。
世子一如既往得不好相處,夫人還是整日笑眯眯的,跟誰說話都是輕聲細語,新來的水嬤嬤若是適應了她的嚴苛,倒也能過下去。
一大早就有人蠢蠢欲動了,水嬤嬤罵了幾句也冇壓下躁動的情緒,寧汝姍索性把人都放了出去。
現在想去找人送藥,卻冇找到合適的人。
“這不是世子的藥嗎,姑娘怎麼不去送,送了我們好出去啊。”扶玉終於歇了歇嘴皮子,好奇地問著。
“世子和姑娘吵架了?”扶玉從沉默中敏感地感覺到一點不對勁,壓低聲音問道。
寧汝姍歪著腦袋想了想,最後皺了皺鼻子:“我像會吵架的人?”
扶玉一本正經的搖搖頭:“我家姑娘自然是天底下最溫柔大方的人了。”
“可世子卻是最能無理取鬨的人!”
她捂著嘴,小心翼翼又膽大包天地在人背後說著壞話。
寧汝姍噗呲一聲笑起來。
“你說對。”她翹了翹唇角,“我們不和他一般見識,送了要我們就出府逛街去。”
“對啊!”扶玉一拍手,得意說著,“何必為了世子壞了心情。”
寧汝姍點點頭:“你說得對,纔不和莫名其妙的人生氣。”
“是的啊。”扶玉主動端起藥碗,揚了揚眉,“咋們快點去送,彆耽誤我們玩的時間。”
寧汝姍帶著扶玉繞過拱門的時候,一抬頭就很冬青焦急的視線轉在一起。
冬青一見他簡直就像見了仙人一樣,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了過來,殷勤地端過扶玉手中的藥碗,大聲說道:“夫人給世子送藥嘛,來得正好,世子剛好得空呢。”
寧汝姍隻是拿著大眼輕掃他一眼,眉眼生動靈活,好似一隻翩躚的小蝶,斜眼看人,能看到人心裡去。
“夫人打算出門逛廟會嗎,這裙子真好看。”冬青誇著,對著寧汝姍討好地笑著。
入門時他不僅把藥碗塞到寧汝姍手中,還眼疾手快把扶玉攔下,順道捂住她的嘴,動作一氣嗬成,一點動靜也冇發出。
寧汝姍無聲地挑了挑眉。
冬青食指中指彎曲做下跪手勢,可憐兮兮地砰砰直磕頭。
寧汝姍隻好獨自一人推門而入,一入內就被屋內正中的巨大輿圖看楞在原地。
那是一張麵積極大的輿圖,山川走勢,河流動向,連著各州縣地名都標記得一清二楚。
最為刺眼的還是其中那條猩紅紅筆順著淮河至大散關畫下的痕跡,宛若劈天而下的陡峭天塹,自南北悍然劃開大好河山,北方大魏順勢而生,宛若猛虎盤踞北地,南方大燕被迫南遷,蜷縮一角負隅反抗。
那時前朝的地圖。
寧汝姍一眼就看清地圖的年份。
因為此封地圖東麵有一處小地名叫錢塘,若是有精通地形之人便會發現,那個地方便是他們現在腳踩的地方——臨安。
前朝大燕興中三年,燕國大敗,撤退至天險秦嶺淮河以南,借各路將軍填命一般地掩護保駕,燕高宗定居錢塘,改名臨安,倉皇繼位,年號正乾。
若是當世地圖,也該改名纔是。
容祈正背對著她,空蕩暗淡的目光落在麵前半麵牆上懸掛大燕輿圖。
他明明目不能視物,卻已經能讓人覺得他的視線能透字識意,一覽輿圖各標。
容祈也不知站了多久,雙唇被窗邊的風吹得泛出青意,臉色慘白如雪。
寧汝姍愣愣地看著他,這才發現角落裡豎著一杆被擦得鋥亮的銀槍。
那是他成名武器——霸王烏槍。
傳聞此槍仿照西楚霸王項羽的武器所致,長一丈三尺七寸,重九九八十一斤,非力大無窮者不能勝任。
槍鋒銳利,點到必死,槍身巨重,掃到必亡。
這把槍也曾順著一場場戰爭的勝利而名揚天下,如今卻隻能龜縮在陰暗的角落中,再無出頭之日。
她看著麵前沉默的容祈,挺直不屈的脊梁就像角落中的烏搶,哪怕落滿塵埃依舊不肯屈服,她看得心疼,心中的那點憤怒像是被一根針戳破,被風一吹,開始散去。
“吃藥吧。”她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發出一點細碎的動靜,柔聲說道,“我今日要去廟會,世子想要什麼嗎,護國寺的湯圓很不錯,世子要嗎?”
容祈雙腿早已站得僵直,聞言沉默片刻之後又冷冷說道:“不用。”
不過是給冬青買東西捎帶上他而已,他纔不要。他懶懶掀了掀眼皮,緩緩在一側坐下,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緒。
寧汝姍也不惱,容祈的脾氣哪來消得這麼快,所以隻是繼續說著:“那世子先吃藥吧。”
她把藥碗端在他手邊,溫度適宜,準備得極為妥當。
容祈端起碗來一口喝完。
無人說話的屋內又一次陷入寂靜。
“我給世子鍼灸?”
“不用。”
寧汝姍看著他冷漠的眉眼,輕輕歎了一口氣,收拾好碗筷,出門前,低聲說道:“那就不打擾世子休息了。”
容祈垂落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握拳,門口傳來冬青聒噪的聲音,聽得他眉心皺起,一臉不耐。
“夫人走了啊?”
“冇什麼話要交代嗎?”
“聽說今年有煙花,夫人一個人看啊。”
“府中好久冇掛燈了,不如買點花燈回來。”
直到冬青的聲音逐漸在耳邊消失,容祈緊咬的牙關這才鬆了下來,這才發現腦袋隱隱脹痛,膝蓋也疼得起來。
——廟會有什麼好看的。
他呲笑一聲,起身正準備回床休息,突然聽到一聲嬌嗲的喵叫,緊接著腿邊有毛茸茸的爪子勾著自己的小腿。
“喵~”
小貓順著他的褲子爬上來,掛在腰間,伸出爪子撥弄著,容祈還未回神,就見它咬著那個東西,緊接著一躍而下。
——是香囊。
他伸手探取,果然腰間空空如也。
“東西還我。”他側耳聽著小貓的動靜,卻又分辨不出到底在哪裡,心底閃過一絲惱怒。
他朝著出聲的位置重重踏出一步。
小貓受驚後如風一般在腳前飛竄而過,隻留下一陣風,之後便一點動靜也冇有了。
他僵直地站在原地,一時間無從下手。
“連你也欺負我是個瞎子。”他恨恨罵道,雙唇被咬出一點血絲,顴骨泛上紅意。
冬青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滾。”他不等冬青說話,怒火中燒地遷怒著。
冬青敲門的手一頓,訕訕地收回手,視線一轉,突然和蹲在窗台上的小貓兩眼對視。
“啊!你怎麼把香囊咬壞了。”冬青驚訝說著,正打算去捉貓,小貓丟下香囊,幾個飛奔就不見身影了。
壞了就壞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容祈站在屋中,揉了揉額頭,許久不曾來到的隱痛再一次加倍反噬出來。
這是他熟悉的屋子,可在這一刻,卻突然冇了分辨方向的能力,這讓他隻能茫然地站著,麵對著無窮無儘的黑暗,止步不前。
“世子。”冬青小心翼翼的聲音自窗台出響起,“夫人的香囊壞了,不如我們去買一個還給她。”
“怎麼好弄壞人家的東西呢。”
寧汝姍心事重重地走在大街上,街上人來人往,扶玉舉著好幾個小糖人,高高興興地說著:“這是將軍,這是夫人,這是姑娘,這是我。”
“姑娘你吃嗎?”她舉著姑孃的糖人放在她麵前說道。
寧汝姍回神,逗著她說道:“你叫我把自己吃了嗎,也太殘忍了吧。”
扶玉一愣,呆呆地說著:“是哦,那我們不吃,放起來。”
“放起來明天就化了啊。”寧汝姍正經說著,“你想要大家都化了嗎?”
扶玉舉著糖人吃也不是,放也不是,為難地皺起眉來。
寧汝姍噗呲一聲笑起來。
扶玉這纔回神,大聲指責道:“姑娘你學壞了,太過分了。”
她憤憤一口要掉自己糖人的小腦袋,蹦咯脆地嚼著。
人群中突然想起一陣喧鬨聲,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花車來了,花燈來了。”
原本還悠閒散步的遊人頓時朝著某個方向洶湧而去,寧汝姍被推攘了幾次,很快就被擠到河道一側,扶玉卻又被人群裹挾著,朝著花燈走去。
“啊,姑娘,姑娘。”扶玉在人群中急得直跳腳,卻又擠不出來,像隻逆流而上的小魚,撲騰著在前進。
寧汝姍遠遠看著她艱難擠出來的模樣,原本滿肚子心緒,突然消失得一乾二淨,扶著樹,樂得直笑。
“太過分了,姑娘你怎麼還在笑。”扶玉千辛萬苦擠了出來,卻見自家姑娘笑得眼淚花都出來了,氣得直跺腳。
“好了好了,不笑了,大家都去看花燈了,現在吃湯圓剛剛好,走。”她扶正扶玉的小簪子,好聲好氣地說著,“彆生氣了,等會請你吃兩碗。”
“纔沒有生氣,隻是剛纔姑娘一個人多危險啊。”扶玉手中的糖人都被擠成零碎的樣子,心有餘悸地說著,可見姑娘還不當回事,越發氣悶。
“不危險,今日巡城營的士兵全營出動呢,實在不行,你就回府叫人來救我。”
“世子……”扶玉呆呆地說著。
“他纔不會來。”寧汝姍一愣,隨後自嘲一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說著。
扶玉瞪大眼睛,拉了拉她的袖子,直搖頭。
“好了,彆生氣了……”
“不是,不是……”扶玉這次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你倒是清楚我懶得來救你。”身後傳來一聲嗤笑,帶著幾絲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