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來儀 073

大寒（終）

從那日後，詹枚不再勸貞儀，而是幫貞儀一起整理，貞儀整理天象、地理、醫藥、算學，他便幫貞儀整理詩集。

妻子的許多詩，詹枚都倒背如流，半年間整理出十餘卷，他讓貞儀為詩集取名，貞儀想了想，寫下四字：《德風亭集》。

之後，貞儀另起一卷空白稿紙，先寫下四字，橘子認真盯了，卻不認得，若貓識字，便可知那四字唸作：《沉屙囈語》。

這四字也很符合橘子的狀態，它聽到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也模模糊糊，腦子也亂亂糟糟，記不清事，分不清日子，不再打理毛髮。

隻知道又下雪了，在一個雪夜，貞儀突然開始焚燒好不容易重新整理出來的稿紙，燒了一遝又一遝，丟在銅盆中。

詹枚從外麵回來，見狀大驚失色，忙要勸阻，貞儀隻笑著說：“放心，燒得皆是無用物。時隔數年再看，才發覺有些是錯的、有些是含糊不清的，留下不過誤人子弟。”

真理從來不是含糊不清的，她既發覺不足，再多的心血也不會眷戀。

詹枚攬住妻子，一時既愛又敬，拿額去貼她的額，含淚道：“來日方長，總能再寫出對的。”

待大寒節氣再次來臨時，貞儀靠在榻上，卻交待他：“待我走後，記得將這些東西都交給錢家的九英姐姐……我和她在信裡早就說好了的。”

錢家與蒯家才能更好地安置它們的去處，若運氣好，便能叫它們傳下去。

坐在榻邊的詹枚抓緊貞儀的手：“你要走去哪裡，彆總說胡話。”

“我要走去一個地方，去驗證最後一件事……”貞儀虛弱地笑：“我得去看看，人死後究竟有無魂魄，有無來世。”

詹枚滿眼淚，已不知能說什麼，隻想用話語將她羈絆住：“倘若有呢？倘若有來世……貞兒，貞兒，你想做什麼？”

貞儀望著他，又似在望著不知名處，緩緩地道：“想化風，遊九天……”

詹枚驟然間心痛如絞，溫厚灑脫的一個人，此刻竟待這世間生出無儘恨意，他將發顫的脊背彎下去，頭也垂下，額頭抵著自己手中捧著的那纖細冰涼的手指。

良久，詹枚幾乎泣不成聲，抬眼問：“那我化雲，你遊到哪裡，我飄去哪裡……待你哪日遊得倦了累了，便能停在我身上歇一歇，你說這樣可好？”

貞儀拿手指輕輕反攥住他的手指，笑著說：“那我豈不是還要再拖累你……”

“怎是拖累？”詹枚淚如雨下，卻也擠出一個笑：“怎會是拖累？從不是拖累。”

貞儀慢慢抬起另隻手，替他擦淚，取笑他：“你倒比那咕嘟嘟的藥罐子還能冒出許多苦汁來。”

詹枚回過神，這纔想起灶屋裡還煎著藥，瞧，他的妻子多麼靈醒啊，依舊是這樣條理清晰，可見……可見遠還未到分彆之日！

詹枚感到莫大慶幸，好似又竊來一段時光，替貞儀掖好被子，便忙去看藥。

伶仃的雪白身影赤足下榻，支撐著推開了窗，寒風灌進來，夾著蒼白的雪。

貞儀出神地望著窗外漫天飄飛的大雪。

動作緩慢的橘子爬來，想替貞儀關窗，卻見貞儀身形無力支撐，慢慢坐進了臨窗的舊椅中，卻依舊轉頭看著窗外無星無月的夜。

橘子終於爬到貞儀冰冷的赤足邊，貞儀垂下眼，緩慢地眨了一下，和幼時一樣，彎身將橘子抱起，放在自己膝蓋上。

她的膝蓋很瘦，全是骨頭，橘子忽然感到異常地自責慌張茫然，不知為何，它竟冇能將貞儀養好。

嗅覺已經失靈的橘子聞到了分彆的味道，若一定要分彆不可，它想和貞儀做一個約定，它想邀請貞儀去它來的地方看一看，那個地方，不必化風，也能遊九天、探宇宙星海！

可是怎樣才能約定？

眼見貞儀緩緩閉眼，橘子從未這樣著急過，它彆無他法，慌不擇路，隻好一口咬在貞儀的手背上，咬出了兩個血紅牙印。

貞儀眼睫微顫，複又將眼睛睜開一點點，她露出一個很輕的笑，道：“好……”

她像是聽懂了，橘子眼裡滾出渾濁的淚，貞儀能聽懂，貞儀從小就能聽懂貓！

橘子毛茸茸的腦袋無力地垂下去，它貼著貞儀的手，替貞儀舔舐那淡淡血印，想要幫她止痛。

風雪呼呼，捲起一旁書案上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老舊的書被風翻到最後一頁，第七十二候，大寒之三候。

詹枚走進來，藥碗在腳下跌得粉碎，他也幾乎跌下去，踉蹌跪至椅前，抱住那很快被風雪吹冷的一人一貓。

……

春時，凍土融解。

曾被貞儀和詹枚走過的那條小河不遠處，堆起了一座新墳，那是貞儀。

貞儀左旁，有一隻小墳包，那是貞儀的貓。

再數年，又至春時。

貞儀右旁，也多了一座墳，那是貞儀的夫。

兩大一小三座墳前，植有兩株桃樹，那是詹枚三年前所種，枝葉尚顯細嫩。

故者哪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

但見冰消澗底，不知春上花枝。

天地間，新的一輪節氣交替又開始了。

……

……

《正文完》——非10於2025年7月31日淩晨3:11分。

……

後記：

貞儀的七十二物候翻到最後一頁，貞儀的人生也翻到了最後一幕，故事也隨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