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忠放下筷子就要說話,朱開山一見,連忙擺手,“你吃,一邊兒吃一邊兒說,吃是主要的,彆耽誤正事兒。”
進忠聽了這話,這才笑著點頭,又把筷子拿了起來。他想了想說道。“爹,你知道我們老謝家原來在山東就是乾貨商的。
彆看我年紀小,但小時候我爹來回出門子跑貨,我也都看在眼裡,家裡也養過兩個垛爺。
當年我爹是怎麼跑貨的?我爹冇少給我講,道上的規矩更是不少說。
眼下您說請了道上最有名的張垛爺,我倒是能給傳傑講講這裡邊兒的事兒,免得第一回你跟著出門,中間再叫那老垛爺教訓你。”
傳傑一聽不在意的說道,“他是咱們家請的,還能教訓我,怎麼說我也是少東家。”
進忠擺了擺手,說道,“彆那麼說,人教人不一定教的會,但事兒教人一次就能教會。
我跟你說說這裡邊兒的規矩,你心裡有個數兒,到時候什麼話該問什麼話不該問。你也知道。
可我若不跟你講,你什麼都不知道,那老垛爺做的事兒你不懂,你若是直接問還好些。
你要是提了什麼意見,叫老垛爺不高興了。回頭兒便叫你吃個教訓,你有苦都冇地方兒說。
因為有些事兒啊,隻有叫你親身經曆了,你才知道厲害。
像這樣的老江湖老把式,嘴裡冇有那麼多道大道理。他要是教你,隻能讓你親身經曆這裡邊兒有多難,你才能記住。”
朱開山一聽,連忙點頭,“進忠說的對,傳傑你聽著,有的時候這都是這些經驗,真不是用話能說明白的。
進忠給你說了這些規矩,有可能你現在聽著迷糊,可到時候兒你跟著張垛爺往外一走,對著他做的事兒看你就明白了。”
進忠又說道,“還是爹清楚,三哥你可得好好聽,你要是不好好聽,到時候犯了渾命都容易搭在裡邊兒。”
一說能丟了命,傳傑立刻上了心,他可不覺得進忠是在忽悠他。
彆看兩個人年紀相同,可實際上以前在放牛溝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進忠有好些事兒比他都明白。
就連他引以為傲的在春和盛當學徒,從夏掌櫃身上學到的那些事兒,回來跟進忠一講,進忠比他知道的都清楚。
因此,他見進忠說的認真,便也認真了起來,“行,你說我聽著,你放心,你都這麼跟我說了,我肯定往心裡去。”
進忠又夾了一筷子菜塞到嘴裡,嚥下肚又喝了口茶才說道。“這東北的山啊,跟山東那邊兒還不一樣。
山東平原多,那幾年又是大旱,彆說是山上的響馬了,就是山下的老百姓都活不了,有的時候硬是逼著山上的響馬都下了山。
可東北這邊兒,你看看,現在是冬天,白山黑水的看著好像荒山似的。實際上,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到飯鍋裡。
這山裡野物多,野菜多,山上的山珍更是多得數不清,因此每個山頭兒上都有一窩兒土匪。”
傳傑想了想,說道,“進忠,你彆是嚇唬我呢,哪有那麼多土匪?”
進忠笑了笑,看著朱開山又說道,“爹,您瞧瞧,他還不信呢。
你是不知道,那年咱大哥被家後山那老蝙蝠抓了,我和爹上山去救人的事兒啊,越往北走,這山越茂密,山上的土匪越多。”
朱開山一聽,連忙點頭,“是這個理兒,當初要不是進忠跟著我,還未必能那麼快把你大哥帶下來呢。
進忠的身手可是真冇的說,原來我以為到了哈爾濱,他能想個什麼營生乾呢?
冇想到他竟然跑到俄國的鐵路局去上班,真是讓我驚訝。說遠了啊,進忠你接著說。”
進中又吃了兩口菜,這才說起一路上跟著張垛爺出去跑垛能發生的事兒。
“這到了每個山頭兒,這土匪啊,都會派個人在山底下蹲著。
一路上像張垛爺這種老垛爺,在道上都是有名號的。土匪下來的人,隻要一問,張垛爺一報名號,互相就知道都是道上的人,也會互相給麵子。
一般給了過路費也就過去了。但如果這帶隊的是生人,免不了那土匪就要獅子大開口。
所以這就是跑垛的時候有個老垛爺的必要性。
你們走的時候這一路上有的是客棧,有好的,有差的,有貴的,有便宜的。
若是張垛爺是真心對咱們家,他一定帶著你往那貴的客棧裡邊兒住。”
傳傑馬上就問,“為什麼呀?那不多花錢嗎?咱跑這一趟掙不了多少錢,要是錢都花在這上麵兒了,那還能拿回來什麼呀?”
進忠又笑著吃了兩口菜,他一邊吃一邊擺擺手,“你呀,是不明白這裡邊的事兒。
你以為開客棧的都是什麼人?能在道兒上開客棧的都是有名號的。那貴的客棧有貴的道理。
客棧的東家都是和這幾個山頭的土匪有過招呼的人家,也是交了拜頭錢的,所以那土匪不搶他們。
你隻要住進這貴的客棧,客棧的人就能把你的貨給你看牢,你都不用操心,晚上能睡個安穩覺。
但凡你要往那便宜的客棧裡邊兒住,彆說土匪會不會搶。怕是這店就是黑店,那客棧就得偷你的東西。
若張垛爺真有心,就不會帶你去住那黑店,哪怕他領你住雪殼子裡,他都不能把你往那便宜的客棧裡領,懂了嗎?”
傳傑拍了拍額頭,“原來還有這一說呢,那黑店也能開下去?”
進忠點點頭,“有什麼不能的?有可能啊,那黑店就是那些土匪開的。你以為道上老垛爺都領你們跑什麼呢?跑的就是這些。
還有,這哪個山頭兒土匪是什麼性子,他們最清楚,碰到土匪了,自報個家門後,怎麼跟人說,怎麼給錢?人家心裡都有數。
若是冇有這老垛爺你行嗎?你懂嗎?彆說吃不吃兩回虧,能不能累經驗的事兒,你這命都得搭在裡頭。
你以為那山上的土匪是過閘口的官差嗎?那土匪可不講情麵,說殺人就殺人。
等什麼時候兒這雪化了。地皮兒都露出來了,這被殺的人才能從雪殼子裡邊兒化出來。”
傳傑舒了口氣,“我的天呀,這裡邊兒有這麼多事兒呢,那顧著垛爺光是為了對付土匪嗎?”
進忠嘖了一聲,“怎麼可能呢?光對付土匪,那我雇一個官差好不好?
不光是土匪!咱從這兒出去販貨,要去什麼地方,這一道上哪條路能走,哪條路不能走,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這些老垛爺心裡都有數。
包括什麼季節應該走哪條路,哪條路大雪封山有雪洞,哪條路到了雨季容易漲水,河道容易氾濫,哪條道能抄近路又安全,哪條路繞遠兒,他們都清楚。
販貨跑垛跑的是什麼,一個是差價,一個就是時間,同樣是跑垛,同樣的位置,人家用十天,你就用八天,你就比彆人先回來。你就能搶了先機懂嗎?
這樣的老垛爺,有的就是一個經驗。”
看著傳傑一臉懵的模樣,進忠笑著說道,“給你講這些也不是讓你一次性都記住,都能掌握。
我是要告訴你,跟著張垛爺跑垛,一路上多看少說少問,把什麼話記在心裡。
晚上住店的時候兒,給張垛爺要上一壺酒,陪他喝一盅兒。再把心裡的疑問慢慢兒的問。
但凡讓他看出來你是虛心求教,隻要想安安心心的在咱們老朱家乾,他都能給你講明白了嗎?
可一點,彆著急,你問得是人家吃飯的本事。”
不等傳傑點頭,朱開山便說道,“進忠,你是真有經驗,那時候兒你還不到7歲吧?這些事兒能記得這麼牢?”
進忠咧嘴笑著說道,“爹,我們老謝家就我一個兒子。我爹是把所有的事兒都給我講,恨不得像倒豆子似的都灌到我腦子裡。
要不是當年鬨了旱災,怕是再有一年,我就能跟著我爹出去跑垛了,這些事兒耳朵裡都磨出繭子了,能不懂嗎?”
朱開山點點頭兒,“冇想到啊,這跑垛的門道兒太大了,傳傑有了張垛爺這麼個道兒上的老垛爺,你可得好好的學呀。”
傳傑連忙點頭,“哎,爹,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學,好好兒乾,爭取早點兒把咱們家這商隊給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