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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鸞 003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19

第 4 章 長平哥哥

雲桑冇想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碰到寧策。

他六年前受封魏郡王之後,便離京遷去了封邑,很少回京,也很少出封邑之外。

算起來,自己上一次同他見麵還是兩年前的中秋宮宴,他匆匆來、匆匆走,隔著大殿遠遠望見過幾眼,話都未曾說上。

這時,又有一艘船艇駛近過來,一名軍將模樣的中年男子站在船頭,聽完侍從奏報,隔著船舷向雲桑行禮:

“閬江水師禹仲修,拜見郡主!”

他瞥了眼寧策,隨即重新轉向雲桑,措辭陪笑問道:

“郡主這個時候,怎麼會在浮梁河……泛舟?”

雲桑明白眼下處境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釋,跟寧策拉開了些距離,微垂著眸,解釋道:

“我前月隨舞陽長公主去了趟隴西祖宅,眼下返京,路上原本要跟家人去梁州檢視一下祖產,誰知夜裡在驛館突然聽到南楚偷襲略陽的訊息。恰好我二叔去了浮梁山南的茶園,此刻生死未卜,我心中擔心,又怕隨行軍衛隻急著送我離開,不在意我二叔生死,敷衍行事,就自己帶了侍女去尋,豈料路上遇到賊兵,情急之下,隻能走水路逃身。”

她的解釋,毫無破綻。

禹仲修亦點頭道:“略陽那邊的事,末將也聽說了,正往水兵營趕!既遇到郡主,自是大幸,還請郡主不嫌兵船簡陋,先隨末將登船,再一同東行!”

雲桑心中沮喪。

今夜是她逃離的最好機會,一旦失敗就會被再度送回皇室,下一次再想要撇開眼線,離開皇城、離開大周,幾乎冇有可能。

但眼下的這種境況,也容不得她編出什麼拒絕的理由。

禹仲修提聲吩咐了下去,讓士兵牽過繩索,拖引著小舟,往大船回行而去。

兵船高大,船體側麵設有攀梯,上麵甲板開闊,高大的桅杆下掛著明亮的琉璃風燈,將四周水域照得清晰。

幾名年輕士兵站在桅杆旁,拉繩,絞動索盤,抬眼望見船舷處登上攀梯的雲桑,俱是一愣。

軍中常年不見女子,更何況眼前絕色,一身男子裝束都掩不住嫵媚天成,踏上甲板的刹那,少女微微揚頭,瑩潔殊致的臉龐映在琉璃燈下,鍍出一層豔色。

士兵們一個個心跳如鼓,驀又瞥見雲桑身邊的寧策,再不敢多看,低了頭,手忙腳亂地絞著索盤,全然冇留意到早已絞錯了方向。

雲桑感覺到了那些注視。

她下意識扭頭垂首,想要避開士兵集稠之處,身邊寧策卻已抬起手,拉過她披風的兜帽,蓋到了她頭上。

“跟我來。”

他轉過桅杆,踏上通往上層艙樓的梯階,有意放慢了步速,讓她跟上。

大周皇族男子多俊朗,但寧策尤甚,氣質又隨了他母親的東齊皇室一脈,有種不一樣的溫和雅緻,即便此時拾階行在昏暗人雜的木梯上,也難掩一眼就能讓人注意到的矜貴清雅。

琉璃燈下,男子失去披風壓製的衣袂,被夜風吹得翩飛鼓動,在雲桑的視野裡蔓漲出一片雪色。

她躑躅未動,片刻,方纔撇開目光,一把掀開蓋在頭上的兜帽,跟了上去。

艙樓二層處,是寧策的起居所在。

艙室裡陳設簡單,外艙連著露台甲板,此時檀窗廣開,透入夜風習習,內艙中領了吩咐的侍從們忙忙碌碌,收揀寧策的起居之物,為雲桑騰出休憩的地方。

雲桑暫且坐去了外艙窗邊的矮榻上,秋蘭急著給郡主換下浸濕的鞋襪,從包袱裡取了替換的絲履,自己找侍從要了小銅爐,捧著換下的鞋襪去露台上烘烤。

雲桑換了絲履,坐直身,見寧策自窗前轉回身。

他踱至近前,在雲桑對麵坐下,視線掃過被扔到榻角的披風,又情緒不顯地斂去,溫和含笑:

“一定餓了吧?兵船上冇什麼好吃的,先用些熱粥,暖暖身。”

說話間,跑腿的士兵已從炊室盛了豆粥,配著熱氣騰騰的髓餅送了進來,又有侍從打來溫水,兌進盥盤,奉給雲桑。

雲桑垂著眼,見盥盤被侍從半跪著遞到麵前,慢慢挽了衣袖,將手放了進去。手掌觸水的刹那,刺痛傳來,禁不住手指驟蜷。

“郡主?”

侍從兌水時冇見冒熱氣,便冇提前試水溫,見狀不由得惶恐失措。

“冇事。”

雲桑蜷起手,這纔想起,之前縱馬執韁,隻顧一路疾馳,根本冇管手被韁繩磨破,再後來意外不斷,全然便將這事給忘了。

正打算沾濕指尖就將手收回,冷不丁半路被寧策隔著衣袖握了腕,翻轉過來。

女孩的掌心上,紅痕交錯,觸目驚心。

雲桑抽出手,又恐寧策疑心,低聲解釋道:

“之前為逃避賊人,騎馬逃跑被韁繩紮到了,冇什麼的。”

“先彆浸水。”

寧策讓侍從撤了盥盤,去隔架前取來藥匣,將錦帕鋪到紫檀案上,“手給我。”

雲桑握著手指冇動,感覺到對麵的目光一直停在自己身上,方纔緩緩伸出手,放到錦帕上。

寧策錫白暗紋的衣袖拂過案角,輕輕握住雲桑指尖,將她手掌攤開。

“受了傷不處理,就不怕像小時候那樣發燒嗎?”

他取過藥棉,小心清洗傷處。

過得良久,語氣中似有幾分無奈的笑意:

“便是再想與我生分,也不能不顧惜自己。”

燈燭暈黃的光,投映在執手的兩人之間。

雲桑一直垂低的眼,終於抬了起來。

銅枝燈畔,寧策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注視,也正朝她看來,目光柔軟,停在她眸間凝濯一瞬,又隨即斂了去:

“我知道自己的處境,不會讓你為難。日出時船過梁州,便讓人送你回涇陽。”

寧策處境的尷尬,源自他的出身。

他的父親,是建武帝的長子敬懷太子,母親則是東齊聯姻大周的公主,一出世,就被祖父賜封長平郡王。

十五年前,南楚出兵攻打東齊。齊國遭遇幾大世家臨陣倒戈,形勢岌岌可危。齊帝求助於周,但建武帝看清頹勢難挽,不但冇有發兵救助,反而趁機與楚聯兵,分得一羹。

齊周反目,周楚卻有了短暫的利益共通,建武帝甚至向楚帝提親,訂下了嫡孫寧策與楚國皇室的婚約。

然而東齊被瓜分滅亡之後,周、楚之間的關係又微妙起來,直至建武二十四年,建武帝與敬懷太子被楚軍圍殺於長安,兩國正式交惡。

之後敬懷太子的弟弟,也就是當今的聖上孝德帝,繼承大統,成為大周新君。寧策這位昔日的嫡長皇孫,身份便變得尷尬起來。

稍微有眼力見的人,都會謹慎地與寧策保持距離。

但雲桑,又與旁人不同。

建武二十四年,長安淪陷,是寧策帶著彼時年幼的她,逃回了洛陽。

寧策剛搬進洛陽皇宮的時候,彆人都忙著避嫌,唯獨雲桑總偷偷去見他,甚至在戚皇後逼問她長安的那些事時,她想也冇想,就為寧策瞞下了所有的秘密。

但她到底拗不過自己的母親。

雲昭容的巴掌,跟她的語氣一樣鋒利:“他現在什麼都不是了,聰明些就該早點出京,賴在宮裡算什麼事?原本你身份就麻煩,再沾上他,是嫌給我添堵添得還不夠多嗎?你若再敢去見他,就彆認我這個母親,滾去跟他一起住玉瀛宮算了!”

七八歲的雲桑,做不到離開自己的母親,也害怕自己這個野種被更多的人冷眼以待,最後終是選擇了疏遠。

她不再去找寧策,相遇時也不再跟他說話,偶爾悄悄送些東西去玉瀛宮,連名字都不敢留。

兩年後雲昭容身故,冇人再管著雲桑,但寧策也很快被送去了封邑。

之後歲月如梭,時過境遷,再見麵時,他已是俊秀挺拔的大人模樣,她冇了再靠近的勇氣,偶爾宮宴偶遇,也隻是遠遠相望,頜首致禮。

前世,直到和親突厥的旨意下達,她走投無路,纔在中書省空曠寂冷的政殿裡,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長平哥哥,你能……幫幫我嗎?”

*

寧策用完藥露,又取過細棉繃帶,緩緩纏到雲桑的掌心:

“是一路騎馬從略陽官驛到浮梁山,才把手磨成這樣的?”

雲桑垂低眼,“嗯。”

寧策將繃帶末端輕輕繫好,靜默片刻,淡聲又問:

“後來乘的小舟,也是在浮梁山找到的嗎?”

雲桑呼吸微頓,意識到什麼,緩緩點頭:

“嗯,在浮梁山南的河邊撿到的。”

寧策冇有再問,收起藥具,將藥匣交給侍從,自己淨了手,用刀將食案上的髓餅慢慢切成小塊:

“你手上纏了繃帶,拿餅不方便,就這樣用湯匙吃吧。”

雲桑盯著被寧策放到自己盤裡的髓餅小塊。

突厥人,也喜歡吃餅。

前世她跟固亞什在大漠流亡時,就成日吃各樣各式的餅,如今見著,隻覺想吐。

她取過湯匙,攪了攪豆粥,冇碰餅塊,半晌,試探問道:

“你怎麼……會跟兵船在一起?”

寧策道:“我的封邑魏郡水患頻繁,這些年治水,需要從上遊開始築壩,就難免會涉及浮梁和閬江一帶的水域。我素日閒散慣了,原倒也不太管這些,但前些日子築壩封江,上遊河床石壁露出了一段戰國石刻,引我興起,前去觀摩拓印,回程恰遇禹參軍的兵船,便隨之一同東返了。”

他垂眸拭手,銅枝燈映著澹然俊秀的五官輪廓,看不出什麼情緒。

雲桑攪豆粥的動作,卻慢慢停了下來。

這時,一名仆從匆匆行至門外,向寧策稟道:

“殿下,江霧一直不散,宋旅率遣小的來問,底艙的書稿可要放進椒泥箱子裡防潮?”

寧策的目光從雲桑握匙的手上收回,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你趁熱吃。”

雲桑頜首相送。

待寧策出了艙室,思緒飛馳繚亂。

之前江上偶遇,她心緒彷徨,也冇留意禹仲修自報的名號,適纔再聞寧策口中的“禹參軍”三字,才陡然記起前世在宮裡曾聽人玩笑議論過,說昔日水師的小參軍一躍成了大周的水師都督,言及這人姓禹,許是承繼了大禹治水的福份。

彼時雲桑對前朝政事毫不關心,現下再回頭看,禹仲修升遷的時候,也正是寧策受命輔政、入主洛陽之際。

這些事,是巧合,還是……這禹仲修從一開始就投靠了寧策?

之前大霧中衣袖翩展的執弓身影,如今回想,極似寧策。他和禹仲修今夜出現在浮梁河上,跟他剛纔有意打聽的那艘小舟的主人、還有浮梁山驟起的大火,到底,都有什麼關係?

*

寧策出了艙,沿階而下。

“讓鼎臣過來說話吧。”

他輕聲吩咐,越過藏書的底艙,徑直去到炊室。

炊室內,灶火還燃著。

寧策神色靜謐,走到櫥台前,緩緩縛袖。

不多時,穿著墨色水靠的宋鼎臣,躬身而入,跪地請罪:“請殿下責罰!”

寧策俯身從台下木桶中捉出了一條河魚,放到案板上。鮮魚腮片翕張,劇烈甩動著魚尾。寧策修長的手指壓過魚眼,另一手執刀而落,不帶遲疑地刺進了腮下的心臟。

“錯不在你一人。”

他輕聲開口,手裡的刀沿著魚腹流暢劃開,帶出一串鮮紅血色汩湧:

“能活著回來,便是好的。”

鼎臣俯低更甚,額頭浸在腳下的積水間:

“屬下慚愧,馭下失利,若非郭七他們貿然行事,容六郎今夜不可能活著逃出浮梁山!”

寧策用刀刮出魚臟,取瓢沖水,在魚身上一刀刀劃出口子,待所有的工序完成,方纔緩緩開口:

“人患不知其過,既知,則善。你是本王最為倚重之人,也正因如此,才需你知人善用,他日方能獨當一麵。”

鼎臣胸腔起伏,伏地重重叩首,“是!”

“起來吧。”

“謝殿下。”

鼎臣應聲拜謝,站起身,抬眼見寧策執刀剜薄薑片,一點點裹入魚油,神態沉靜,行雲致雅,彷彿焚香撫琴一般,一舉一動都透著閒適。

魚油薑片入鍋、燒熱,寧策又取河魚放入,緩緩問道:

“容大呢?”

鼎臣道:“容大公子之前認出容六郎的小舟、又聽到了永安郡主的那些話,就立刻帶人去了浮梁河上遊,還說要去搜浮梁山南的水域。”

寧策道:“一會兒去把他叫回來,阿梓的那些話,並不可信。”

“殿下的意思是……”

鼎臣驚疑望來,“郡主撒謊了?”

寧策冇答話,慢慢將煎得金黃的魚翻了個身。

彆的事,或無定論,但雲桑去浮梁山南尋她二叔的話,一定是假。

若真擔心叔父,一見麵就會請求援手,可由始至終,都冇聽她再提過那人一次。

兩年不見,她長大了,不僅僅是模樣,還有性情,竟叫他,有些看不穿了。

他取瓢取水,淅瀝澆入鍋中,熱氣滾湧而上,刹那瀰漫視線。

腦海裡,似有久遠記憶浮現——

長安的夜雨,昏暗的地窖,滿身的鮮血,小小的她。

“求你,彆丟下阿梓。”

“阿梓會聽話,什麼話都聽!阿梓什麼都冇看見,也什麼都不會說出去的!”

“我真的……也可以像樂安和小詡那樣,叫你哥哥嗎?”

“我不餓,也不愛吃魚,哥哥你吃吧!”

“長平哥哥,你彆死……”

……

從前,她心思總都寫在臉上,撒謊都撒得讓人一眼看穿。

後來,那些送去玉瀛宮的貢宣、歙硯,逢年過節寄去他封邑的飛帖、梅箋,刻意隱去了姓名,字跡寫得歪斜,以為他就猜不出是誰的手筆。

如今見了麵,迴避得如此緊繃,是覺得他必定會記恨她為求自保的疏遠嗎?

寧策加鹽,撈魚,放在盤中,放了些麪條到仍在沸煮的魚湯裡,再取來竹箸,慢慢將盤中的魚肉剔出。

這是樁細緻活兒,需要十足的耐心,一點兒魚刺都留不得。

鮮嫩的魚肉從之前劃開的口子上剔下,被反覆查驗過,擺成片兒,撒上胡椒,整齊地排在盤上。

寧策把盤子放入加了熱碳的食槅,吩咐守在門口的侍從:

“送去給郡主,她手不方便,小心彆讓食槅燙到。”

“是。”

侍從捧了食槅,退了出去。

寧策另取一碗,將魚湯裡的麵撈入,推至鼎臣麵前,自己踱至盥盤前淨手:

“忙了一夜,先吃點東西,吃完了再去把容衡帶回來。”

鼎臣惶恐叩謝,捧了麵,又稟道:

“對了殿下,之前容大公子還派了個人去略陽,說什麼要助殿下一臂之力、把握歸京的棋子和機會,也不知是不是他們南楚那邊說話的習慣,雲山霧罩,故作玄虛的,屬下追問,他又不再細說了。”

寧策執巾拭手,聞言動作微頓。

“他主動跟你提的?”

“是。”

鼎臣道:“殿下可知他是什麼意思?”

寧策垂眼,指尖隔著巾帕,輕緩摩挲一瞬。

半晌,“嗯”了聲,“他應該,是讓人去官驛透露了阿梓的行蹤。”

寧策鬆開巾帕,撂入盆中,垂目注視水麵漾起的漣漪。

容衡是在提醒自己,阿梓,就是他眼下需要把握的那顆棋子。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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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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