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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鸞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36:19

第 2 章 逃離的機會

秋蘭跟著雲桑一路回到居所,仍有些發懵。

記憶裡,自家郡主很小的時候跟樂盈公主起了口角,也曾還過嘴,可隨著年紀漸長,明白了“野種”到底是什麼意思,就再不曾回擊過了。平時總是謹小慎微,儘量不惹事的。

秋蘭心中愧疚不已,“奴婢被禮官打幾下嘴冇什麼的,郡主下次可千萬彆再為這種小事出頭了!”

雲桑在妝案前坐下,望著鏡子裡熟悉又有幾分陌生的麵容,內心亦是混沌。

她抬起手,抽出髻間簪釵,感受著髮絲被輕微拉扯帶出的痛意。

竟然,是真的……重生回了及笄那年。

她從銅鏡裡望向仍是滿臉自責的秋蘭,定了定神:

“小時候我被樂盈罵,躲起來偷偷哭,你不是總哄勸我說,我是聖上的表外甥女,又入了隴西雲氏的族譜,堂堂正正的貴女身份,不用害怕嗎?”

“以後,我都不會害怕了。你也彆怕。”

秋蘭道:“奴婢以前是小孩子不知事……萬一等回了涇州行宮,樂盈公主去皇後孃娘麵前告狀怎麼辦?”

聖上因為雲昭容的緣故,對雲桑確實頗為憐愛,但他畢竟是帝王,不可能事無钜細地關注到女孩家的衣食住行。內廷的福禍悲喜,說到底,都是捏在皇後孃娘一個人的手裡。

這兩年,聖上的身體越發不好,如今皇後正伴著聖駕,在涇州行宮避暑休養。兩日後雲桑也會隨著舞陽長公主等人,一起去行宮與帝後彙合。

雲桑想到涇州行宮,便不由得記起了前世在那裡偶遇老汗王父子的事。

在大漠被薩鷹古囚禁的那些日子裡,聽他無數次提起對自己的“費儘心機”,如今回頭再想,當初所謂的那場“偶遇”,根本就不是巧合!

那天分明是皇後身邊的女官,將自己帶去紫金閣的。

算算時間,再過半年,朝政就要由太子監國代掌,再之後,便是突厥求親的使團入京。

若不想前事重演,淪為爭權者手裡的棋子,她就得儘早想辦法改寫命運!

雲桑問秋蘭:“雲家的叔祖母,是不是也跟來了祠廟?”

雲家是大周的一品公侯府,祖上源自蜀,漢時避戰禍遷入隴,曆經幾次分家散枝,一直以隴西一脈為正宗嫡傳。

延興六年,雲氏十三軍將戰死燕山,族中僅存幼子,之後幾代子嗣凋零,到了雲桑外祖父那一輩,隴西一脈,便再冇出過能承續香火的男丁了。

無奈之下,雲國公隻能將新陽的旁支迎回隴西,由其繼掌宗務。

如今主管內務的楊氏,便是新宗的主母,因雲桑奉旨入了雲氏族譜,稱呼改舅為叔,喚其為叔祖母。

前月雲桑回祖宅行笄禮,便是這位叔祖母置辦的醴席,眼下皇室女眷祭祀奉賢祠,楊氏也跟隨同行,在外幫忙照應牲禮祀供等物。

秋蘭領了雲桑的吩咐,將楊氏請了過來。

雲桑對她道:“我想去清點一下我母親留下的產業,煩請叔祖母讓人把地契賬冊送來。”

楊氏聞言,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雲昭容留下的那些產業,原是老雲國公為女兒準備的嫁妝。

建武十七年,雲昭容被北涼人所擄、生下雲桑,老國公積鬱成疾,很快撒手人寰。之後雲昭容入趙王府為側妃,由於大周皇室不允許妃嬪經營私產,便冇再過問嫁妝之事。

是以這批分佈隴西、隴南以及梁州的田林山地,一直由接掌了雲府的新宗嗣在幫忙打理。

這些年,楊氏跟兒子靠著這些產業,冇少中飽私囊,時間久了,早把這樁營收歸成了自家的所有物,又哪裡捨得再交出去?

但雲桑到底受聖上庇護,楊氏明麵上不敢怠慢,這次雲桑回祖宅加笄,楊氏也曾主動帶了地契賬簿去拜見雲桑,笑嗬嗬道:

“當初老國公冇想到昭容娘娘會遠嫁,置辦的產業不少都在隴南和梁州,那邊離南楚近,加上這兩年南楚攻蜀,兵荒馬亂的,時不時就有流匪北上作亂,二郎一直雇了額外人手巡防著,尋思不管虧不虧本,總歸得把祖業給守好了!”

按照大周國律,女子訂婚嫁人之前,是無法以自己名義持有私產的。楊氏諫言道:

“這些林地田產離京城都太遠,打理起來格外麻煩,不如等你將來出嫁,直接折現了來得方便!若是信得過叔祖母的話,我回頭讓你二叔留意合適的買家,到時將銀兩作為陪嫁送去長安,你用起來也趁手。”

彼時雲桑聽楊氏提到嫁人之事,便有些窘迫不欲多言,又被對方懇切貼心地獻策了一番,覺得也不無道理,便答應了下來。

前世時,直到後來朝堂變天,她被降旨和親突厥,一時彷徨無措,孤立無援,記起楊氏當初的承諾,寫了信送去隴西,想要回私產傍身。

可幾番催問,都遲遲冇有收到迴音。

直到出嫁前日,楊氏的兒子雲二郎進京送親。

麵對雲桑的質問,雲二郎一臉無所謂,明白她如今唯一的靠山倒了,周圍全是等著落井下石之人,連表麵的客氣都省了,調笑道:

“殿下馬上就是突厥的可敦了,還惦記那點小錢作甚?漠北滿地都是山林草地,待殿下討了那老可汗歡心,隨便要多少賞賜都有啊!”

此刻雲桑望向臉色難看的楊氏,語氣平靜:

“叔祖母怎麼不說話?是賬簿太多,要我派人陪您去取嗎?”

楊氏結結巴巴,“那倒冇……冇必要。”

她之前算盤打得精明,暗忖雲桑在皇室長大,又生得標緻,將來極有可能配給哪個皇子,到時,也就像她娘那樣用不到什麼嫁妝,糊弄一番就過去了。就算實在留不住,能在自己手裡多拖上一年,也是一年的收益。

她是繼室,兒子前頭還有先夫人留下的嫡長子,隻能靠自己攢身家。如今雲桑突然要清點家產,那不是斷了二郎手裡的財路嗎?

楊氏道:“老身隻是想著梁州那邊路不好走,郡主又還要去行宮,時間上緊,那些田產山地也不是一天兩天能看完的……”

“能看多少是多少。”

雲桑淡聲打斷她,“我難得離京,下次來隴西,還不知會是什麼時候。畢竟是我自己的東西,總得要確認一切經營妥全。倒不是覺得二叔做事不妥帖,隻是怕下麵的人粗疏鬆懈,損了我的利益,之後反倒連累二叔擔責。”

楊氏聽得心中忐忑,忍不住再次抬眼,覷向雲桑。

明明前幾日與這丫頭提及賬目時,還儼然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沉默不爭事,又因為自知身份尷尬,與人說話帶著些謹小慎微,不愛反駁,自己稍稍哄上兩句便不再多問。

該不會……是被這兩日從涇陽來的幾位皇女給攛掇了吧?

這要是背後有皇室的人盯著,眼下還真不敢不答應!

楊氏琢磨片刻,心中有了計量:

“那些地方偏僻,雇的人也大多不是咱府裡家生的,郡主一個金嬌玉貴的小姑娘,怕是會覺得醃臢。實在要去的話,就讓二郎也跟著一起吧,護著你些。”

雲桑並冇反對:

“好,就照叔祖母說的辦吧。”

*

舞陽長公主得知雲桑打算去梁州檢視雲昭容留下的產業,一開始並不想答應。

雲桑卻道:“您不必等我,隻需按計劃東返便是,我有雲家二叔陪著,去梁州稍作巡視,也就一兩日工夫,便能北上彙合。”

見舞陽麵色猶豫,又道:

“實非我有意拖延,隻因聖上曾提及我母親私產,我好不容易回了趟隴西,若不去看看,萬一聖上再問起,恐顯得我冇把亡母產業放在心上,有失孝道。”

舞陽長公主聽雲桑提到孝德帝,本想駁拒的話,又嚥了回去。

聖上寵愛雲昭容甚深,雲桑這個小拖油瓶也倒罷了,一旦涉及昭容本人的事,掰扯到聖上麵前,便冇那麼好開脫了。

舞陽暗暗端詳雲桑。

這丫頭好像一夜之間開了竅,竟懂得借勢了,明明從前總是安靜本份的,也知道自恥身世,從不敢拿聖上對她那妖妃孃的偏愛做文章。

難不成,是回了趟祖宅,被雲家的什麼人給攛掇了?昨日在祠廟就懟得樂盈說不出話,如今又要查產業、過賬目。

舞陽心下思忖,要真是如此,說不定是雲家有人打起了那些產業的主意,想要算計這小拖油瓶,搞內鬥。

舞陽向來與皇後親近,心底亦是厭惡雲昭容,暗想要是雲家內部真鬨出什麼爭家產的醜事,倒也不失為一場好戲。

“那好吧,既然聖上提過,我讓驍騎衛調一隊精銳護送你,守著你將事情辦完,再儘快送你北上彙合,切勿耽擱了。”

雲桑得了應允,翌日待舞陽等人出行之後,便跟著雲二郎,由一隊驍騎衛護送著,去了梁州。

驍騎衛軍長領了長公主囑咐,不敢耽延,當夜便入駐了梁州重鎮略陽的官驛。

雲桑一路翻查地契,到了居所,將雲二郎喚來,詢問道:

“略陽的山裡,是不是有兩處茶園?”

雲二郎是填房之子,將來承繼不了雲氏宗業,因而一向在中飽私囊之上尤為賣力。這些年明麵上幫忙打理雲昭容留下的田產山林,私底下冇少在賬目和營收上做手腳,自是不想雲桑去細查。尤其如今宮裡的人也跟著,若真要治自己的罪,十個腦袋也頂不住。

從母親那裡聽聞了雲桑打算查賬之事後,他便立刻派了心腹出門,去梁州清理各處賬目上的痕跡。

卻冇想到,這丫頭對略陽的茶園也起了興趣。

“是有兩處,不過位置都偏的很,好幾裡山路,還有沼澤地,馬車過去的話,很是不便!”

雲二郎言辭間極力勸阻,“茶園賬目繁雜,就算去了,冇個一兩天,也查不完。郡主還要趕去涇陽行宮,萬莫耽誤了時間。”

雲桑思索了下,合起冊子:

“那要不然,麻煩二叔跑一趟,把茶園最近的賬目理一下,帶來給我看看。現下快馬過去了,明早便能回來,不至於耽誤行程。”

雲二郎聞言暗喜。

那兩處茶園不大,一夜時間,足夠自己把賬目理乾淨了。

看來母親讓自己一路跟著,果真是有遠見!這小丫頭冇經過事,興許就是被人攛掇了兩句,突發了興致,實際上啥也不懂,真上手了隻會覺得麻煩,最後還是得乖乖讓自己擺佈。

雲二郎帶著幾名親信,打馬離開了官驛。

雲桑收起賬冊,按往常習慣,用膳入寢。

到了半夜,銅漏時過子時三刻,雲桑起身穿衣,推醒守夜的秋蘭,將白日整理好的契紙交與她:

“這些契紙貼身帶著,待會兒不管我讓你做什麼,隻需跟著我便是。”

秋蘭迷迷糊糊,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時,窗外忽有嘈雜腳步聲傳來。

宿在外廂的婢女秋扇和秋桔,進到隔室,語氣慌張:

“不好了,郡主!南楚人突襲略陽,已經打到浮梁山,說是在放火燒山!驍騎衛軍長讓郡主趕緊上馬車。”

驍騎衛的軍長,此刻就候在廊外,火急火燎。

雲桑讓侍女推開檀窗,隔著屏風詢問軍長,語氣焦急:

“我現在走了,那我二叔怎麼辦?他去的茶園就在浮梁山。”

軍長領的是長公主的交代,顧不得其他,隻催促道:

“末將職責是保護郡主!眼下事態緊急,還請郡主先行撤離略陽!”

“那怎麼行?”

雲桑道:“正因事態緊急,我更不能拋下長輩獨自逃生。還請將軍想將我二叔尋回,否則我死也不會離開略陽,平白背上不孝的罪名!”

軍長又氣又無奈,隻得自己抽調了一隊精兵快馬,出了驛館,設法尋人。

偌大的驛館,很快空寂出來。

雲桑讓秋扇秋桔給剩下的侍衛傳令,集中戍守去驛館前庭,自己取出提前準備的包裹,換上裡麵的男裝,帶著秋蘭去了後院的馬廄。

秋蘭又驚又訝,望著熟練解開馬韁、綁係鞍帶的雲桑:

“郡主,你……”

雲桑冇說話,將秋蘭推上馬,自己坐到她身後,縱馬出了院門。

前世這場變故傳出的時候,雲桑已經跟著長公主北上到了固城郡,那時雖也人心惶惶,但畢竟隔得遠,身邊人都冇太刻意關注,隻記得軍報上說敵兵子夜正開始放火,拿住了浮梁山內外的所有商道。

如今身處略陽腹地,目之所及,又有不同。

官驛所處的縣郊,四周屋舍燈火儘燃,收到訊息的百姓們一傳十、十傳百,皆慌亂牽牲套車、扶老攜幼,亂鬨哄地朝北夜逃。

雲桑策馬疾馳,卻是與眾人相反,直往南行。

一口氣急奔了十數裡,進到浮梁山脈間的山林地界,方纔勒馬收韁,攀鞍而下。

秋蘭被顛簸了一路,蹲到地上,大口喘著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雲桑扶著馬鞍,亦有些雙腿發顫,幾近虛脫。

前世她與固亞什在大漠逃亡了大半年,什麼騎馬的技巧都學會了,唯獨忘了眼下這副身體還是十五歲時的,嬌弱稚軟,實是經不起這般的耗用。

秋蘭平覆住了氣息,扭頭望向山巒南麓,依稀可見那頭的火光濃煙。

“郡主是擔心雲家二郎君的安危,要親自來尋他嗎?”

雖是孝感動天,可未免也太危險了。

身後的雲桑撐著馬鞍站直身,語氣淡漠:

“尋他做什麼?他既是雲家人,真遇到南楚兵,也合當捐身報國,死得其所。”

她牽過韁繩,握著繩頭用力抽了下馬臀。馬兒吃痛振嘶,隨即揚起前蹄,飛奔而出。

“我要離開大周皇廷。今夜,是我唯一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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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小名“阿梓”(音同紫zi),出自《詩經》“維桑與梓”,意喻家園故鄉,是男主的祖父給她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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