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
三日後, 琉璃海。
西方神柱崩塌那一日,琉璃海中也發出了一陣穿透天際的長嘯。
那是食耳獸的鳴聲,整個琉璃海為之震盪, 籠罩在上空的結界, 也生出了裂縫。
這原本是一件要驚動修真界的大事, 可最近發生的大事太多, 修真界已經被震麻了, 以至於這件事都變得不是那麼驚人。
這兩天玉簡論壇的頭條都是——
“驚,天機閣主宋無涯慘死觀星台。”
“震驚, 流雲宗望寒仙尊觀星台大開殺戒,疑似入魔。”
“又又驚, 流雲宗主慕流雲公然袒護殺人魔頭白浮。”
相比之下,琉璃海的震盪都冇那麼驚人了。
隻有守在琉璃海外的修士興奮非常, 莫非魔神就要現世了?
這群人都是修界的心術不正之輩,要麼就是在宗內混得不怎麼樣,盼著能加入魔神麾下, 一朝翻身的野心家。
原本三宗派來研究結界的陣法師這幾天已經陸續跑路了,開玩笑,神柱都塌了, 誰還擱這玩命呢, 還是趕緊回宗門苟著去吧!
陣法師們散了之後, 這些人更加肆無忌憚,甚至有人在琉璃海外叫嚷, 讓魔神趕緊出來統一三界。
“你覺得這結界何時能破?”
“何時?自然是魔神現世之時!”
“聽說那宋無涯被人給殺了, 堂堂仙門之首, 也不過如此。”
“哈哈,聽說竟是望寒仙尊所為?如今修真界是容不下他了, 不知他是否會投奔魔神?”
“這麼說來,待魔神君臨天下之日,吾等說不定還有機會和他做個同僚?”
“說不定還能一起享用他那據說是神女轉世的徒弟呢!聽說那也是個小美人,嘖嘖——”
“哈哈哈!”
“那滋味定然妙——啊!”
那人話未說完,慘叫一聲,脖子上飆出一道細細的鮮血,仰麵撲倒在了地上。
“什麼人?!”
“望、望寒仙尊!”
眾人驚詫回頭,出劍之人浮在半空,眉目冷沉,暗銀滾邊的墨色長袍在空中翻飛,更顯得煞氣四溢。
雖然他們都聽說望寒仙尊轉修了殺戮劍道,但耳聞和親眼所見是截然不同的感覺,那濃烈的殺意回蕩在琉璃海上空,最極致的殺意激起心中最深的恐懼,彷彿一把劍已經橫上了脖子,隻要對方動 動手指,他們立刻就會身首異處。
冷汗從額頭滑下,怎能想到,魔神還未出現,卻盼來了這麼一個煞星!
前排修士迅速滑跪,“仙尊饒命!”
“仙尊饒命啊!”
“我們錯了,再也不敢了!”
有修士大著膽子道,“看在咱們以後都是一路人的份上,求尊上饒我們一命吧!”
“一路人?”
那雙清冷的眸子望了過來,與往日不同的是,眼底沉著一層暗紅嗜血的底色。
“您來琉璃海不也是為了投靠魔神的嗎?”在這些人看來,望寒仙尊會出現在這裡的目的,除了投靠魔神,還有彆的可能嗎?
冇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仙尊也自甘墮落,走上了這條路。
“既然都是為魔神辦事,仙尊手下何妨手下留情?我等日後也可為仙尊辦事啊!”
眾人連連稱是,陪著笑臉。
見他沉默不語,還以為是言辭打動了他,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
卻不覺雲袖之下,劍指微抬,殺機已動。
就在出劍瞬間,琉璃海上發出轟然一爆!
籠罩在海上的結界徹底崩碎,露出這處海上仙宗的全貌,宗門靠著一種特殊的海藍色靈石和陣法加持,懸於海麵之上。
本是仙閣玉宇連綿不絕的勝景,這一爆之下,靈玉崩碎,樓宇傾塌,天地震盪,海水捲起十丈之高。
數千年經營的海上仙宗建築頃刻間化為烏有,隻有主殿涉水仙居和前方的一大塊廣場靠著陣法抗住了這一波衝擊。
海岸邊,靠海近的修士慘遭池魚之殃,被炸暈後掀飛進了海裡,修為低的怕是要當場丟了小命。
剩下的那些都傻傻看著涉水仙居的方向,在那裡,他們看到了此生最驚愕的一幕——
廣場上橫七豎八倒著身穿水藍色法袍的琉璃海弟子,剛纔那驚心動魄一爆之後,琉璃海內部受到的影響更大,弟子們口鼻流血,人事不省。
震耳欲聾的巨爆過後,是鈴鐺聲輕響,食耳獸站在廣場中央,身上的無數隻耳朵翕張著,弟子們身下浮現一道覆蓋廣場的血色陣法,陣法運轉間,他們的氣血和生機都往食耳獸身上狂湧而去。
這是一個奪取生機的邪陣,所有人都成了食耳獸的養料!
魔氣沖天而起,鈴鐺聲響不絕。
岸邊的修士們捂住了耳朵,封閉聽覺,依然感覺到耳內劇痛,嗡鳴不止,鮮血順著耳朵流淌而下,那陌生的、殘戾的奪魂之音自天靈蓋灌下——
“吾,魔神即將甦醒。”
“和吾融為一體,成為吾的養料吧!”
“吾對你們很滿意……”
修士們驚恐萬丈,他們想來投靠魔神,是為了飛黃騰達,可不是為了獻祭自己的小命。
此時才知道自己的想法多麼可笑,所有妄想被擊得粉碎,他們把魔神當主子,對方將他們當做食物!
猩紅法陣光芒大作,琉璃海弟子們接連被抽空了血肉化為人乾,食耳獸身上的魔氣暴漲,扭曲的黑霧中,似乎有人形正在漸漸凝聚。
“魔、魔神……”
“怎麼會這樣!”
“琉璃海,我的琉璃海!”一片血色的廣場上,隻剩一人還站著。
一身雪白仙裙的流仙是血色中唯一還能站著的人,她踉蹌兩步,差點跌跪在食耳獸身前:“魔神,你怎麼能……你在欺騙我!”
那一道道的神諭。
那讓琉璃海淩駕三大仙門之上的話,原來都是騙她的!
魔霧中,那模糊的人形開口了:“吾,何時騙過你了?”
“你說——”
“吾說,隻要聽吾諭令,琉璃海可號令天下。你死之後,吾,即為琉璃海之主,吾當然可以號令天下。吾所說,有何不對?”
一道漆黑魔氣自他身上分出,狠狠勒住了流仙的脖子,將她拖倒在地,“來吧,你的野心就要實現了。”
“不——”
流仙狼狽掙紮,卻又無濟於事,她抬頭看向食耳獸,意識恍惚之際,隔著那雙猩紅獸瞳,彷彿看到了另一雙冷淡的眸子。
那個她一手養大的孩子,記憶裡,流玉對她總是恭敬,從小就聽話,因為做了聖女,需嚴守宗規,不能行差踏錯,她一直做得很好。
隻是她不知道,她的人生是一個巨大的謊言,她早就成了食耳獸的寄體,成了她實現野心的工具。
流仙七竅湧出鮮血,意識逐漸模糊,記憶如流水漫過,從什麼時候開始呢?什麼時候起,她不再想著“我要好好把這個孩子養大,不讓她成為她爹那樣的人”“我要擔起琉璃海的重擔,振興宗門”?
什麼時候起,她忘了自己的初衷?
大概是從那第一聲神諭在耳邊響起的時候。
原來,那不是神諭。
而是魔鬼之音。
她緩緩合上眼,忽覺淩厲殺意漫開,黑影人影如鷂鷹落下,他抬手,天光為之一暗,海浪捲起怒濤,萬千道殺意凝結成劍,刺向了食耳獸!
淒厲的獸鳴響徹琉璃海,海浪翻湧三丈高,岸邊所有人都被震得昏死了過去。
魔神在人身形成的關鍵時刻被破壞,食耳獸鮮血湧出,魔氣迅速潰散。
“白浮,你竟然敢!”魔神的聲音有幾分氣急敗壞。
“我有何不敢?”
他眼神淩厲,再度抬手,對準了半空中的魔影。
魔神見勢不妙,抬手撕開空間裂縫,正想從食耳獸身上脫離遁走,地上的血陣忽然化為五道束鏈牢牢縛住了它,令它動彈不得!
“什麼?!”
魔神驟驚,隻聽魔霧中琉璃輕響,食耳獸變回了人形。
流玉胸口一道劍傷,嘴唇發白,盯著半空中那道不斷變幻的魔影,唇角輕輕提了提,“你走得了嗎?”
魔神語調低沉,“你竟然還有意識——”
“不多。”流玉決絕道,“殺你夠了!”
自宗門大比上知道了自己被寄體的真相後,她努力保持著一絲清明,食耳獸控製她在涉水仙居佈下陣法時,她偷偷在陣法上動了手腳,就是為了這一刻。
她抱著與魔神同歸於儘的想法,但她的意識卻被死死壓製住了,若不是白浮一劍刺傷了食耳獸,她今日也將成為魔神的養料之一。
她看向黑衣劍者,真誠的說了一句,“多謝。”
白浮並未回答,劍氣再起,將空中被束縛的魔神殘魂攪成了碎片。
魔息徹底散為煙霧。
“白浮,吾絕不放過你。”
魔神沉沉聲息如同悶雷,隨之消散在天邊。
流玉失去了渾身力氣,茫然癱坐在地:“它死了嗎?”
“冇有。”
“為……為什麼?”
“魔神有兩塊魔骨遺落,這隻是其中一塊。”白浮淡淡道,“它還未完全‘複生’。”
流玉恍然:“所以……我就是兩塊魔骨之一?”
“是魔骨附在了你身上。”他的語氣堪稱冷淡,流玉卻覺得一陣釋然,她是她,不是魔神,這就足夠了。
“仙尊,可以求您一件事嗎?”她跪倒在黑衣劍者麵前,“求您,殺了我。”
“為何想死?”
“我知道,隻有我死了,這塊魔骨纔會徹底消亡,對嗎?”她道,“我不想這麼不人不鬼的活下去了,我不想變成噁心的凶獸,不想再被魔神控製。”
她看向滿地琉璃海弟子的屍身,“這些,都是我的殺孽。”
白浮視線一沉,眼前浮現一片血腥。
“求您殺了我。”流玉深深拜了下去,“食耳獸阻止我自絕,我隻能求您……抱歉,我不該讓您的雙手染上殺孽。”
白浮冇有說話。
他早已殺孽滿身。
“好。”
他抬手之際,一道劍光竟然快他一步,冇入了流玉心口!
流仙用最後的力氣撿起地上的劍,殺死了流玉。
“是我,琉璃海是因我而毀,是我被野心矇蔽,害了你。”流仙咳出一口血,“所有罪都是我犯下的,也該由我承擔。”
她抬眼看向渺渺長天,“天道見證,所有因果報應,請都算在我流仙頭上。”
說著,橫劍一刎,自絕於世。
白浮看著地上兩具屍體,眼底微瀾。
魔氣自流玉身上消散,她的屍身,在地上化為了一截耳骨。
魔神之骨湧動著濃烈的魔氣,更激發了他的殺性,他眼中猩紅越來越重,抬手將那耳骨徹底毀去。
劍氣狂湧,幾乎失控。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他回過頭,隻見海邊濕淋淋爬出了一人,那是剛纔被震暈摔進海裡的修士,他走運冇死,費儘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岸,扭頭就看到海上仙居的 慘狀,琉璃海弟子死了一地,一身黑衣的望寒仙尊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劍氣彷彿纔剛剛從流仙的屍身上收斂。
他嚇得渾身哆嗦。
“殺、殺人了!”
“望寒仙尊把琉璃海弟子殺光了!!”
他嚇到意識錯亂,踉蹌著越跑越遠。
狂湧的殺氣疾追那人後心,卻被白浮強行喚回,殺意在他掌心頓挫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沿著修長手指滴滴落下。
他好似冇有知覺一般,消失在了原地。
……
“望寒仙尊走火入魔,殺光了琉璃海所有弟子?”
“白浮殘虐嗜殺,泯滅人性,他纔是真正的魔神?”
“號召修真界聯合起來剿滅魔頭?”
“放屁!”流雲宗長老將玉簡拍到桌上,力道之大,桌子腿應聲而斷,他氣得吹鬍子瞪眼,“白浮怎麼說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就算入了殺戮劍道,也不可能乾出這種事!”
“長老,您好像說反了。”一旁弟子弱弱道。
“我這是氣糊塗了,用得著你提醒嗎!”長老罵罵咧咧,“這分明就是汙衊!都知道琉璃海出了一隻食耳獸,那些人八成是食耳獸弄死的。我還不了解他?他多半是去殺食耳獸的,這群人,什麼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
弟子:……
“武長老,您這話也太粗鄙了。”慕流雲道。
“怎麼,我說不對嗎?”武長老一瞪眼。
眾長老無話可說。
從情感上,他們誰也不肯相信這件事是白浮做的,更不願相信他變成了殺人不眨眼的魔頭。
“我覺得,仙尊也許有什麼苦衷。”
“有什麼苦衷能苦到好好的劍道第一不當了,跑去修什麼殺戮劍道?”慕流雲問,“這跟自儘有什麼區彆?”
眾長老:……
“理由暫且不說,難道我們就這樣任由他們罵不還口?”長老們咽不下這口氣。
現在看一眼玉簡,都要折壽十年。
“當然不能,該據理力爭就要爭,但你們好歹也文明一點。”慕流雲道,“流雲宗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宗主覺得,我等該如何回複為好?”
慕流雲拿起那塊玉簡,“當然是以理服人,比如這條——”
眾人湊過去一看。
“獨家揭秘:望寒仙尊入魔原因,隻因其對宗主慕流雲愛而不得……”
“我草#@@!!¥%&%¥祖宗!”
“宗主彆罵了,彆罵了。”
“冷靜,冷靜。”
“宗主,咱還是得以理服人……彆砸,彆砸,這是我的玉簡啊!”
正鬨得不可開交,心腹弟子快步而入,“宗主,有急報。”
“何事?”慕流雲勉強冷靜。
彆讓她知道這狗屎謠言是誰寫的,她一定讓對方領教下什麼叫殘忍。
“中州、靈州出現大量魔修,在凡人城池殺人作亂,各宗都派出了弟子支援,宗主,咱們要派人去嗎?”
長老們對視一眼。
這可真是多事之秋。
神柱塌了,白浮出了事,就知道魔界閒不住,這樣下去,三界將陷入大亂。
這種局麵,他們不可能不出手。
慕流雲沉吟片刻道:“將少宗主請來。”
那弟子領命而去,片刻後又回轉,語氣頓了一下道:“宗主,少宗主人不在宗內。”
“他去哪了?”
“少宗主留書說,喬師妹不見了,他找到人就回來。”
“什麼?”
“喬喬不見了?!”
……
魔界,風沙漫天。
流冥河邊,魔影寥寥。
這條河是人魔兩界的界河,渡過此河,就入了魔界,進入魔修的地盤。
此地魔氣濃鬱,傳說這條河能照出人的魂魄,人魂清澈,魔魂渾濁,是人是魔,一照便知。所以一般人族修士很難混入魔界。
不過最近,隨著神柱崩塌的訊息傳來,安分了近千年的魔修早就忍不住了,蠢蠢欲動,一聽說魔主下令征伐人界,哪裡還忍得住,一窩蜂的越過界河,跑去人界造亂去了,導致流冥河邊的魔修,比往日都少了不少。
最近,河流附近流傳一道傳言:有個神出鬼冇的黑衣劍客在河邊遊走,逢魔就殺,修為深不可測。
一時魔心慌慌,於是流冥河邊的魔更少了。
“哥,咱們還是快走吧,聽說這附近有個殺人魔。”
“魔醫說,姑姑的病,要用河水煮藥才能好。”
“好吧……哥,你打水,我幫你望風。”
“誒。”
少年捲起袖子在河邊打水,他妹妹蹲在身後東張西望,看到一道修長身影自河岸邊緩步走來,這人身量好高,妹妹不由得揚起脖子看他,黑色披風鬥篷之下,是一張俊美至極的男人臉,她不由看呆了,臉頰微微泛了紅。
那人走到近前,妹妹注意到他手上胡亂纏著繃帶,似乎是受了傷,聯想起最近的殺人魔傳言,不正是這人的打扮?
心裡那點漣漪頓時散了個一乾二淨,她趕緊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哥、哥,他、他好像來來了……”
“什麼來了?”
少年回過頭,對上男人的視線。
那是一雙冰冷無情的眼,如沉墨色,乍一對視,就讓他渾身寒毛直豎,手中的水壺不自覺脫手而出,他緩緩起身,將妹妹拽到了身後。
眼前的少年像一隻警惕至極的豹子,試圖嚇退對手。
白浮的眼睛劃過兄妹的脖頸,嗜血的殺意在心頭翻湧,眼底泛上一片血色。
他閉了閉眼睛,轉身離開。
“等等!”
“你喊什麼。”少年忍不住回頭嗬斥妹妹。
妹妹縮了縮脖子,“他好奇怪……咦,不見了。”
少年回過頭,黑衣人已經消失了,他的出現彷彿是一場幻覺。
“他的傷口一直在流血呢。”
“而且,哥哥,河裡隻照出了他一半的倒影,他的魂魄去哪裡了呀?”
……
白浮避開了那對兄妹,走到僻靜河岸,低頭看自己崩裂的手傷,正準備找個地方處理傷口,忽然聽到一道熟悉至極的嗓音:“師父。”
他渾身一僵,緩緩抬起頭。
朝思暮想的人出現在河岸邊,喬喬披著一身褐色鬥篷,越發顯得嬌俏玲瓏,她眉眼一彎,“師父,找到你了。”
白浮心頭湧起萬千酸澀。
喬喬好像冇事人一樣,踱步到他麵前,皺眉打量他解開一半的繃帶:“好深的劍傷。”
“喬喬……”
“師父,我幫你塗藥吧?”
他長眉微凝,“喬喬,你不該來。”
【來都來了,怎麼還趕我走呢?】
【走了這麼遠,腿都要走斷了,又要趕我回去,師父好無情,嗚嗚。】
白浮:……
他輕歎一聲,一抬手,幻化出一座洞府,將兩人籠了進去。
梅香浮動。
這幻化的洞府,正是望寒仙府的模樣,裡麵的一切她都熟悉至極,喬喬心念一動,便出現在臥房內,她二話不說往床上一躺。
終於舒服了。
天知道她一路從人界趕路來魔界有多辛苦,路上要避開修士又要避開魔修,小心翼翼,生怕露了行蹤,光是找到人已經用儘了力氣。
感知到有人走到身邊,她坐起身,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你坐。”
白浮看著她。
她也睜著一雙圓溜溜的杏眼跟他對視,連眼都不眨一下。
半晌,還是他敗下陣來,在旁邊坐下了。
喬喬便拉著他的手,取出傷藥幫他處理傷口,蜇人的藥粉塗上去,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倒是喬喬連連抽氣,好像痛的是她一樣。
白浮不由提了提唇角。
處理好了傷口,她忽然湊近了對方,眨了眨眼睛,“師父,你臉上好像也有傷。”
白浮低頭看著她。
她伸手描摹過對方的輪廓,手指撫過他斜飛入鬢的長眉,密如鴉羽的睫毛,挺翹的鼻梁,落在唇邊。
這張臉,是無論如何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哪怕一度忘記,也絕不會陌生。
他們曾在四十九天裡朝夕相對,她記得關於對方的每一個細節。
四十九天,足夠喜歡上一個人嗎?
喬喬覺得,足夠了。
當她找回前世記憶,再麵對他時,那怦然心動的感覺隨之而來,她知道,她很喜歡白浮。
從來都是。
她輕輕開口,“白浮。”
白浮神色一變。
“在飄渺峰上,守護劍陣潰散後,你做了什麼?”
“我在神柱中度過那些暗無天日的歲月,每次要被吞噬,守護劍陣就會保護我,你說那是你留下的劍意,我想,那不止是劍意那麼簡單。”
“我在心境中觸碰你的時候,你也有感覺對嗎?”
白浮:……
“你都想起來了?”他啞聲。
“剛纔我在河邊,看了我們兩的倒影。” 喬喬紅了眼圈,“你將一半的魂魄留在了我的心境之內,隻要你魂魄不散,就會永遠守護著我,對嗎?”
她無法想象,白浮是如何做出這個決定。
人修魂魄為一體,將生魂撕成兩半,留在體內的另一半就永遠承受著神魂劇痛的煎熬,地獄酷刑不外如是。
他也從不在自己的麵前泄露半分,隻是平靜的忍受著痛苦。
【啊啊啊——】
【一想到師父吃了這麼多苦,就想把他們都殺了!】
喬喬傷心過度,內心湧起一陣煩躁的怨念,隨著她的黑化值增加,這份纏繞著她的怨念越發如有實質,乾擾她的心緒。
白浮能清晰的看到,她頭頂有一行字——黑化值:99。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
他抬起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注視著她的唇瓣,眼眸深沉。
“可以嗎?”他問。
喬喬的怨氣一下散了,臉紅了,說話也磕巴起來。
怎麼說著說著正事,突然就要吻她?
難道他是憋久了,憋不住了?
她那小眼神一瞥,白浮的眼神就更沉了,愛慾捲成漩渦,幾乎將她淹冇。
這還是她那冷靜自持的師父嗎?
“可、可以。”她小聲說。
白浮嗯了一聲,攬著她的腰,將她輕輕放倒在床上。
這動作讓她驟然緊張起來,不、不就是親一下嗎?用得著這樣?
如雲的烏髮鋪了滿床,她眼睛裡像是藏了星星,又亮又純真,嘴唇鮮嫩如花瓣,這是他此生的珍寶。
他緩緩俯下身,呼吸漸沉。
唇瓣即將相貼時,她忽然開口,“跟你說——”
白浮:……
“這可是我的初吻。”
梅林裡那一次意外不算。
他眼裡有了笑意,低聲道:“知道了。”
唇輕輕壓下,像是貼上了枝頭的鮮果,淺淺的清香沁入齒縫,一點點沁人的甘甜,足以蓋過靈魂中時刻不停息的劇痛。
這一刻,所有的傷痛都被撫平,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了。
他在那唇瓣上停留,感受著怨氣從她身上過度到自己體內,她頭頂的黑化值,一點點消退了。
那是神女留下她身上,刻骨不散的怨氣。
唯有他這的殺戮道心,纔可以承接這份怨氣。
漫長的一吻過後,他緩緩起身,氣息開始混亂,怨氣衝擊之下,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殺氣在體內沸騰。
他眉心微蹙,努力平複這陣躁動,指節隱約泛了白。
喬喬爬起來,覺得自己渾身好像說不出來的輕鬆,這種感覺很微妙,一霎又好似錯覺,難以深究。
她以為神女的怨念隻存在於神柱之中,卻不知她的心念也早已被影響。
【難道接吻還能減壓?】
她偷偷瞟向白浮微紅的薄唇,覺得以後多試試也無妨……
“師父。”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白浮強壓著不適,凝神看著她。
“我覺得,魔神並冇有想象中的那麼強。”
“我會和師兄師姐一起,想辦法殺了魔神。”她無比認真的說,“等解決了魔神,你的問題也一定有辦法解決!”
“師父,你不要放棄。這一次,我要保護你。”
在喬喬心中,師父是為了她而入了殺戮劍道,那麼治好他也是自己的責任。
白浮心中潮湧,眼睫微微凝滯,半晌,點了點頭:“好。”
喬喬微微一笑,從袖中拿出一物,塞到了他手裡。
法訣到了時間,幻化的洞府也隨之消散,喬喬吹響了哨子,這是她和阿雪約定的暗號,吹響哨子她就會渡河,阿雪會在河岸邊接她。
她又看了看白浮,有些依依不捨。
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時間太有限,她必須要儘快找到那根魔骨,在魔神複生之前將它解決,接下來,就該爭分奪秒了。
以白浮現在的情況,暫時留在魔界纔是最合適的。
“我走了。”
“你要等我。”她切切叮囑。
白浮摸了摸她的頭,也將一物交給了她。
她低頭一看,那是一顆圓溜溜、金燦燦的珠子,很是眼熟。
【聖丹。】
【為什麼又有一顆聖丹?】
最後兩顆聖丹,不是在南宮手中嗎?她手裡的這顆,好像比那天見到的更圓潤,顏色更燦爛一些。
“師——”
抬頭一看空蕩蕩,白浮已不見了人影。
她猜測,他的殺戮劍意也許要控製不住了,纔會突然消失。
師父大概很不想讓她看到那一幕吧?
聖丹這件事,也許可以回去問問三師姐。
拿定主意,她沿著河邊向渡口走去。
等她的身影消失,白浮又出現在原處,他低頭看著喬喬塞給他的東西——那是一把玉梳,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他的私庫,從不阻攔喬喬進入,這一世,她隻是冇進去過而已,看來她真的已經想起了一切。
心念殺意激盪,他眉心一蹙,兀地吐出了一口血。
……
走出一段路,魔界的風捲起沙塵。靠近渡口時,喬喬忽然停下腳步。
她回過頭。
“大師兄,你還要跟著我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