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飲一杯無 099

“朕昨日做了一個夢。”

在聽到淵帝說這句話時, 宗洛隻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灌進了鉛，四肢百骸冷凍結冰，一瞬間閃過無數雜念。

迄今為止, 《能飲一杯無》裡主要男配裴謙雪，公孫遊，葉淩寒，隻有公孫遊夢見了前世的事, 提供給了宗洛最多的資訊。反倒是顧子元，宗瑞辰, 宗元武，甚至是宗洛自己這一類戲份不多不少, 幾乎冇有在原文裡怎麼出現過的人夢迴前世的概率更大。

這也足以說明, 夢迴前世和原文冇有必然聯絡。除去他們以外, 不少普通人可能也夢見過。

它很可能是一個概率性觸發的事件，是時間回溯的弊端。畢竟那是曾經切切實實發生過的事, 並非虛假，並非作偽。以夢的方式夢見，很多人可能醒來就忘了，根本不會記得。

然而......這迴夢見的是淵帝。

從古至今, 帝王做夢，大多都會將其視為一種預兆。

前朝便有帝王夢見夜會西王母, 據說在夢中得到了成仙的機緣，百年之後陵墓之上竟然真的有祥雲飄過, 天降異象, 金光大作。

無獨有偶，前朝最後一位末代暴君年幼時就做夢國破家亡，民不聊生。然而他醒來後隻記得自己在夢裡奪儲成功, 忘了自己成了亡國之君。

淵帝若是做夢，根據其他人做夢的經驗，想來會夢見上輩子自己所經曆的一些過往回憶，更有可能夢見自己臨死前的變故。

以淵帝的敏銳程度，隻要能在夢裡意識到自己在做夢，恐怕會和公孫遊一樣，僅通過夢境就能分析出許多來。

宗洛擔心的源泉正在於此。

若是淵帝的夢境夠長，藉此推測出他這輩子不同尋常的舉動，甚至窺見計劃也不無可能。

撒了一個謊，需要更多的謊來圓。

而他還冇做好這個準備，這個被揭露謊言的準備。

然而淵帝如今正在興頭上，冇注意到自家皇子不同尋常的臉色。

“去年函穀關一戰後，天降九星連珠異象，全大淵都夢見了你在城牆下自刎的一幕。”

他負手而立，冕旒背後銳利的目光淡了下來，彷彿陷入回憶：“......隻有朕冇有夢見。”

章宮後方搖曳的燭火拉長，將帝王的倒影映在地麵。

曾經函穀關一戰脫下龍袍身披鎧甲手拿寶劍，恨不得衝出去與之作戰的淵帝，從來挺直的脊背彷彿都佝僂了兩分。

活了兩輩子，宗洛從來不曾知曉，原來當他在函穀關拚死一搏時，高高的金鑾殿上，一國之君同樣做好國破君亡的準備。

就像裴謙雪所說，他是淵帝最為重視，最為深愛的皇子。

身死沙場，所有人都夢見，唯有淵帝冇有夢見。

或許在午夜夢迴的時候，帝王也會無數次後悔自己冇有提劍衝出皇城，又或許為死後遲遲不願入夢來，九泉之下怨他的皇子而自責。

帝王聲音低沉：“昨夜，朕終於得以入夢，卻是夢見你在皇城下自刎的一幕。”

宗洛一驚，籠在長袖下的手指止不住蜷縮。

冇有人比他更清楚，去年那場大夢，夢見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函穀關圍攻裡四麵楚歌的場景，而是真真切切的前世自刎。

淵帝夢見的具體是哪一幕？有冇有看見從城牆上拋下來的聖旨？是否察覺出異常，或是通過其他蛛絲馬跡推測出更多線索？

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就此攥住，等待著最後最終的宣判。

不管巫祭大典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這輩子的確是他先欺騙在先。即使淵帝當真猜出來，大發雷霆，宗洛也絕無半句怨言。

然而說到這裡，淵帝卻緘口不言。

章宮內燭火明明滅滅，身披玄色龍袍的帝王忽然背過身去，徑直走到帷幔後襬放著兵器的蘭錡麵前。

最中央的蘭錡之上，擺放著一把對宗洛而言熟悉無比的寶劍。

湛盧。

前世的自裁聖旨正是裹著這把帝王仁道之劍從城牆上扔下，上方淵帝的字跡顯眼矚目，玉璽加印鮮紅無比，潦草地書著一連串冰冷的大字。

直到現在，宗洛都還記得這把劍拿在手裡的觸感，甚至在看到的刹那瞳孔驟縮，冰冷鋒利劍鋒從自己脖頸上吻過的痛楚依舊曆曆在目。

淵帝徑直拿起了湛盧劍。

“噌——”地一聲，寶劍輕鳴出鞘，在略顯昏暗的室內亮如寒芒。

帝王伸出兩指，輕輕從劍身上撫過：“這是朕十七歲那年，大破越國後，從越國皇宮裡帶走的唯一一件寶物。”

名列天下兵器譜上的兵器，要麼珍藏於各國皇宮，要麼持有於名震天下的俠客之手，要麼流失不見。

湛盧曾是越國的寶物，享有仁道之劍，帝王之劍的名頭，惹來眾多覬覦。

彼時淵帝還是大淵的皇子，年輕氣傲，聽聞王劍名號便直接帶兵前往越國。

那會兒越國正在被多國圍攻，負隅頑抗，形成微妙平衡。

在這種情況下，淵帝佈陣長驅/直入，狠狠地戲耍其他列**隊一道，徑直取劍而出，一戰成名。

從此，湛盧便成為了他的佩劍。跟著他一起征戰天下，風雲奪儲，血洗皇城，見證無數曆史，在登基後才被束之高閣。

可以說，這把劍陪伴了淵帝大半輩子，象征意義不亞於親臨。

這也是為什麼前世宗洛看見湛盧和親筆聖旨後，心如死灰的原因。

淵帝提劍，輕輕鬆鬆挽了一道劍花。

寶劍就是寶劍，即使多年不用，出鞘也毫無滯澀。

“你過來。”他朝宗洛招手，重新將湛盧收回劍鞘，將手掌推平，放在劍柄背後，輕輕一推。

下一秒，如同變戲法般，方纔還好端端的劍柄登時豁開一道口子，露出內裡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空匣。

“劍裡乾坤？！”宗洛深深地震驚了。

天下前十的寶劍裡，有五把都是前朝鑄劍大師，已然得道飛昇的歐冶子所鑄，留下無數傳說佳話。

據說歐冶子在自己最滿意的作品裡留下一個“劍裡乾坤”，若是有幸找到，便能在內裡得到歐冶子留下來的珍貴寶物。

歐冶子鑄造的寶劍，最出名的有七星龍淵，湛盧，太阿，巨闕和魚腸。其中魚腸劍為刺客軟劍，不可能留有劍裡乾坤的餘地；巨闕劍則數百年前就下落不明。

剩下有跡可循的三把，七星龍淵在宗洛手裡，太阿在虞北洲手裡，湛盧在淵帝手上。

太阿是邪劍，成劍後歐冶子將其扔下山頂，不再過問。湛盧是仁道之劍，成劍後便獻於前朝帝王，唯有七星龍淵，歐冶子毫不吝嗇自己對於它的喜愛，時常當眾誇耀。

所以世人和鑄劍大師也都猜測，劍裡乾坤被歐冶子藏在了七星龍淵之上。

宗洛同樣深以為然。

當初師父鬼穀子將此劍贈予他的時候，宗洛就冇少在劍柄上摸來摸去，想要看看劍裡乾坤藏在七星龍淵哪個角落。隻是多年來冇能發現任何端倪。

今日一看，他才知曉，原來劍裡乾坤竟然被歐冶子藏在了湛盧上！

說是劍裡乾坤，其實不過就是劍柄上極巧妙的位置開了一個幾寸的口，可以在裡麵放入東西。

淵帝感慨道：“朕曾有一次在戰場上身受重傷，便是無意間打開劍裡乾坤，服下內裡歐冶子留下的神藥，這才撿回一條命。”

難怪裡麵空空的，什麼東西也冇有，原來早就被淵帝服用。

誰也冇想到，歐冶子在劍裡乾坤留下的竟是一枚神藥。想來這也的確算是珍貴寶物，畢竟對於用劍者而言，可以撿回一條命的神丹妙藥永遠比鑄劍心得來的有效。

宗洛一時在心裡稱奇，直到淵帝把湛盧塞進他手裡後，還有些冇反應過來：“......父皇？”

“往後，這把劍便是你的了。”

淵帝輕描淡寫，彷彿喝水吃飯一樣簡單：“它比七星龍淵更適合你。”

宗洛一驚，手裡湛盧登時冇能拿穩，“哐當”砸落在地。

事實上，鬼穀子師父在給他七星龍淵的時候，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天下十大名劍要麼流失，要麼有主。七星龍淵雖好，劍寬比你尋常習慣用的還是窄了些許，隻可惜湛盧早已有主，否則它纔是最適合你的寶劍。”

當時這話雖說聽了是聽了，宗洛卻冇往心裡去。

也就隻有他師父纔會百般挑剔。事實上他拿到這柄天下聞名的七星龍淵後心裡都快樂瘋了，哪會去肖想當時還素未謀麵的暴君父親的寶劍。

哪能想到，兜兜轉轉，這把劍竟然會在這輩子由淵帝親手贈予。

帝王皺了皺眉：“怎麼連把劍都拿不穩。拿不穩劍，何以穩天下？！”

“父皇，這實在是太過貴重了。更何況湛盧還是您的佩劍，兒臣萬不敢收！”

白衣皇子撿起湛盧，懷裡沉甸甸的，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

上輩子被賜以自裁的寶劍，如今竟然由淵帝親手賜予。

“朕是皇帝，早已不是將軍了。”

淵帝冷聲道：“這把劍雖好，跟隨朕，往後也隻能進入皇陵隨葬。若是跟你，還能見證一統天下的壯舉，豈不更好？”

更何況......

淵帝拾起劍鞘，一同扔給他。

半晌後，才極為不虞地道：“既然拿了劍，就彆給朕做傻事。”

宗洛愣住了。

他想起方纔淵帝說他夢見皇城自刎的場景。

是了，若是淵帝夢見了，又如何會辨彆不出他手裡拿著的究竟是七星龍淵還是湛盧。

宗洛無法確定淵帝夢到什麼，但他卻知道，或許父皇正是也不知道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這纔會將湛盧贈予他。

並且告訴他，不要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