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 淵帝定然是夢見了他上輩子拿著湛盧自刎。
旁人或許不在意,但帝王隻會以為夢有夢的隱喻,以為那是預知夢, 纔會將劍贈予他,叫他彆做傻事。
抱著手裡的湛盧,宗洛眼眶紅通通的,鼻子一陣陣發酸, 心底不知是何滋味。
湛盧是什麼劍?仁道之劍,帝王之劍。這樣一把劍, 若非是大淵皇帝的佩劍,無論放在哪裡, 都是眾人爭搶的目標。
賜下湛盧是什麼意思?
換而言之, 若是上輩子淵帝將這把劍賜給他, 宗洛絕對不會在皇城腳下自刎。即使有那道聖旨也不會,至少會帶兵衝進皇城塌前問個清楚。
因為這把劍本身隻有帝王能夠佩戴, 就算是賜予,本身也帶著江山之主對繼承人的期許。
湛盧之主的更迭,隱喻著權力的交換。
如果說之前的言語都是暗示,那賜劍的舉動, 就是再明顯不過的明示。
明示著淵帝心中中意的繼承人,大淵未來的皇太子隻有一個。
章宮之內靜靜悄悄的, 唯有燭火在靜悄悄地燃燒。
燈光投射的陰影在地上慢悠悠地爬動,一如宗洛如今複雜的心情。
裴謙雪冇有騙他, 元嘉冇有騙他, 冇有人騙他。
就連宗洛上輩子的直覺也冇有騙他。
淵帝很愛很愛他。
雖然依舊不知道巫祭大典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隻要知曉這一點,宗洛近乎無堅不摧。
宗洛根本無法想象, 上輩子淵帝若是一直昏迷不醒,連聖旨的情況都並非自己下達,那等到他在城下自刎的訊息傳來,真正白髮人送黑髮人,又該多麼難過。
他打定主意,無論如何,明日就要找虞北洲問清楚那所謂的真相。
上輩子錯過了這麼多,以至於到這輩子留下這麼多的遺憾。
“不過是把劍,你那是個什麼表情?!”
淵帝看他久久不言,冷聲嗬斥道:“冇出息!”
說完之後,他負手重新走到桌案前。
正好元嘉在外低聲通報,說聖旨已經擬好。淵帝命他呈上來看看,過目之後龍顏大悅:“就按這個宣告下去。”
“明日,全天下人就會知道你回來了,正巧下月出兵豫國,對士氣也是一種極大鼓舞。”
白衣皇子低聲道:“父皇,既然我的眼睛已經恢複,那......”
“急什麼急?!”
淵帝劍眉一豎:“雖說眼睛恢複,卻也不能懈怠!每日三服藥定時飲用,帶兵打仗的事情,待穩定一段時間再說!”
宗洛:“......”
默默嚥下自己方纔想要請願帶兵的後話。
既然正式恢複皇子身份,玄騎自然還是得歸於他名下,穆元龍一直心心念唸的事情也算達成。什麼時候收回都行,這事不急。
既然淵帝非要他再養養,那就......先等一段時間再說吧。
章宮裡的內侍來了一批又一批,因為三皇子眼睛的恢複,整個沉寂已久的皇宮重新熱絡起來。一道道擬好的聖旨送上來給淵帝過目,原先等待緊急處理的奏疏全部被推到一旁。
宮人們魚貫而入,有的捧著先前淵帝特意推後的各項事務奏疏,其中大多是巫祭大典相關,有的捧著茶水點心,一盞盞宮燈將平日裡靜寂的夜空點亮,比之半個多月前的年節還要喜氣洋洋。
宗洛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傍晚。等仔仔細細檢查一遍過後,天已經完全黑了。更彆說現在。
淵帝毫不在意天色,反倒越發興致高漲:“去把太尉叫來,朕要同他連夜討論前天未完的作戰計劃!”
等全部吩咐下去後,帝王這纔回頭,看白衣皇子一個人可憐巴巴抱著湛盧站在桌案旁,一副正在走神的模樣。
想起自己方纔冷聲嗬斥,他心下有些過意不去,偏偏又撇不下麵子,隻岔開話題:“上回朕說的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宗洛疑惑地抬眸,看淵帝屈起指節,在桌案上敲動,出聲提醒:“太尉家的嫡長孫女。”
一提到這個,宗洛的臉色登時古怪起來。
他想起自己上回踏青時,彷彿完成淵帝指派的相親任務般,同那位英姿颯爽的小姐姐相處全過程。
說實話,沈心月人的確很好,情商高,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心細如塵,懂得關照每個人的情緒,性子也不乏古靈精怪。是宗洛欣賞的類型。
但是欣賞歸欣賞,那方麵心思......卻是萬萬冇有的。
然而打死宗洛,宗洛都不敢和淵帝說您兒子是個彎的,可能冇法給宗家添後。如今也隻好訕訕地說看過,憋出一句不錯,便啞了火。
淵帝正巧在過目一道律令,像是隨口說道:“朕也見過她兩麵,古靈精怪,蕙質蘭心,一手鞭法師承笸籮大師。體恤百姓,不驕不躁,懂得識大體,不錯。”
然而宗洛卻漸漸地聽出不對味來。
淵帝的誇耀之詞顯然並非普通的誇耀,反倒更像為皇太子挑選太子妃,乃至未來一國皇後的標準。
雖說在他恢複眼睛後,淵帝便直接將話挑明,但宗洛仍舊有些不習慣。就像上回挑明他的野心,不僅不加以防備,反倒多了幾分欣慰。
因為眼睛恢複的好訊息,帝王心情頗為不錯:“若你也覺得尚可,朕便趁著今日這大好時日一同擬旨下令,賜婚於你們。先擇個良辰吉日訂下,讓奉常去準備,趕在巫祭大典之前操辦好。”
宗洛一驚。
待到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跪下:“父皇,萬萬不可!”
僅僅對於一道不輕不重的賜婚而言,這樣的反應顯然有些激烈了。
後者擱下筆,笑容微微收斂,打量著徑直跪下的皇子,眯了眯眼睛。
上回討論起這個話題的時候,宗洛異常的反應就引起了淵帝的注意。
“你不想賜婚,可以,但你必須給朕一個理由。”他淡淡地道。
宗洛拱了拱手:“兒臣......對沈小姐並無男女之情。”
帝王嗤笑出聲:“你同太尉家那姑娘才見過幾次麵?要短短幾麵便被她迷得暈頭轉向,朕纔會覺得奇怪。”
很顯然,這個理由並不能說服淵帝,他甚至從未想過自家三子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根本不算理由的理由。
身在天家,哪有那麼多選擇。
民風就算再開放,娶妻都得門當戶對,同政治掛鉤,在這一點上,宗永柳就是其中算計明白的佼佼者。他同沈心月示好,是因為沈心月背後沈家的兵權,而並非什麼窈窕淑女一見鐘情的理由,直白而赤//裸。
淵帝前生戎馬天下,縱橫疆場,後半生登基為帝,權禦大淵。權力,熱血,戰場,謀略......他都品味過,獨獨冇有品嚐過情愛。
或者說,一位成功的政治家,絕不能耽於情情愛愛。
當一切同利益掛鉤的時候,情愛永遠是最後考慮的東西。
“朕年輕時也曾在彆國為質,遇見過欣賞的女子。彼時朕還身在異國,大淵更是勢弱,不過一介無權無勢的皇子。表明心跡後,她轉頭便嫁給當時列國最具權力的世家。”
這個話題不是什麼禁忌,至少對淵帝而言,他連那個女子的臉都不大記得請,不過是年輕時無需懷唸的往事罷了。更遑論對方毫不猶豫棄他而去,反倒讓他越發明白情愛皆下等。
“待你娶她過門,互相幫扶,日積月累,或許便有情了,這些都可以慢慢培養。”
宗洛隻覺得心中苦澀。
他明白淵帝的意思。也正是因為明白,纔不可苟同。
再怎麼說,他並非真正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人,而是一位穿書者。
自現代經受的教育讓他無法苟同這樣純粹的政治利益思想,心底仍舊懷著天真的,對真愛的追求和希冀。
淵帝似是不經意道:“上回同你說這個話題,你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明明年紀也不小了,難道你從未考慮過......亦或者有了意中人?”
“若是當真有了意中人,不妨說與朕聽聽。朕也不是那等非要棒打鴛鴦,獨斷專行的昏君。”
宗洛脊背一僵。
上回淵帝同他聊到這個話題時,他還覺得實在不行就湊合著過了。
然而這一次,淵帝切實表露出自己想要賜婚的意圖時,宗洛第一反應竟然是滿心滿眼的抗拒。
短短時間,為何會造成如此截然不同的心態?
這段時間裡,他分明隻和......
宗洛不敢深想。
而淵帝還在繼續:“太尉嫡長孫女代表著什麼,不必朕多說。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應當要有自己的成算,以大局為重。”
“老四老六老五都在招兵買馬,為巫祭大典的預言做準備,你就這樣乾看著就算了,朕給你塞人,你反倒還不情願了。”
白衣皇子猛然抬眸。
“看什麼看?”
淵帝冇好氣地道:“裴謙雪不是都同你說了嗎?那巫祭大典上,木牌測算出來的結果,就算是朕也冇法輕易插手更改。”
“你倒好,連這種給自己勢力添磚加瓦,不費一兵一卒的買賣和機會都不抓緊。”
他惡狠狠地在奏摺上落下一筆:“屆時那木牌要是冇能選到你,你讓朕的老臉往哪裡擱?”
宗洛嘴唇囁嚅兩下,忽而睜大眼睛:“那薛禦史......”
有什麼東西如同絲線一樣串起來了。
當初他在皇城內孤立無援,薛禦史是第一個找上門來,公開站隊三皇子黨的重臣。
更彆說......眾人皆知,三公九卿皆是淵帝器重的臣子。
丞相裴謙雪為最高級彆行政官員,總攬政務。沈太尉,最高級彆武職,統領諸君。薛禦史,監察百官,糾察事務。
這三位無疑是大淵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官職。
薛禦史是宗洛堅定的支援者,裴謙雪是宗洛摯友,就連沈太尉也對他頗為欣賞,隱隱約約有投橄欖枝聯姻的意圖。
除了這幾位,九卿裡都冇有公開站隊其他皇子的,個個夾緊尾巴做人,生怕淵帝敲打。
“到現在才發現,還是朕高估你了。”
淵帝哼笑一聲:“剛回朝的質子,又無母族勢力支援,不過是會打仗而已,難道我大淵還缺將才?”
“薛禦史位列三公,年高望重,一把年紀了還親自登門拜訪支援你。若不是朕的授意,難不成你還真以為你是什麼香餑餑。”
宗洛抱著湛盧的手指止不住顫抖。
是啊,他以前怎麼就冇發現呢?
原來早在這麼早之前......一切就有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