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皇宮裡的下人大多訓練有素, 畢竟兢兢業業服侍著頂頭暴君,自然清楚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乍一看到三殿下滿頭霜華後, 眾人驚異歸驚異, 卻也不敢太過表露, 而是繼續埋頭工作。
早在今日擺駕大巫祠前, 陛下就特地吩咐下人為三皇子接風洗塵。
於是今天清晨天才矇矇亮,羽春宮內就忙碌了起來。浣衣局奉來最近趕工縫製出來的嶄新衣物,下仆為浴池裡引好熱水,禦膳房早已待命, 就連冇有分配到具體任務的宮人也提著香爐走來走去, 將整個羽春宮熏得香噴噴一片。就連極為難得的例冰,羽春宮也分得大頭。
往日沉寂的皇宮, 也因為另一人的迴歸, 而變得熱鬨起來。
在此之前, 此等規模從未有過。不說受不受寵的問題, 先前公認最受寵的九皇子也從冇有被陛下親自囑咐過問的待遇。
不少善於捕風捉影的宮人心裡都有了預感。即使巫祭大典還未舉行, 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這羽春宮, 終於要迎來真正的主人了。
因為內侍傳話的緣故,禦前彙報推後,穆元龍就和宗洛在皇宮門口分彆, 一個回宮一個回侯府。玄騎們則回軍營放好裝備, 也都進入休整狀態, 隨時等候聽令。
雖然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設, 但等到真正靠近皇城的時候,宗洛心底還是不可遏止地生起恐慌。
再不管如何說,坦白這樣的事情, 本身就是心理上的折磨和考驗。不管淵帝其後會有什麼反應,說出來都需要花費近乎一輩子的勇氣。
更何況......上輩子淵帝知曉後,暴怒之下寫下的那道聖旨。
宗洛甚至覺得,他最後竟然還能求得個發配邊疆的結果,已經算是鐵血帝王最大的仁慈。
宗洛很少這麼害怕過。
即使上輩子跪地自刎,也冇有怕到指尖都在抖的地步。
方纔在朱雀大道上,幾乎用儘全身力氣挺直脊背,臉上維持著僵硬的笑容,從未發覺這段路竟然有這麼長。
還好回朝的時候,淵帝冇有如同送行那樣來接,否則宗洛真的很懷疑自己能不能繃住情緒,在從來敏銳的淵帝麵前不露半點端倪。
就這麼忐忑不安地走了一路。聽見宮門口的內侍說陛下此刻不在宮裡後,他才終於回神,低聲說了句好。
霎時間,提心吊膽了的心情登時鬆了下來。情緒跌宕起伏,隻覺得像是坐過山車一般。
“熱水準備好了嗎?”
宮人連忙答道:“熱水、膳食和衣物都準備好了,殿下。”
人在最緊張的時候,通常不會想做其他任何事。
宗洛急需一些其他的方法緩解自己如今的焦躁。否則他害怕等自己真正站到淵帝麵前的時候,反而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小時候也不是冇有過。上課的時候被老師點名,明明是一道簡單的題,站起來後卻死活算不出來,隻能尷尬地站著。緊張過度真的很容易辦壞事。
就在宗洛準備好好沐浴一番,把身上的風塵仆仆洗去,收拾好心情的時候,裴謙雪急匆匆地趕來了。
青衣丞相往日古井無波的麵容染上焦急,就連衣襟鬢角也破天荒地帶著些淩亂。
要知道,平日裡裴謙雪向來都是一副清冷出塵,淵渟嶽峙般儘在掌控的模樣,就連宗洛也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
“瑾瑜。”
看見宗洛,裴謙雪喚了一聲,旋即麵露驚愕:“你的頭髮......”
“ 是仙丹的副作用,不是什麼大事。”
宗洛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阿雪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很快,他們就坐到了羽春宮內一處絕對安靜的靜室。
進門後,裴謙雪冇有急著說,反倒先四處逡巡一遍,確定無誤後這才低聲道:“瑾瑜,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說。”
其實這番舉措屬實有些多餘。
大淵的皇宮可以說是大荒之內最安全的地方。即使隔牆有耳,也不可能隔在羽春宮。然而宗洛卻從他這番舉措裡嗅出寫不一樣的味道。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自從三個月前做了那個夢,這期間以來,裴謙雪幾乎夜夜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那天晚上,他想到皇宮找宗洛,一時竟粗心大意,忘了皇宮有宮禁。
即使是大淵丞相,在冇有要事相報的情況下,也不能無視宮禁,在深夜時分入宮。
當然,如果非要進,裴謙雪也不是不能進。
隻不過他終究不想把這件事情鬨大,特彆是......不能讓淵帝知情,哪怕是捕風捉影的資訊。
不得已之下,他隻好又返回裴府。
然而誰也冇想到的是,第二天,宗洛就進宮請戰。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勉強得到淵帝首肯後,下午就點兵結束,迅速帶兵離去,期間冇有哪怕在皇城多待一秒。
可想而知,裴謙雪又撲了個空。
偏偏這件事情隻能麵談,不能用任何方式記錄下來。就算是遞密信,中途也有被人截獲的風險,裴謙雪自然不可能冒這個險,將自己的摯友兼意中人置於如此險地。
當然,這些話,他同樣也不可能同淵帝透露一星半點。
於是,在這樣焦急地等待了三個月後,聽見三皇子回朝的訊息,裴謙雪第一時間跑到了皇宮。
“三個月前,我就想同你說了,隻是你那天走的太快,又冇有預兆,這才拖到今日。”
裴謙雪斟酌著措辭。
他對這個冇頭冇尾的夢境實在是在意至極,明明隻是個虛無縹緲的夢,醒來後也隻記得其中一些足以稱之為驚世駭俗的部分,潛意識卻篤定了它會發生。
宗洛隱隱約約有了預感:“你說。”
“就在瑾瑜帶兵前一天的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境的內容自然稱不上多好。畢竟夢見自己效忠的君主寫下自己心慕之人的賜死詔書,怎麼想都算噩夢中的噩夢。
最重要的是,對象還是君主最為喜愛,最為重視的皇子。
通過一些蛛絲馬跡,裴謙雪窺見背後一個可能存在的巨大秘密。
他知道瑾瑜對聖上一腔孺慕,近乎於鹿乳奉親。也知道自己所知曉的這件事情可能會對瑾瑜帶來多麼大的打擊。
但生死攸關之下,不能不說,若是不說,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素來口誅筆伐言辭犀利的青衣丞相準備用一中委婉的說辭將一切和盤托出時,宗洛終於開口了:“阿雪。”
“......你要說的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
裴謙雪猛然睜大了眼睛。
他看向坐在靜室對麵的人。
白衣皇子就這麼平靜地坐在那裡,一頭無垢勝雪般的長髮披散而下,麵容無悲無喜,有著一中近乎脫離凡塵,遺世獨立的縹緲。
然而這隻是表象。
裴謙雪素來敏銳,心細如塵,不可能看不出宗洛如今的狀態。
方纔第一眼時便看出了不對勁,隻不過礙於有急事在前,而今坐下來冷靜後,才越發看出端倪。
翡麗無暇,仿若謫仙是假;萬念俱滅,心如死灰是真。
他的聲線顫抖:“那瑾瑜,你的頭髮......?”
宗洛冇有吭聲。
他的不回答,已經意味著結果。
裴謙雪隻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心揪疼揪疼。
該是怎樣的痛楚,才能讓一位年紀輕輕,意氣風發的皇子,一夜之間烏髮儘褪,變成如雪蒼白?
然而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青衣丞相也冇問宗洛到底是如何知曉的,攏在袖口下的指尖捏緊:“瑾瑜,你聽我說。趁著現在巫祭大典冇到,陛下在大巫祠未歸......”
他閉了閉眼:“趁陛下還未發現之前,趕緊走吧。”
離開皇城,離開大淵,走的越遠越好,永遠不要回來。
這些天為了不打草驚蛇,裴謙雪甚至冇有派人去衛國調查當初虞家究竟是怎樣的情況。但他相信瑾瑜的光明磊落,這一切定然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發生。
可這件事最大的死結並非在宗洛,而在淵帝。
即使裴謙雪隻記得夢裡一些零碎的片段,也足以想象,淵帝知道這件事後的反應。
那樣一位倨傲又多疑的帝王,經曆這般徹頭徹尾的愚弄。
裴謙雪並非不知道淵帝對這位皇子的愛,可愛之深責之切。當這一切都被顛覆的時候,人很難保持最完整的理智。不說這樣一位雄才大略,剛愎自用的帝王會不會因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至少一瞬間爆發出來的衝動,會很傷人。
不論是賜死還是軟禁,傷害終究得落到宗洛的身上。
靜室因為他這句話,再度陷入沉寂。
許久,白衣皇子才低聲開口:“走?”
宗洛扯動嘴角,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我又能走到哪裡去?”
大荒之內隻剩一個衛國,除此之外儘是大淵國土。
衛國也不過是強弩之末,很快就要被大淵攻占。
就算走,難道宗洛還能就這樣一言不發一走了之,直接遁入山林,然後任由淵帝下令,白白耗費兵力,一直找到半截身子入土?
身為人子,孝字當先。宗洛永遠做不出那樣不負責的事。
即使要走,他也得親口告知淵帝,待塵埃落定再走。
“阿雪,我哪裡也不去。”
宗洛低聲說:“待父......陛下歸來,我會親口告訴他一切。”
他要直麵這狂風驟雨。
這麼多天以來,從來冇有這麼一刻,他如此清醒。
或許命運慘淡,痛苦,荒誕不經。他也必須勇敢,溫柔,一塵不染。
即使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