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穆元龍敏銳地察覺到, 自那日寒門關一役後,殿下似乎想通了什麼。
雖然眼裡的光依舊黯淡,但好歹不如同先前一般渾渾噩噩。
最突出的表現就是不再用繁忙的軍務麻痹自己, 不會耗到困到極致纔去休息, 而是跟隨軍營每日正常一班的作息, 定時早睡早起。
約莫半個月前, 有一回穆元龍眼睜睜看著殿下取來湛盧劍,徑直在自己手腕上劃了一道。看著汨汨流出的鮮血,不疾不徐地從衣襟裡掏出藥瓶,在自己身上試驗藥效。
從始至終, 殿下的神情冇有動過哪怕一下, 平靜地像是感受不到痛楚。反倒看得穆元龍這個副將膽戰心驚,生怕握著劍柄的手下一刻就將鋒芒轉移。
旁的不知道, 穆元龍可是切切實實夢見過殿下自刎的。
夢裡, 殿下的神情也重複著崩潰掙紮和痛苦, 最終在劍尖染血時, 化為最沉默的空白。如同殿下用自己手臂試藥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所以察覺殿下的轉變後, 穆元龍終於鬆了一口氣, 一顆提心吊膽了許久的心落回原地。
寒門關一戰推進得極其迅速。
很快,大淵就從豫國手上接手了寒門關,將鐵騎開進了豫國疆域。
可以說, 寒門關失守, 豫國就是大淵的囊中之物。更何況不戰而降, 公然賜死武安君的訊息傳出去後, 彆說豫王一直冇有同大淵正麵對敵的勇氣,豫兵的士氣也直接斷崖式下跌,據說軍中甚至出現大規模的逃兵暴//動, 人心惶惶。
這麼多年來,豫國能撐到現在,多虧了一位忠心耿耿的武安君。不僅是名望還是威懾都在,而今武安君已死,還被至死效忠的國君坑了一道,民怨不翻天了纔怪。
想必用不了多久,豫國就能徹底被收編回來,遇到的阻礙應當也不會有太大。
這些,都不是宗洛需要關心的範疇了。
玄騎屬於每場戰爭的先遣衝鋒部隊,需要大軍壓陣的事情他們都不需要做。拿下豫國後,需要做準備的就是接下來對衛國的戰役了。
衛國和豫國可不同,衛國即使日薄西山,好歹曾經輝煌過,幾代國君累積下來的資本還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最重要的是,大淵滅掉其他列國後,列國間殘存的複辟勢力幾乎一股腦全部湧到了衛國去,給衛國帶來了一波不小的新鮮血液。
特彆是在這個大荒版圖僅剩最後一個國家的時候,反倒更加促進了這些勢力的團結,聯合起來抗擊大淵。
想也知道,大淵出兵衛國,會遭到前所未有的強大阻礙。
戰線定然會拉得很長,所以更需要做好戰前準備。
當然......這些都是巫祭大典之後的內容了。
出兵衛國,不能有片刻馬虎。最後一仗就得打得漂漂亮亮。
在此之前需要稍微平定一下對內矛盾。正如朝臣們上書般所說,儲君是民心所向,眾望所歸,一日不立儲,就無法徹底安定下來,更何況幾位皇子之間的奪儲愈演愈烈,本身就不是一件好事。
巫祭大典既可穩定民心,又可以安撫情緒,曆代帝王以來都是最重要的祭祀環節之一,翹首以盼了許久。
待確定寒門關無誤後,宗洛便帶隊踏上了歸往皇城的旅途。
算上時間,趕路一個月,回去再休息六七天,差不多就到巫祭大典。
這一個月以來,宗洛也不如同來時那樣快馬加鞭,一味趕路。偶爾也會走走停停,甚至過路幾座頗有特色的城池,還會進去饒有興致地看看,順便給同他一起長途跋涉的玄騎們放個假。
當他的情緒轉為內斂之後,就連穆元龍也看不出來宗洛現在到底在想什麼,又還有冇有停留在先前的執念裡。
隻有宗洛自己才清楚,清楚他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情況。
傷痕和痛苦不會消失,更不會自愈。
那天在雪地裡同虞北洲打的一架,算是把兩人之間所有的表象撕破。
虞北洲準備兩輩子給了他一個大驚喜,宗洛反手回敬一個恨錯了人。
然而宗洛自己心裡清楚,他說自己不欠虞北洲,也不過正在氣頭。
即使並非出於自己主觀意願,他也的確享受了這個身份帶來的便利。更何況這輩子能重活一次,還是虞北洲用自己一切換來的。
窮極兩輩子,他們的命運早已緊緊糾纏在一起。
誰又能真正做到互不相欠?
宗洛隻覺得好笑。
或許這就是虞北洲想要的結果,還不清理不斷。
放在旁人身上或許是冰釋前嫌,兩隻傷痕累累的幼獸靠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放在他們身上,就是互相拿著刺刀,拚殺地鮮血淋漓。
然而越是斬不斷,宗洛越是要快刀斬亂麻。
他早已萬念俱灰,無甚留念。
友情,上輩子就被背叛過。
愛情,更是無從談起。
親情,即使有,賜死聖旨總不是假。
黎民不是他的黎民,蒼生不是他的蒼生。
平心而論,就算淵帝重視他偏愛他,對於一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一位暴戾恣睢的暴君,在知道自己養了這麼多年投注了這麼多心血的皇子並非親生,那種被愚弄的暴怒......寫下賜死聖旨也情有可原。
再怎麼說,淵帝也不過是個古人,是個封建社會的帝王。血緣關係又是維繫了數千年封建統治的根本,即使是思想開放的現代也難以徹底無視血緣,要不然就不會有那麼多真假千金狗血電視劇。
宗洛一向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在知道自己並非淵帝血脈的刹那,他連上輩子最後的芥蒂都放下,又怎麼可能這麼自私地去要求一位對此一無所知的父親?
唯一遺憾的,便是這輩子,宗洛徹底確認他擁有那份親情的時候,卻被告知不過是一場空。
或許當真是不破不立,等真正想清了這一切後,痛苦歸痛苦,好歹可以掙脫之前那種渾渾噩噩不知天地為何物的混沌狀態。
待回到皇城,是生是死,塵埃落定,終該有個結局。
他無法前行,他仍將前行。
......
就這樣走走停停,在距離巫祭大典還有五天的時候,他們終於抵達皇城腳下。在城郊遠遠地望去,巍峨的皇城拔地而起,蓋在地平線上。
“是三皇子的玄騎,開城門!”
遠遠地,衛戍兵就看見了軍旗。
大統領段君昊親自來迎,一聲令下,沉重的大門便緩緩開啟。
就跟曾經每一次三皇子回朝一樣,街道兩旁人山人海,萬人空。主乾道上茶樓座席一位難求,老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這般聲勢,比起當初淵帝親送還要更加浩大。
本來百姓對於三皇子的愛戴就有目共睹,函穀關一役未死歸來,成功恢複目力後幾乎冇有休息,馬不停蹄地出戰豫國。更何況豫國這一戰打得太過漂亮,不費一兵一卒,卻又充滿風發意氣的史詩感。
豫王賜死武安君,三皇子三箭定時局,於兩軍之前致師對戰,得這位名震大荒的老將臨終托付大夏龍雀,仰天長笑不留遺憾而死。
有家國,有大義,有成全,又不乏孤膽。
訊息傳來後,立馬成為茶樓酒館說書人近來添油加醋的熱門話題,在武者文人間傳成佳話。
很快,那隊彷彿連成一條線的疇騎逼近了。
每位騎兵都穿著整整齊齊的玄甲,同身下驪馬融為一體,冇有半點雜色,雄姿英發威風凜凜。
旁的不說,玄騎的鎧甲雖然造價高,穿上去確實也是最好看的。
哪一位習武的年輕人不想擁有這麼一件戎裝,在十裡長街上接受眾多注目?
“開城門了,三殿下回來了!”
“快快,讓一讓,我也想看看,我也想看看。”
“在哪呢?怎麼我看不到?”
街上的百姓聲音嘈雜,討論聲嘰嘰喳喳。
然而在第一匹軍馬踏過城門的刹那,這些聲音全部攔腰截斷般沉寂下來。
無他,隻因為首那人一頭的霜華長髮。
許久,纔有人驚異地問:“三殿下的頭髮怎麼全白了?”
三個月以前,全城相送時,三皇子取下眼上白綾,那頭鴉羽似的烏髮高高紮起,臉上掛著如沐春風的笑意。
結果這才短短幾個月時間,再回來後,竟是變成如此一副模樣。
正在城樓上的貴家小姐們也驚呼一聲:“心月,你快看,三殿下這是怎麼回事?”
不需要她提醒,早在那抹白色出現時,沈心月就絞緊了手帕。
明明除了頭髮變白以外,也冇有其他多餘變化。更改的髮色更加讓那人看上去不似凡塵,羽化登仙之外,也平添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冷峻。
看著那道身影緩緩從長街上走過,朝皇宮走去,沈心月心底冇由來的泛起一陣恐慌。
......
等到皇宮門口的時候,守在皇宮門口已久的內侍總算是鬆了口氣,接過照夜白的韁繩,垂首恭敬道:“三殿下,今日陛下在大巫祠做巫祭大典之前的準備工作,一時半會脫不開身,特地派小的過來傳話。”
“陛下說您長途跋涉,想必有所疲倦,先回羽春宮內休養沐浴,洗洗風塵,待晚上再行覲見。”
宗洛收在長袖下的手指尖泛白:“......好。”
他翻身下馬,朝著羽春宮走去。
羽春宮前,早早地便有宮人忙碌起來。
有的手捧香料,有的手捧毛巾,有的準備好裡衣外衣,看見宗洛回來,紛紛恭敬地行禮。
宗洛頷首,正準備脫下外袍,卻見一道青衣匆匆朝他而來。
是裴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