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士遺孤4
李秀蘭氣急敗壞地衝回屋裡,從床底下拖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破箱子。
胡亂從裡麵扒拉出一個樣式古舊的梨花木盒子,和幾本邊緣破損的牛皮筆記本,看也不看,一股腦塞給許靜怡。
許靜怡接過盒子和筆記本,指尖拂過上麵的灰塵和屬於沈青青父親的字跡,胸腔裡那股屬於原主的酸楚和悸動再次湧起,但很快被她壓下。
許靜怡看了一眼手裡那個嶄新的網兜和點心,彷彿纔想起來似的,輕輕放在門口那個破舊的矮凳上,語氣平淡無波:
“這些點心,算是我謝謝姨母家這三年的‘照顧’。”
說完,許靜怡抱著那個沉甸甸的木盒和筆記本,轉身就走。
李秀蘭看著那兜點心,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猛地抓起點心就要往許靜怡背影砸去。
“誰要你的臭東西,顯擺什麼?”
旁邊的鄰居終於忍不住出聲了:“秀蘭,你差不多得了,青青丫頭夠仁至義儘了。”
“就是,拿了人家那麼多錢,人家還給你送點心,臉呢?”
李秀蘭舉著點心的手僵在半空,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臉憋成了紫茄子。
許靜怡聽著身後的動靜,腳步冇有絲毫停頓,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點心。
那可不是簡單的謝禮。
那網兜上,可是明明白白印著“紅星供銷社”的字樣。
而李秀蘭那個在供銷社當臨時工的表弟,最近正因為監守自盜,偷賣緊俏紅糖而被調查,正風聲鶴唳呢。
李秀蘭這一家子蠢貨,正在氣頭上,又貪小便宜,看到這些點心,九成九會自己吃了,絕不會多想。
吃了就好。
許靜怡的眼神掠過巷子口,那個“小喇叭”正探頭探腦,看到他,許靜怡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吃下去,就該肚子疼了。
李秀蘭,周老栓,周紅梅……你們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許靜怡回到了,街道辦後巷那間簡陋的小土屋。
吱呀一聲關上門,將外麵所有的窺探和喧囂隔絕。
屋裡冇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靜怡將一包印著“紅星供銷社”字樣的點心,隨意丟在歪腿桌子上,彷彿那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然後,她小心地拂去木盒上的積灰,就著月光,仔細端詳。
盒子是上好的梨花木,做工精細,鎖釦處甚至鑲嵌著小小的銅片,隻是年代久遠,銅片已經氧化發黑。
這絕不是什麼破木頭。
許靜怡的手指在冰涼的木紋上劃過,一種屬於沈青青的孺慕之情混合著酸楚,湧上心頭。
許靜怡深吸一口氣,壓下原主的情緒,目光落在那個小巧的銅鎖上。
鎖已經壞了,虛掛著。
她輕輕掀開盒蓋。
一股淡淡的樟木和舊紙張的氣味撲麵而來。
盒子裡麵的東西並不多,卻擺放得整整齊齊。
最上麵是一張泛黃的紙張,是廠裡發放一次性撫卹補助的證明,蓋著鮮紅的公章,金額清晰。
下麵,是幾件小巧的首飾——一枚銀戒指,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樸素卻乾淨。
旁邊,是一支英雄牌鋼筆,筆帽有些磨損。
許靜怡的目光略過這些,被盒子最底層的東西吸引。
那是一本紅色塑料封皮的工作筆記,封麵上印著“先進生產工作者”的字樣,是沈青禾父親的。
旁邊,還有一本牛皮紙封麵,冇有任何標識的筆記本。
許靜怡先拿起那本紅色筆記本。
翻開,裡麵是工整有力的鋼筆字,記錄著一些工作心得、技術改進的草圖,字裡行間能看出主人的認真和才華。
翻到後麵,紙張間夾著幾張薄薄的糖紙,和一張小小的全家福照片——年輕的父母抱著繈褓中的沈青青,笑容溫暖。
許靜怡的手指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心臟深處傳來的一陣不屬於她的抽痛。
許靜怡合上筆記本,拿起了那本牛皮封麵的。
這本顯然更私密。
裡麵不再是工作記錄,而是一些零散的日記、隨筆,甚至還有幾首寫給妻子的、略顯笨拙的情詩。
筆跡時而凝重,時而飛揚。
許靜怡快速翻閱著,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突然,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頁上。
這一頁的日期,是在沈父犧牲前不到一個月。
筆跡顯得有些急促,內容也與其他篇幅的溫情不同:
“秀蘭今日又來廠裡尋,言談間又提及青青日後撫養之事,其心甚急,反覆強調她家困難。此非首次,雖說是親戚,然其目光閃爍,貪吝之色難掩,令人心憂。青青年幼,我若……她該如何?撫卹金之事,萬不可全權交由他們,須有製約,或許,該尋王主任私下言明?或留有憑證?”
文字在這裡中斷,後麵被墨水胡亂劃掉了幾行,似乎寫作者內心極為矛盾掙紮。
最後隻有一句匆匆寫就、力透紙背的話:木盒夾層,切。
夾層?
許靜怡的心跳驟然加速,立刻拿起那個梨花木盒子,手指仔細地摸索著內壁。
盒子做工精巧,嚴絲合縫,乍一看根本冇有任何機關。
許靜怡深吸一口氣,指尖用上巧勁,沿著盒內邊緣一寸寸按壓、感知。
終於。
在盒子底部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許靜怡感覺到了一處極其細微的鬆動。
許靜怡用指甲摳住那一點,小心地發力。
隻聽一聲極輕微的“哢噠”聲,一塊薄如蟬翼的木片竟然被輕輕撬了起來。
露出下麵一個狹窄的暗格。
暗格裡,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張。
許靜怡屏住呼吸,將那張紙取了出來,緩緩展開。
月光下,紙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那是一份手寫的遺囑補充說明。
上麵寫著:
沈父沈母意識到遠房親戚李秀蘭一家品性存疑,恐其貪墨女兒撫卹金。
特此聲明,所有撫卹金及補助,必須由街道辦王主任監督,僅可用於女兒沈青青的生活、教育及日後婚嫁開支,李秀蘭一家無權動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