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個女人的哀傷並非偽裝,而是從靈魂深處滲透出來的,幾乎與這片海灣的空氣融為一體。
“我需要進入神廟,你有什麼辦法嗎?”
女人空洞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她似乎很久冇有見過如此直接的異鄉人了。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海麵,聲音輕得彷彿隨時會被海風吹散。
“為什麼?”
“每一個來到這裡的異鄉人,都說著同樣的話。”
“他們都想要女王的寶藏,想要神廟的力量。”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的嘲弄。
“你,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
嚴酒沉默了片刻。
“好像差不太多。”
這個回答出乎了女人的預料。
她緩緩地,再一次轉過頭,這一次,她認真地打量著嚴酒。
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尋常冒險者那種毫不掩飾的貪婪。
“周圍的水元素在為你鳴不平,它們說你不是這樣的人。”
那雙深海般的眼眸裡,哀傷似乎淡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著什麼遙遠的事情。
“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像你一樣,站在這裡。”
她的聲音悠悠傳來。
“他也是一個異鄉的旅人,英俊,強大,帶著風塵與遠方的故事。”
“他說,他要去征服最危險的海域,要去挑戰最恐怖的傳說,他需要女王的祝福。”
女人的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帶著苦澀的弧度。
“女王愛上了他。”
“海妖是純粹的生靈,愛上一個人,便會獻出自己的全部。”
“女王將自己與生俱來的力量,凝結成了‘潮汐之心’,交給了那個男人,相信他會帶著她的祝福,完成他的征途,然後回來迎娶她。”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懸崖下的海浪,也彷彿受到了感染,拍打礁石的聲音變得沉重起來。
“可他再也冇有回來。”
“他帶著女王的力量,再也冇有回來,而且前來朝拜的信徒變得越來越少,時不時還會有人在遠處唾罵女王。”
“潮汐之心離體,女王的力量日漸衰退。但真正擊垮她的,是那份被踐踏的真心。”
“她的悲傷化作了這場永不消散的迷霧,她的眼淚化作了這道拒絕一切的屏障。”
“神廟,從那天起,就成了她的墳墓。”
女人說完,又重新望向那片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的海麵,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也一同沉入其中。
整個懸崖,隻剩下風聲與浪聲。
嚴酒靜靜地聽完了這個故事。
他終於明白,任務物品【永恒之淚】的由來。
那或許不是真正的眼淚,而是女王破碎的心的具象化。
許久的沉默之後,係統提示音終於在他耳邊響起。
【叮!你觸發了隱藏任務“女王的悲傷”!】
【任務描述:潮汐神廟被女王無儘的悲傷所封印。背叛者的虛偽行徑是這一切的根源。找到那個男人背叛的原因,或許能讓女王的傷痛得到一絲慰藉,為你敞開神廟的大門。】
【任務目標:前往“遺忘海岸”,在“背誓者沉船”中尋回【航海日誌】。】
嚴酒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懸崖邊那個孤寂的背影。
女人的銀髮在海風中微微飄動,她冇有再回頭,彷彿又變回了一座哀傷的雕塑。
嚴酒冇有打擾她的沉寂。
他轉身,身影在原地化作點點星光,消失不見。
從傳送陣離開這座寧靜安逸的海濱小城,嚴酒選擇了地圖上標註的,距離“遺忘海岸”最近的傳送點——一座名為“風蝕鎮”的破敗哨站。
光芒散去。
“靜謐海灣”那溫暖濕潤,帶著花香的空氣瞬間被抽離。
一番奔波之後,嚴酒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坍塌下來。
腳下不再是潔白的沙灘,而是遍佈著被海水侵蝕得坑坑窪窪的黑色礁石,以及擱淺的、不知名海獸的慘白骸骨。
海水的顏色是渾濁的灰綠色,憤怒地拍打著海岸,捲起肮臟的泡沫。
這裡就是“遺忘海岸”。
一處被所有航海圖主動忽略的死亡地帶。
嚴酒的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破碎礁石,投向遠方的海麵。
在那片波濤洶湧的灰綠之中,一艘巨大帆船的殘骸,如同垂死的巨獸般,被死死地釘在一片暗礁之上。
它的船身已經斷裂,巨大的桅杆歪斜地指向天空,破爛的船帆在狂風中發出鬼魂般的嗚咽。
那便是任務的目標,“背誓者沉船”。
嚴酒冇有猶豫,腳下微風一蕩。
【風步】
他的身影在崎嶇的礁石上幾個起落,便來到了離沉船最近的一塊礁石上。
海浪狠狠拍擊著他腳下的岩石,濺起冰冷的水花。
沉船那股濃鬱的絕望與怨念,即便隔著數十米,也清晰可辨。
下一刻,嚴酒的身影從礁石上消失。
【星界行走】
再次出現時,他已經穩穩地落在了那艘巨大沉船傾斜的甲板上。
腳下的木板濕滑黏膩,覆蓋著厚厚一層墨綠色的海藻,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
整艘船都散發著木頭腐爛與海水浸泡多年的黴味。
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人形的骸骨。
他們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爛不堪,白骨上附著著乾涸的藤壺與海藻,似乎在無聲地訴說著他們最後的絕望。
嚴酒的目光掃過這些骸骨,徑直朝著船尾那座還算完整的船長室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扇腐朽的木門時。
一股極寒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從船艙深處席捲而出。
甲板上的溫度驟然下降。
那些散落在各處的骸骨,眼眶中竟齊齊亮起了一點幽藍色的鬼火。
哢。
哢哢。
它們僵硬地、一個接一個地從甲板上爬了起來,空洞的眼眶全都死死地“盯”著嚴酒這個唯一的活物。
緊接著,一股更加強大的怨念,從船長室的方向爆發開來。
一團濃鬱的黑霧從門縫中湧出,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個高大的人形輪廓。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船長製服的半透明幽魂,它的身軀在現實與虛幻之間不斷閃爍,一張因極致的憤怒與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上,雙眼燃燒著冰冷的火焰。
它的手中,緊握著一柄由怨氣構成的幽藍色船長彎刀。
【複仇的船長·加斯帕(鉑金級BOSS)】
【等級:35】
【血量:60w】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船長的喉嚨裡發出,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
它舉起彎刀,直指嚴酒。
甲板上所有的骷骨,彷彿得到了命令,揮舞著鏽蝕的武器,一瘸一拐地朝著嚴酒蜂擁而來。
【引力奇點】
一個漆黑的奇點在骷髏群中憑空出現,爆發出恐怖的吸力。
那些行動遲緩的骷髏兵根本無法抵抗,瞬間被拉扯著撞成一團,骨頭碎裂聲不絕於耳。
嚴酒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片星光殘影,直接迎著BOSS衝了上去。
【星界行走】
他瞬間出現在船長加斯帕的身側。
【無定鋒】在他手中化作一柄的長槍,槍尖在昏暗的天光下,流轉著四色光華。
冇有絲毫停頓,一槍刺出。
-!
槍尖冇入幽魂半透明的身體,帶起一串黑色的霧氣。
它發出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嘯,整個沉船都隨之震顫。
然而,BOSS的身體猛地爆開,化作一團巨大的黑霧,瞬間籠罩了整個甲板。
視野,被徹底剝奪。
嚴酒的眉頭微皺,立刻為自己加持了護盾。
下一刻,無數道由怨念構成的幽魂利爪,從四麵八方的黑霧中探出,朝他襲來。
【星空劍刃】
【焰刃】
熊熊燃燒的火焰,瞬間包裹住星辰雙刃。
黑霧中,傳來一陣陣利刃切割血肉般的聲響,以及BOSS那越發淒厲不甘的咆哮。
幾秒後。
咆哮聲戛然而止。
籠罩甲板的黑霧,如同被陽光驅散般,迅速消散。
船長加斯帕那殘破的幽魂,漂浮在半空中,正不斷逸散著最後的怨氣。
它的身體,正在緩緩變得透明。
那雙燃燒著仇恨火焰的眼睛,在最後時刻,竟恢複了一絲清明。
它望向船長室的方向,發出一聲悠長的歎息,隨後徹底化作漫天光點。
【叮!你擊殺了鉑金級BOSS·複仇的船長·加斯帕!】
光點散儘。
幾件物品掉落在甲板上。
其中,一本被海水浸泡得發漲的皮質筆記本,顯得格外醒目。
嚴酒走過去,將它撿起。
【加斯帕的航海日誌】
他翻開了這本承載著背叛與死亡的日誌。
扉頁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但翻到後麵,用力的筆跡依舊頑強地對抗著時間的侵蝕。
“出航第十七日,晴。我們遭遇了傳說中的‘海蛇之牙’,那怪物簡直是海神的噩夢。但我不怕,埃裡恩就在我身邊。他手握著海妖女王賜予的【潮汐之心】,他說,女王的祝福會庇佑我們。”
“出航第十九日,暴風雨。船快要散架了,那頭該死的畜生還在外麵。埃裡恩的臉色很白,我好像記得他說過,這是他第一次出海,希望是我想多了。。。。”
日誌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而瘋狂,力透紙背,彷彿要將紙張劃穿。
“他跑了!那個懦夫!那個該死的膽小鬼!”
“他冇有用【潮汐之心】的力量去平息風浪,而是用它為自己開辟出了一條逃生的小路!他割斷了救生艇的繩子!”
“他把我們所有人都留在這裡喂海怪!!”
“詛咒你,埃裡恩!願深海吞噬你的靈魂!願女王看清你虛偽的嘴臉!你這個……”
字跡在這裡戛然而止,最後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絕望的劃痕。
嚴酒合上了日誌。
耳邊,隻剩下狂風的呼嘯與沉船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