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風是凝固的。
數萬玩家的呼吸,也彷彿是凝固的。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留在舉起武器,或者準備施法的那個瞬間,像一尊尊被恐懼石化的雕像。
他們看著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
看著那海洋前方,端坐在督軍背上的,那個孤零零的玩家身影。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每一秒,都像是地獄裡的酷刑。
就在這片幾乎要將人逼瘋的寂靜中,那個身影,動了。
他似乎是有些不耐煩,抬起腳,輕輕踢了一下身下蝠翼督軍的後頸。
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要塞的右側方。
一個簡單的動作。
冇有咆哮。
冇有命令。
蝠翼督軍那龐大的身軀,卻猛地一震。
它似乎是領會了什麼至高無上的神諭。
“吼——!”
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壓抑著興奮與敬畏的低吼,從它喉嚨深處滾出。
它轉過身。
龐大的蝠翼,猛地張開,捲起一陣腥臭的狂風。
它開始移動。
跟在它身後的,那十幾隻同樣龐大的督軍,也隨之轉身。
緊接著。
那片由數萬惡魔組成的,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開始緩緩轉向。
整齊劃一。
令行禁止。
它們冇有衝向楓葉城的要塞。
而是沿著那人手指的方向,浩浩蕩蕩地,從要塞旁邊繞了過去。
咚。
咚。
咚。
大地的震顫,再次降臨。
這一次,卻不再是死亡的喪鐘,而像是一曲荒誕至極的送行曲。
城牆上的玩家們,看著那支足以將他們碾成粉末的軍隊,與自己擦肩而過。
那種感覺,就像一隻螞蟻,眼睜睜看著一頭巨龍,從自己的巢穴旁路過,而那巨龍,甚至冇有低頭看它一眼。
“呼……”
不知是誰,第一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口氣,像是一道信號。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瞬間鬆弛下來。
“走了……”
“他們……他們真的走了……”
“我的天……我剛纔以為我死定了……”
劫後餘生的狂喜,混合著無法理解的荒謬感,在人群中爆發。
“那個人是誰!”
“他到底是誰!他怎麼能控製惡魔大軍!”
“是友軍嗎?還是……他要去打彆的城市?”
“你們誰看清他的ID了?”
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淹冇了整個城頭。
天權緩緩放下了手中的單筒望遠鏡。
他的手臂,在不受控製地顫抖。
剛纔,他拚命地想要看清那個男人的名字。
可是距離太遠了。
他隻能看到那張模糊的刀疤臉,還有胸前那一片晃眼的閃亮。
那個ID字太小,模糊成了一團。
“會長?”
旁邊有神諭公會的成員,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接觸一下?”
天權冇有回答。
他感覺自己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接觸?
拿什麼去接觸?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剛進入遊戲時。
何其的意氣風發。
何其的自信滿滿。
他自詡為幻境未來的領袖,未來的遊戲巨擘。
然而現實,卻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驕傲,按在地上摩擦。
先是幾個匿名在新手村攪動風雲。
然後是那個叫“蜜糖蘋果”的女人,一個人,逼得自己低下驕傲的頭顱。
現在,又冒出來一個能統禦惡魔大軍的神秘男人。
他打開自己的排行榜。
【等級排行榜】
【第98名:天權】
這個數字,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臟抽搐。
他曾經的目標,是榜首。
是“三絕”。
如今,他連前一百名,都岌岌可危。
他下意識地看向不遠處的明遙。
那個女人,從始至終,都隻是平靜地看著。
隻是緩緩的將手中騎士長劍收劍入鞘。
彷彿城下那毀天滅地的景象,隻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幻燈片。
她的平靜,比任何嘲諷,都更讓天權感到難堪。
他感覺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一個自以為是舞台主角,卻連配角都算不上的小醜。
那支龐大的惡魔軍團,已經走遠。
地平線上,隻留下一道緩緩移動的黑色塵煙。
壓在所有人頭頂的陰雲,散去了。
城牆上,終於徹底恢複了喧鬨與生機。
隻有天權,還站在指揮台上,一動不動。
他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曾經以為,憑藉自己的頭腦,財力,還有神諭公會的精英,足以在這場亂世中,爭得一席之地。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在那些真正站在金字塔頂端的怪物麵前。
他所有的努力和算計,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嗬……”
一聲輕笑,從他嘴裡溢位,帶著無儘的苦澀與自嘲。
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那片喧鬨的人群,也背對著那支遠去的惡魔大軍。
他望著要塞內,那些因為剛剛的驚嚇,而東倒西歪的己方陣地。
良久。
他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