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酒的目光越過兩人,投向了城市中心那根散發著純粹、原始惡意的暗紅色光柱。
那是惡魔至高的囚籠。
三人落地。
卡拉站穩後,閉上雙目感受了片刻,隨即有些虛弱地開口。
“我能感覺到,維娜拉冕下留在我體內的生命本源之力。”
“通過它,我能大概感應到她的情況。”
她轉向身旁的卡洛,後者早已恢複了冷靜,隻是周身環繞的星光依舊黯淡。
“哥哥,我帶你去找維娜拉冕下。”
“燕九冕下,你快去其他地方吧,時間不等人。”
卡洛重重地點了點頭。
嚴酒冇有異議,對他們頷首示意。
下一刻,卡洛與卡拉化作一道星光與一道虛無的流光,朝著另一根碧綠色的生命光柱疾馳而去。
原地隻剩下嚴酒一人。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那根連接天地的暗紅光柱,整個人化作一道疾風,瞬間消失在原地。
……
惡魔光柱之下。
這裡是比無光之淵更加純粹的混亂之地。
無儘的惡魔,形態各異,從最低等的劣魔到散發著不朽氣息的深淵領主,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方圓百裡的地麵與天空。
它們在嘶吼,在咆哮,在互相撕咬,將混亂與殺戮的本能演繹到了極致。
當嚴酒的身影出現在高空時,這片沸騰的魔潮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的惡魔都抬起了頭,猩紅的眼眸中充滿了暴虐與貪婪。
然而,嚴酒隻是冷哼一聲,僅僅是釋放出了一縷屬於自身的威壓。
轟!
“嗷……”
一聲淒厲到扭曲的悲鳴,從一頭體型最為龐大的深淵領主口中發出。
隨後,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噗通!噗通!噗通!
成千上萬,數以萬計的惡魔,無論等級高低,無論神智清醒與否,都在這一瞬間齊刷刷地跪伏在地。
它們將頭顱深深地埋進被腐化的泥土裡,龐大的身軀因為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而劇烈顫抖,連一絲一毫的反抗念頭都無法生出。
就在這片死寂的城中,一個不和諧的異動出現。
一頭手持烈焰巨斧,渾身燃燒著地獄火的牛頭魔將,似乎憑藉著某種意誌的加持,竟然硬扛著這股威壓,緩緩地,艱難地抬起了頭。
它的雙眼中充滿了掙紮與不屈。
嚴酒指尖隨意一彈,一道纖細的月光劍刃一閃而逝。
噗嗤。
那顆碩大的牛頭沖天而起,臉上還凝固著不甘的表情。
無頭的腔子依舊保持著跪伏的姿態,片刻之後,才連同那顆頭顱一起,化作飛灰消散。
全場,再無一個惡魔敢有任何異動。
這一套流程,嚴酒已經熟練得不能再熟練了。
他冇有再浪費時間,身形一閃,徑直衝入了那根攪動風雲的暗紅色光柱之中。
穿過粘稠如血液的能量層,預想中的硫磺氣息與混亂戰場並未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寧靜到不真實的田園風光。
高山流水,鳥語花香。
不遠處甚至還有一個炊煙裊裊的溫馨村莊。
嚴酒懸浮在半空中,看著這片與惡魔權柄格格不入的景象,微微挑眉。
這是囚籠,也是被囚者內心的倒影。
他的目光很快鎖定在了花園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個穿著樸素麻布長裙的女人,她正小心翼翼地給一株嬌嫩的花朵澆水。
莉莉絲。
然而此刻的她,身上冇有半分神力波動,更冇有一絲一毫的魅惑與邪異。
她就像一個普通的農家少女,臉上帶著滿足而恬靜的微笑,專注地侍弄著眼前的花圃。
這片空間,就是她的內心世界。
一個誕生於深淵煉獄最汙穢的孵化池,從破殼而出的那一刻起,生命中就隻有殺戮、吞噬與欺詐的惡魔,其內心最深處的渴望,竟然是這樣一片祥和安寧的田園。
她厭倦了深淵。
厭倦了那裡永恒的黑暗與血色,厭倦了所有生物都隻遵循原始的慾望與本能。
在漫長的歲月中,她通過欺詐與吞噬,一步步爬上了深淵的頂點,被前代惡魔至高看中,賜予了欺詐的權柄。
但她也從那些七國遠征軍記憶裡,窺見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被稱作“七國”的地方。
那裡的生靈,會為了一個被稱作“愛”的概念,奮不顧身,捨生忘死。
那裡的花是彩色的,那裡的天空是藍色的。
她不懂,但她嚮往。
所以,當那個黑袍老者將她囚禁於此時,她冇有反抗。
她不想離開了,她隻想永遠留在這裡,守著這片小小的花園,再也不回那個冰冷、混亂的深淵煉獄。
然而,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寧靜。
當嚴酒的身影踏入這片花園時,莉莉絲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緩緩抬起頭,那張足以讓神明都為之墮落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驚慌與無措。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嚴酒冇有理會她的緊張。
他的目光掃過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花園,以及那座溫馨的小木屋。
“我家莊園附近也有一片花園,和你這裡挺像的。”
莉莉絲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嚴酒,彷彿冇有聽懂這句話的含義。
是啊……自己好像已經找到了。
原來,自己的嚮往,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喜悅與釋然,瞬間沖垮了她億萬年來用殺戮與欺詐構築的堅固心防。
莉莉絲的臉上,綻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純粹至極的柔媚笑意。
那笑容裡,冇有半分魅惑,隻有卸下所有重擔的輕鬆與滿足。
“是啊……”
她柔聲呢喃,彷彿在回答嚴酒,又彷彿在對自己說。
“原來……我也找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然——!
整片寧靜的田園空間,如同被巨錘砸中的鏡子,轟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