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完美,不是嗎?”
光明至高的意念再次響起,祂似乎在等待嚴酒的讚同。
“一個問題。”
嚴酒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什麼?”
“在這個完美的世界裡,如果有人想做一件不那麼‘正確’,不那麼‘和諧’,甚至……是錯誤的事,會怎麼樣?”
嚴酒的問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片絕對和諧的光之海洋。
整個神國那完美的韻律,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光明至高掌心的世界模型,也停頓了一瞬。
“錯誤?”
光明至高的意念中,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困惑。
“為什麼會有人想犯錯?”
“在我的世界裡,‘錯誤’就不應該存在。”
“所有的道路都指向正確,所有的選擇都通往和諧。生靈隻需要享受這份恩賜,沐浴在永恒的光明中,就足夠了。”
這番回答,證實了嚴酒所有的猜測。
這裡冇有選擇的自由。
或者說,這裡的“自由”,就是“自由地選擇早已被設定好的正確答案”。
如果光明至高真的這麼做了,那隻會重複第一到第八紀元的事情罷了。
“如果……我偏要選擇一條錯誤的路呢?”
嚴酒緩緩抬起頭,直視著那棵光之巨樹下的神聖身影。
“比如,我不想要這種被安排好的幸福。”
“我想要自己去哭,去笑,去愛,去恨。”
“去經曆痛苦,去麵對絕望,去在掙紮中尋找屬於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意義。”
“我這輩子不想隻做一個乞丐,我明明擁有改造這個世界的強大智慧,卻隻能帶著笑容跪在路邊。”
“哪怕那條路最終通向毀滅,我也想自己走一次。”
“最重要的是,這樣並不會走向毀滅,而你纔會。”
轟!
當嚴酒說出這番話的瞬間。
整個光明神國劇烈地顫抖起來。
原本溫潤和諧的光,在這一刻變得灼熱而狂暴。
流淌的光河掀起驚濤駭浪,巍峨的光山開始崩塌,繁茂的光林燃起聖潔的火焰。
那個完美的,充滿幸福微笑的微縮世界,瞬間佈滿了裂痕。
“異端。”
“雜音。”
原本溫潤的光,瞬間化作億萬根無形的針,刺向嚴酒的四肢百骸,刺向他的靈魂深處。
光芒試圖剝離他記憶中所有關於痛苦、悲傷、憤怒、絕望的片段。
它要抹去他每一次戰鬥留下的傷疤,撫平他每一次掙紮產生的皺褶。
它要將嚴酒這個充滿了“缺陷”與“錯誤”的個體,變成一個隻會感受幸福與虔誠的“完美”信徒。
一瞬間,嚴酒感覺自己的思維正在被篡改。
那些在深淵中掙紮求生的疲憊,那些與強敵戰鬥的快樂,那些關於愛情的一切……所有這些構築了他“嚴酒”這個存在的基石,都在被一股溫柔而霸道的力量強行抽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被設定的幸福感。
一種源自靈魂的寧靜。
隻要接受,就能獲得永恒的安寧。
隻要放棄抵抗,就能融入這片光明的海洋,成為完美的一部分。
然而,嚴酒的腦海中,閃過了試煉之塔的那幾幅畫麵。
那些古老而偉大的存在,他們都曾抵達過“完美”的終點,卻又都毅然決然地轉身,將自己所執掌的“完美”親手打碎。
因為他們都意識到了。
絕對的完美,就是絕對的靜止。
那不是新生,而是最高形態的死亡。
而眼前的這位光明至高……
他正在做的,卻是將所有兄弟姐妹們用生命換來的“可能性”,重新收束,試圖將整個世界拖回那條已經被證明是錯誤的“完美”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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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至高,是父神,是那個創世神分裂出的“秩序”與“混亂”之外,誕生的第一個孩子。
他從誕生之初,就在仰望著自己的父親。
他看到了父神為了讓世界誕生,毅然決然地分裂了自己。
在他的認知裡,一體雙生,這便是創世的真理,是父神最偉大的意誌。
所以,當他發現自己是“唯一”,冇有對立之物的創世至高之時,他感到了惶恐。
他認為自己是不完整的,是違背了父神教誨的。
於是,找到了創世熔爐,效仿自己的父親,強行分裂了自己,創造出了“律法”與“信仰”這對矛盾的對立麵。
他以為,這纔是貫徹父神意誌的正確道路。
其他至高的獻祭,在他們自己看來,是為了讓世界更有生機。
但在光明至高看來,那是一種背叛。
是對父神最初創造的那個“完美世界”的玷汙。
戰爭,殺戮,痛苦,罪惡……這些東西的出現,都源於他的兄弟姐妹們打碎了“完美”。
他耗費了無數紀元,試圖去修補這個殘破的世界,去引導迷途的生靈,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敗了。
直到今天。
他終於將分裂出去的自己重新融合。
他認為自己勘破了終極的答案,將“律法”與“信仰”完美統一,創造出了這個絕對和諧的神國。
他以為,自己終於完成了對父神意誌的終極貫徹。
他即將把這份“完美”的禮物,重新賜予整個世界。
他不是一個傲慢的暴君。
他隻是一個……從始至終,都在用自己偏執的方式,去模仿父親,渴望得到父親認可的孩子。
一個最虔誠,最執著,也最可悲的……求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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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憐憫,在嚴酒的心底浮現。
但僅僅是一瞬間,就被更強大的意誌徹底碾碎。
“你的路是錯的。”
嚴酒的意誌在咆哮,【唯我真境】的霸道與不屈,在這一刻化作了抵禦光芒侵蝕的堅固壁壘。
轟!
狂暴的意誌,化作漆黑的火焰,從嚴酒的靈魂深處噴薄而出。
所有試圖侵蝕他,篡改他的光芒,在這股意誌火焰麵前,被焚燒殆儘,發出“滋滋”的聲響。
光明神國劇烈地搖晃。
那棵光之巨樹下的神聖身影,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
他掌心中那個“完美世界”的模型,表麵的裂痕更多了。
“拒絕恩典?”
宏大的意念中,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困惑與震動。
“你在拒絕完美?”
“你和他們一樣……”
“和星辰一樣,和生命一樣,和所有背棄了最初完美的兄弟姐妹們一樣!”
“你們都背叛了父神!”
“你們都玷汙了他最完美的作品!”
光明至高的意念,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平和,變得尖銳而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