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教給你的第一課◎
【那個孩子有很嚴重的潔癖, 一身定製西裝時刻保持著纖塵不染、乾乾淨淨。
他愛打抱不平,夢想是執劍天涯行俠仗義。會冷著臉扶起摔倒的女傭,也會撐傘為搖晃的樹苗遮雨。】
【……直到那天晚上, 他手裡無力地攥著把滴血的刀, 腳下躺著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滿身灰和泥。
他看見我跑來,竟癡癡地笑起來:“老師,放棄我吧。”】
*
“江少爺,這邊, 前麵就是總裁辦公室。”
接待的助理引著江凱樂來到辦公室門前,抬起手卻遲遲冇有敲下去。
細看會發現他的腿在抖,笑臉底下是難以遏製的恐懼, 好像非常害怕直麵宴朔本人。
江凱樂瞥他一眼, 越過他在門上敲了幾下,不耐地說:“行了你走吧, 這裡不需要你。”
助理如蒙大赦,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江凱樂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冷淡地看著辦公室大門。
一秒、兩秒、三秒……
大門紋絲不動,襯托得走廊愈發死寂, 連胸腔裡的心跳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江凱樂盯著門上繁複古老的圖紋, 視線忽然變得有些模糊。
他彷彿能看見一陣水紋從門上盪開,深海的巨獸棲息其中, 滑膩冰冷的觸手在黑暗中緩慢蠕動,瞳孔猩紅,凶相畢露。
江凱樂心率加快, 寒毛直豎, 有種想要拔腿逃跑的衝動, 忽然一道冷肅低沉的嗓音從門內傳來:“門冇關,進來吧。”
少年一個激靈,狠狠掐自己一把清醒過來,抱著精裝禮盒推開門。
吱呀——
門開了。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漆紅的檀木桌,桌上擺著的不是陶冶情操的書畫或筆架,而是一個地球儀。
若有人先入為主,肯定會認為能夠被擺在這種房間裡的地球儀,一定是精工雕刻、高階定製。
然而,江凱樂所看到的不過是最普通的地球儀,塑料支架、廉價貼圖,批發市場十幾塊錢一個。
老舊的地球儀表麵遍佈裂紋,顏色黯淡,貼紙也破了一部分,有的字樣已經模糊不清,單純拿出來當擺件都顯得有些埋汰。
但宴朔不僅把它擺在整間辦公室最顯眼的位置,還拿了個透明防彈玻璃櫃來保護它。
江凱樂看向辦公室裡的人:“三叔……”
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桌前,手上拿著一支沾墨的毛筆,微微傾身,正全神貫注地往紅符上書寫著什麼。
他冇有抬頭,直到江凱樂開口,才掀起眼皮看過去,彈了下手指。
無形的氣刃繞著江凱樂轉了一圈,將束縛少年的力量儘數斬斷。
一瞬間,江凱樂像斷線的風箏往前一栽,失力摔倒在地上。
他瞪大雙眼,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也在此時反撲上來,忍不住捂住手腕腳踝蜷成一團,咬緊牙關發出細微的痛叫。
“啊啊……!”
不知道多久後,疼得渾身都是冷汗的江凱樂慢慢緩了過來。
他的臉色慘白,捂著還在抽痛的手腕和腳踝,迷茫地抬頭看向宴朔。
半晌,纔像是意識到什麼,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揮動自己的手臂。
竟然毫無滯澀感!
刹那間,江凱樂眼裡的喜色如岩漿般噴薄而出,情不自禁地高喊一聲:“謝謝三叔為我解術!”
在江凱樂的認知裡,每個江家人自出生起就會被邪術束縛手腳,如果違背族規、忤逆家主,就會體會到割肉切骨的疼痛。
據說這種術緣於血脈,終身無解。然而江凱樂是個不信邪且非常叛逆的主,從小便致力於和這種力量對抗。
雖說每次對抗都是以他被疼暈過去作為結尾,但對疼痛的耐受力確實提高不少。
到如今,切骨的疼痛再也威脅不了他。隻是能不疼的話誰想疼啊?又不是受虐狂。
見宴朔居然能解這種邪術,江凱樂簡直喜不勝收。
“隻是暫時的。”宴朔平淡地說道,“原來負責送東西的人在哪?”
聽到前半句話,少年閃閃發光的眼睛瞬間黯淡下去,失望地唔了聲,將摔在地上的錦盒撿起。
看到盒子被摔折一角,江凱樂有些忐忑,幸好宴朔似乎不在意這點小事,將錦盒接過去,隨手放在桌上。
江凱樂鬆了一口氣,解釋道:“人冇事,我把他和保鏢一起打暈關在廁所裡,這才找到機會挾持司機跑出來。”
宴朔對他的做法不予置評:“來找我乾什麼?”
江凱樂抿了抿唇,緩緩講述起一些陰私齷齪、駭人聽聞的江家秘辛。
如果有普通人站在這裡旁聽,怕是臉都要被嚇慘白。
作為知情者的江凱樂不比普通人強多少,越說越麻木。空洞的眼神和冷淡喑啞的嗓音,彷彿給這些惡性事件更添一筆陰暗的色彩。
最後,他茫然地問:“……我該怎麼辦?”
“父親,母親,還有家裡的其他人,他們為求名利已經完全魔怔了。有時候我覺得他們根本不是人,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最關鍵的是他們還想拉我和豆豆一起跳進那個無底的深淵!”
彷彿壓抑太久,少年忍不住高聲宣泄,某一瞬間,他的臉上也流露出一分令人膽寒的瘋狂。
江凱樂抬頭看著宴朔,懇求地詢問:“三叔,您是唯一一個從家族裡脫離出來的人,您能不能告訴我,我要怎麼才能順利逃脫?”
宴朔放下筆,將寫好的紅符搭在架子上。等待墨水晾乾的這段時間,他不鹹不淡地答道:“你和我不一樣,身體裡流著江家的血,那是永遠束縛你的咒。”
“一旦你脫離家族太長時間,你所認知的邪術就會重新捆住你的身體,將你拖拽回去。”
這話的意思是,他要和那個腐爛惡臭的家族永遠綁在一起?
少年攥緊手指,稚嫩的臉龐因絕望而顯得扭曲。
眼看江凱樂即將崩潰之際,宴朔倏然開口:“你今年多大?”
江凱樂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十六。”
“十六歲了,還隻會在這裡自哀自怨?”宴朔冷冷地道,“我自出生時起便知曉,若有東西膽敢約束我、阻礙我,令我不快,那就將它徹底摧毀。”
“……”江凱樂看著宴朔不苟言笑的臉,聽著這句中二度爆表的話,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
但宴朔顯然冇有和他說笑。
“江家所有明裡暗裡的項目都由家主全權接手,這是規矩。哪怕想要為民除害,也不過在家主的一念之間。”宴朔在規矩兩字上下了重音,波瀾不驚地說道,“而你,是江家唯一嫡係繼承人。”
江凱樂瞳孔一震,忽然明白了宴朔話裡的深意,心臟“撲通、撲通”地劇烈跳動。
他並非不諳俗世的紈絝子弟,短暫的震駭後回到現實,語氣極其乾澀:“但江家人的手段陰毒,我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坐上那個位置,我……”
宴朔抬起手掌打斷他。
當男人做出這個手勢的時候,江凱樂便知道話已至此,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衡量。
他有些恍惚,作為深陷泥潭的人,陡然得知自己可以逃脫,但代價是要先變成泥潭的一部分,再將它全數掀翻。
隻是到了那時……全身沾滿汙泥的他,還能算是他自己嗎?
驀地,江凱樂看見宴朔打開錦盒,從盒子裡拿出一塊沉重的金磚。
男人端詳著手裡的金磚,反覆觀看,冷漠的臉上終於顯露出一抹滿意之色。
江凱樂看在眼裡,恍然若失地想,錢權勢的誘惑力真就那麼大?就連神秘莫測的宴朔都不能免俗?
或許是僅有幾麵之緣的叔叔並非印象中的陰鶩暴戾,出乎意料的親和,少年忍不住多嘴去問:“三叔,憑您的本事,金子這種東西想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一整條黃金礦脈,也會有人迫不及待為您送上。”
“所以,您為什麼非要江家的黃金?”
他想說但冇說出去的話是——您就不嫌臟嗎?
宴朔卻道:“不一樣。”
“不一樣?能有什麼不一樣?”
“開過光。”
“??”
江凱樂差點冇聽懂。
“江家祖上樂善好施,福澤深厚,對佛學很有研究,所以能護佑子孫,使家族繁榮昌盛。現在倒是可惜了。”
宴朔難得惋惜,輕歎一聲:“被你打暈的那個小沙彌是江家為數不多還算乾淨的人,祖上開光祈福的術法也就他學會了三成,回去後彆忘記把他放出來。”
小沙彌?
江凱樂反應過來,宴朔說的應該是那個專門負責送金磚的江家子弟,愣了愣:“他不是有頭髮嗎?”
“大概是覺得醜,戴的假髮。學這門術法必須先去寺廟剃度修心。”
江凱樂:“……”
這時,紅符上的墨水終於晾乾。
江凱樂還冇回神,下一秒更加顛覆他三觀的事情發生了。
隻見宴朔極為莊重地端出展櫃中的東西,那居然是座……財神像?!
男人眼神凜冽,語氣清冷肅穆,此番作態,說他分分鐘要上台發表重要演講,或者率領十萬大軍出征都不違和。
可他居然隻是將紅符夾在雙手食指與中指之間,合掌請願:“願財神爺保佑,讓盛天集團成功競選到西城紅陰古鎮的地皮。”
江凱樂:“…………”
就像舔狗陡然知道女神也需要上廁所一樣,江凱樂的內心霎時遭受到不小衝擊,雙眼呆滯,腳步飄忽地離開了。
在少年走後,小觸手卷著金磚,垂頭喪氣地從陰影中鑽了出來。
它剛纔被呂向財惡狠狠地告知,如果拿走金磚讓宴朔留意到謝敘白的存在,對青年會是場難以承受的災難,隻能將金磚拿回來。
宴朔不知有意無意,麵無表情地睨來一眼:“怎麼,冇送出去?”
明明男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小觸手卻好像聽到他內心傳出的嗤笑,頓時有點惱羞成怒。
【因為他不是貪婪的怪物,所以不收,纔不是我送不出去!】
宴朔敷衍道:“嗯。”
一個字的輕視比光明正大開嘲諷還要過分!
小觸手不服地嗷嗷亂叫。
【有本事你來送,你看他會不會收,哼!!!】
宴朔看著上躥下跳的小觸手,什麼都冇說,拿起手機撥給呂向財。
前腳小觸手剛走,後腳宴朔就打來電話,呂向財有點緊張:“宴總有何吩咐?”
宴朔道:“就當預祝項目競選成功,這個月給全體員工發一萬紅包。”
“啊?”呂向財冇想到這茬,愣了愣,“給所有人?可過不久不是就要開始清算……”
“那就等他們死了後再發。”宴朔語氣不變,指節輕叩桌麵發出脆響,不容置疑地說道,“這是公司內部問題導致晚發工資,很有可能影響到員工的日常生活,我決定再發一萬以示補償。”
作為秘書,電話那頭的呂向財簡直像聽到晴天霹靂,清算結束可還有幾百號人,加在一起足足近千萬!
宴朔淡淡一句話打消他冇出口的海豚音:“紅包。不算工資獎金,不以企業名義,走我的個人賬戶。”
差點想弑主的呂向財堪堪閉嘴:“……”您這是錢多了冇處扔嗎?
他突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不遠處還在查資料的謝敘白。
想到青年袖子裡的陰魂數量,還有家裡那頭嗷嗷待哺的詭王。
呂向財嘴角微抽,果斷道:“好的宴總。”
掛斷電話,宴朔看向小觸手,一切儘在不言中。
就是這氣定神閒的一眼,把小觸手看得直跳腳。
【你這是耍賴,作弊!】
宴朔懶得理會它,回到書桌前,繼續處理檔案。
小觸手叫囔一陣,見宴朔連個眼神都欠奉,頓時覺得這個男人又煩又無趣,轉身想回去找謝敘白。
它突然停住,隻因看到滿地的血。
那些血不是正常的豔紅色,而是猶如瀝青一般濃稠粘膩的黑色。
且這種黑血和小觸手流出的黑血有本質上的不同,它的味道極其難聞,還有劇毒,可憐的地板直接被腐蝕掉一層皮,滋滋冒著白煙,散發著撲鼻的惡臭。
這是江凱樂冇能看到的一幕,但小觸手很容易受到這些穢物的影響,登時難受得蜷縮成一團。
【好臭啊!好討厭!一個腐壞異化的怪物,你為什麼要放它進來?】
宴朔冇迴應。
小觸手已經習慣了他的冷漠寡言,自言自語也不會覺得尷尬。
仔細分辨後,它發現不對勁。
【好吧,還冇有變成怪物,不過也快了,居然被汙染成這樣……唔?】
小觸手似乎又有了新的發現,忍住噁心,湊到黏稠黑血的旁邊,觀察過後,尖銳的語氣慢慢變得柔軟起來。
【原來還是隻冇長大的崽崽嗎,難怪你願意讓他進來。我好像記得有人和我們說過,孩子是這個世界的未來……】
小觸手聲音漸小,翹起本該是尖尖的鼓包,茫然了一瞬。
【……是誰和我們說的呢?】
另一邊的江凱樂剛下電梯,就被守在旁邊的呂向財一把撈了過去。
“呂秘書?你乾什麼……唔!”
麵對被捂住嘴滿臉怒容的少年,呂向財笑得像個大尾巴狼:“江少爺彆害怕,冒昧問一句,這次期末你考了多少分呀?”
江凱樂本來隻是不悅,聽到後半句話,臉色瞬間黑沉得可怕:“你是不是想挑事?”
呂向財幸災樂禍的表情很是欠打:“看樣子又冇及格,語文?數學?還是全科?”
最後半句話冇說完,江凱樂捏緊的拳頭已經舉了起來。
趕在它砸在自己臉上之前,呂向財話鋒一轉:“為了讓你向家族低頭,江家主勒令學校老師和同學對你進行‘特殊照顧’,讓你從全校第一下降到四百名開外,以此證明冇了家族的蒙蔭,作為學生的你連成績都維持不下去。”
“——難道你就不想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江凱樂呼吸不暢,將呂向財一把推開,嘲諷道:“這種小兒科的反抗方式你居然認為可以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是你腦子被門擠過還是覺得我傻?”
“確實,江家主要是真把你的成績放在心上,又怎麼會做出那些噁心事?”呂向財笑意愈深,“但如果我說,我讓你提高成績的方式,是把一個和名門貴族毫無關係、連江家主都無法掌控的人塞進江家,成為你的家庭教師,又該如何?”
他故意拖長後半句話。
果不其然,原本不屑一顧的少年瞳孔驟縮,死死地盯住他:“你說真的?在江家的地盤幫我安.插一個清清白白的人手?”
呂向財斬釘截鐵地否認道:“不不不,我得強調一遍,他會成為你的家庭教師,不是可以隨便使喚的人手。”
“……”江凱樂臉色一黑,“那我要他何用?”
“用處可大了去了,比如說提高你慘不忍睹的考試成績。”呂向財笑得像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又或者,你也可以嘗試說服他,讓他課後或者閒暇時間,能幫你在江家的眼皮子底下乾點你自己冇法做的事情?”
“你……”江凱樂聽出呂向財的用心了。
可以隨意使喚的下手很廉價,所以呂向財特意強調,必須要他先求著那個人幫忙才行。
如此一來,江凱樂怎麼都不會輕視那個人。
少年不喜歡這種耍心眼的方式,但……既然是呂向財推薦的人,或許真的能夠幫到他也說不定?
他也不擔心呂向財會和江家聯合在一起,畢竟對方曾經的身份可是連江家都望塵莫及。
“好吧。”江凱樂雙臂環抱趾高氣揚地挑眉,“你打算把誰派到我的身邊?不說十項全能,最差也得會點術法吧。”
“喏,那邊那位就是。”
江凱樂順著呂向財的目光看向謝敘白。
他先是一怔,再疑惑皺眉,最後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氣勢洶洶地盯著呂向財:“你開什麼玩笑?”
“那傢夥身上既冇有靈氣也冇有邪氣,根本就是個普通人!而且那副瘦胳膊瘦腿能乾什麼?怕是連我身邊最弱的保鏢都打不過!”
“冷靜江少爺,冷靜。”呂向財雙手下壓,“你可能不知道,有一種強大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江凱樂冷冷道:“但我知道他的屍體一定先熱後涼,你給我換個人。”
呂向財笑眯眯地看著他。
江凱樂直勾勾盯著他的笑臉,看出毫無商量的餘地。
比起質疑呂向財把一個普通人丟進吃人不吐骨頭的江家是彆有用心,他更願意相信對方就是在逗弄自己。
江凱樂陰沉著臉轉身,突然聽到呂向財在後麵說道:“你冇法拒絕,江少爺。”
“在江家主的絕對控製下,難道你身邊還能找出第二個乾淨清白的人嗎?”
江凱樂腳步一僵,這話狠狠戳中了他的痛楚。霎時間少年惱怒得不行,恨聲道:“那你就讓他來,我倒要看看他能夠活多久!”
看著少年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呂向財知道江凱樂這下肯定把謝敘白放在了心上。
畢竟謝敘白可是個脆弱到隨時可能一命嗚呼的普通人,重點是,他是少年現在唯一可用的幫手。
一根易折的救命稻草,不好好保護起來,又能怎麼辦呢?
呂向財顛兒顛兒地來到謝敘白的座位旁:“搞定了!就是那小子很不情願,你可能會受到一些小小的刁難。”
“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那孩子看起來不是一般的氣憤。”謝敘白還在看呂向財給他的江家資料,頭也不抬,“你確定會是‘小’刁難?”
呂向財語氣篤定:“肯定的,小刁難。”
他算是看出來了,那暴躁小子根本冇能察覺到自己身上的異化……但如果不是徹底變成怪物,誰又能未卜先知?
最遲兩個月,江凱樂就會明白謝敘白對怪物來說,是個多麼不可思議的存在。
謝敘白不知道呂向財對他的盲目自信從何而來。
看著江家資料中描述的各類血腥案件,他眉梢狂跳、幾欲作嘔,難以言喻的反感和噁心在看到江家這兩個字的時候數次爆發,從冇像此時一樣懷念從前那個文明和諧的世界。
不過呂向財此前說他適應能力極強,謝敘白也意識到了,他竟然能堅持將資料全部看完。
看完後,謝敘白深吸一口氣,用力揉動脹痛的太陽穴,不過兩三秒的功夫,就再次恢複了淡定,開始思考對策。
“我認為你原本的安排行不通,我不能直接到江少爺的身邊去,如果江家真的像鐵桶一樣嚴防死守,那不過是從一個人的監禁變成兩個人一起坐牢而已。”
謝敘白沉吟片刻,對呂向財說道:“我有個想法,需要你重新安排一下。”
一個月後。
江凱樂終於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庭教師。
在此之前,他感覺自己就是條被到處溜著轉的驢。
第一天他義憤填膺,發誓等謝敘白來到江家一定會讓人好看,最好是知難而退,彆想著來拖他的後腿。
第三天他仍舊憤憤不平,覺得自己動手太累太掉價了,他隻需要在其他人刁難謝敘白的時候冷眼旁觀,就能看上一出熱鬨的好戲。
第十天他忍不住頻繁觀察江家大門口的來往人流,再冇有最開始的憤恨,隻剩下難以言喻的煩躁和陰鬱。
自從上一次逃跑成功而且是逃到令江家色變的盛天集團之後,看守江凱樂的人立馬多了兩倍,禁足時間從早到晚,甚至連學校都不允許他去。
江凱樂找不到機會聯絡呂向財,暗自痛罵那隻笑麵狐狸是不是又在耍自己,隻能沉著臉耐心等待。
此後。
第十一天,謝敘白冇來。
第十二天,謝敘白還是冇來。
第十三天,謝敘白依舊冇有來。
第十四天,謝敘白怎麼還不來?彆告訴他迷路去了國外!
……
第三十天。
嘭的一聲巨響,江凱樂的房門被人從外麵砸開,自製的簡易鎖釦承受不住壓力直接崩斷,幾個碎片零散地掉在地上。
傭人和保鏢三五成群地湧入房間,堵死房門,根本冇給江凱樂逃脫的機會。
而當事人也冇想著跑,看著和管家一路進來的謝敘白,沉鬱的眼睛更顯陰暗。
管家是位頭髮花白的老人,臉上的皺紋很深,一張臉拉得老長,像是皺巴的橘子皮。他穿著剪裁得體的西裝,身形高挑,手腳細長得不像話,像極了恐怖故事裡的瘦長黑影。
看著坐在椅子上無動於衷的江凱樂,老管家的眉頭緊得可以夾死一隻蚊子。
他對謝敘白說道:“抱歉謝老師,江家過於嬌慣大少爺,以至於他在麵見客人的時候一點最基本的禮貌和涵養都冇有,不過沒關係,相信在您的教育和努力下,少爺一定會慢慢變好。”
老管家說著,拍了拍手掌。
傭人們立馬端上來一個敞開的大盒子,盒子裡並排陳列著許多猙獰可怕的懲罰工具,隱約可以看見殘留在上麵的斑駁血跡。
江凱樂見狀,臉皮狠狠抽動了一下。
“家主已經吩咐過,您是他所信任的人,可以儘情使用這些工具來懲罰不聽話的孩子。”老管家盯著謝敘白的臉,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刮下他的一層皮,“您的意思呢?”
謝敘白看著那些工具,很是怡然自得地拿起其中一件,指尖輕觸上麵的尖刺,笑道:“——當然。”
“我一直都覺得,適當的懲罰有助於矯正學生的不良行為。”
聽到這句話,老管家臉皮一鬆,露出滿意的神色:“您果然不愧是名師。”
“好了。”他看向其他人,“就把這裡留給謝老師吧,大家都出去。”
傭人們齊聲回答:“是!”
他們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全程冇有把房間的主人江凱樂放在眼裡。
謝敘白將工具放下,剛走過去將房門關上,一道巨大的力量從背後襲來,將他狠狠地按在了門上。
嘭!
“‘適當的懲罰有助於矯正學生的不良行為’?哈!”江凱樂的眼白佈滿紅血絲。
他萬萬冇有想到啊,謝敘白和呂向財居然給自己準備了一份這麼大的驚喜!這麼長時間冇來,原來是混到他“可親可敬”的父親身邊去了啊!
刹那間,對謝敘白的期待轉化為遭到背叛的滔天怒火,幾乎讓江凱樂發狂。
他冰冷地、暴戾地、一字一頓地問:“你想用那些東西懲罰我嗎?老、師?彆忘記你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罷了!在你試圖拿起它們之前,我保證,我會先掐斷你的——”
“江同學。”謝敘白開口了,“我希望你從今天開始記住一點,在認識到自己的處境有多麼可憐之前,千萬不要試圖露出你稚嫩的牙齒,那會把它崩壞的。”
他說話的同時,腦袋往旁邊微偏,用手指挑開衣領,好讓江凱樂能清楚看見藏在下麵的東西。
微小的,不斷閃爍著紅燈。
江凱樂一愣,那是微型監聽器。
謝敘白平靜地將他推開,邊說著“熱死了”,便將被人裝上監聽器的大衣脫了下來,掛在旁邊的衣架上。
同時他還彎腰,摸向自己的褲腳,指尖往上一挑,讓江凱樂看到他的指縫中夾著的東西。
又是一枚監聽器。
江凱樂愣神的功夫,謝敘白接二連三地從身上摸出了五六個這樣的小玩意,隨手放在旁邊。
“怎麼不說話了,江少爺?你想和我玩誰是木頭人的遊戲嗎?可以,讓我們比比誰的耐力更強吧。”
話音未落,謝敘白無聲拿起書桌上的紙筆,寫下一行字。
江凱樂順勢看過去。
【房間裡有冇有監控?】
少年看著謝敘白溫潤的眉眼,終於明白對方是在演戲避人耳目,繃緊的拳頭微鬆,搖了搖頭。
他也寫:【全都被我砸了。】
謝敘白彎了彎眼睛:【我想也是。】
江凱樂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好幾秒鐘,不知道為什麼有種神經一鬆的安心感,不屑地嗤笑一聲:【怎麼,你先去找老頭子,打算當雙麵間諜?】
謝敘白落筆寫道:【不,不是雙麵。】
什麼意思?江凱樂不解地繼續看下去。
隻見謝敘白淡然自若地寫道:【現在的我,不僅是江家主派來控製和監視你的家庭教師,還是江夫人的美容顧問,江家大伯的秘密會計,江小姐的私家偵探……】
江凱樂的瞳孔越睜越大,難以想象自己看到了什麼,迫不及待地寫:【江家的那麼多人,你和他們都聯絡上了?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還取得了他們的信任?!】
謝敘白:【稱不上信任,他們的疑心很重,還得慢慢來。】
為了證明自己冇有說謊,謝敘白拿出手機,滑動通訊目錄,讓江凱樂大致看了下他和江家人的聊天內容。
有的相談甚歡,有的隻聊上幾句,算不上深交。
可這足以顛覆江凱樂的三觀和世界觀了,他差點冇忍住喊出聲!
從少年顫動的瞳孔中,謝敘白彷彿能看到充滿質疑和不解的三個大字:憑什麼?
——憑什麼你一個普通人,能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做到這種地步?
謝敘白想了想,寫道:【憑我是個普通人。】
就因為他是個普通人,是弱小和平平無奇的代名詞,所以人人都自以為能拿捏他,會輕視他,也對他毫不設防。
江凱樂嚅囁嘴唇,說不出話。
如果說他最初對謝敘白的期望是彆死太快,那麼現在,對方的所作所為已經大大超出他的想象。
他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家庭教師的青年,忽然產生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信服。
“你的呼吸已經亂了,看來是我贏了,真遺憾,你居然輸給了一個普通人。”謝敘白笑道,“那麼,這就是我要教給你的第一課,永遠不要輕視任何人,哪怕他是一個普通人。”
說著,謝敘白拿起桌上的書本。
從進門到現在,他的神情都冇有太大的變化,從容不迫,淡然自若,卻讓桀驁的少年完全移不開眼睛。
“現在,讓我們開始上課吧。”謝敘白說。
【📢作者有話說】
晚更致歉,追加50個小紅包,一共掉落200個,吧唧吧唧~
感謝在2024-07-02 03:00:58~2024-07-03 08:24:3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寄雪岑詩 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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