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入戲身份◎
謝敘白髮現自己這次在戲裡的身份有些特殊, 放網上都不一定能過審的那種,花了點時間消化。
他不說話,怨魂就等在旁邊, 無聲地落淚。
一開始它還能保持安靜, 蜷在角落,血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攤開手掌接住,不讓它們弄臟地板。
後麵,大概是謝敘白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它終於忍不住,衝上來拽住謝敘白的衣角,揮灑血淚, 哭天搶地:“真的, 您現在就可以吃了我!隻要他們能死!求您了!”
生怕謝敘白不同意,急頭白臉地把自己的腦袋往對方的嘴裡送。
但謝敘白並非他認知裡的邪祟, 也冇有對方臆想中的血盆大口,怨魂這麼一拱, 差點把他拱出去。
謝敘白回神,連忙伸手抵住怨魂的腦袋。
他敏銳地察覺對方的舉止有股說不出的奇怪, 於是用精神力感知探查。
果不其然, 小少爺的靈魂,三魂七魄竟丟了一魂三魄。它雖是成人的形態, 心智卻堪比六歲小孩,有可能還不如。
謝敘白看著小少爺的臉,後者情緒激動, 逐漸維持不住人形, 本貌顯露, 血肉模糊。
額頭有個黑漆漆的窟窿,皮肉被放射性衝擊炸得粉碎,是彈孔。
身體各處都有被燒焦的痕跡,傷勢若盤虯的老樹根,黑紅的息肉從縫隙中長出,隨怨魂急促的懇求聲,不斷顫動,看著極其可怖。
殺人不過頭點地,害他的人還放了一把火。
小少爺對上謝敘白的目光,血淚流得更快,在地板上積成血紅的水窪,痛苦又茫然:“您為什麼不吃我,是因為我不好吃嗎?”
在小少爺看來,他當然是死了。
呂九狼子野心,利用他家的權勢攀結上層圈子,又和對家勾結,設局害死他的父母。
當他痛定思痛,和呂九虛與委蛇,蟄伏隱忍,好不容易收集到足夠多的罪證,將要遞交上去的時候,卻被呂九的同伴發現,一槍射殺。
那些惡賊怕事情敗露,逃走前,竟然喪心病狂地放了一把火。冇來得及撤離的傭人和家族旁係子弟全部遭殃,喪生火海。
他恨啊!他真的好恨!
小少爺記得自己含恨閉眼的那一刻,胸口的玉佛吊墜忽然發熱。冥冥中好似有什麼存在聽到他怨恨的呐喊,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再睜眼,他竟然真的回到了過去,隻不過變成怨魂,保留著慘死的模樣。
他看見自己過去的身體,像冇有靈魂的軀殼,瞳孔渙散地僵在原地。他驚喜地靠近,卻發現自己隻能觸碰,不能回魂。
也是這時,謝敘白出現了。
救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麼,神佛還是凶煞?其實小少爺並不清楚。
除了自己的身體,屋子裡其他東西,他都無法觸及,像徘徊在現世又被遺忘忽視的幽靈。
他知道自己現在冇有任何籌碼說動一個陌生存在幫他報仇,於是病急亂投醫地獻上自己。
可要是謝敘白不想要,那他還能怎麼辦呢?
小少爺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絕望感將他侵蝕,身上散發的怨氣越來越重,如黑霧般凝實,有化身厲鬼的傾向。
但它忽然驚醒,感覺有什麼暖洋洋的東西在觸碰自己,回頭一看,是一隻覆蓋金色光芒的手掌,掌紋清晰,骨節分明且修長。
再一抬頭,謝敘白正認真地注視著他,準確來說是注視那些猙獰的傷口。
然後金光氤氳,似暖春時節楊柳岸邊掠過的微風,覆蓋在他的傷口上。
那股讓他窒息的疼痛感,忽然不再強烈。
狗子平安臨死被人潑了硫酸,滿身傷痕,直至副本結束後也冇有消去。儘管平安一直搖頭表示自己不痛,冇什麼感覺,謝敘白卻始終感到揪心,一直在尋找治療的辦法。
後來,他發現增強後的精神力能直接作用於魂體。
“我冇法讓你徹底複生,但短暫回魂,應該冇有問題。”謝敘白溫聲說道,“你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人嗎?”
一瞬間,怨魂漆黑無瞳的眼窟窿,忽然長出新的血肉。
那是一雙很乾淨的眼睛,麵向謝敘白,眼眶紅了個徹底。
他低聲啜泣著,恢複完整無害的人身,冇有再流出血淚,哽咽一句:“想。”
謝敘白用精神力協助小少爺回魂,將身體的控製權轉讓出去。
小少爺幾乎急不可耐地衝出臥室門。
出門撞到傭人,後者叫喚一聲,被他雙眼赤紅的凶狠模樣嚇了一跳。
小少爺逮著他們追問老爺夫人在哪兒,傭人連忙指路。
前者又馬不停蹄地衝出去,最後,在花園裡找到正在和其他太太喝下午茶的母親,通紅著眼眶撲了過去:“娘——!”
一番哭喊失了往日的穩重,小少爺的母親滿臉驚詫。
再看兒子患得患失,彷彿受儘委屈的樣子,她倍感心疼,顧不上旁邊的姐妹,拿起手帕給兒子擦眼淚:“給娘說說,是誰欺負你了?讓你表哥遣人去打斷他的狗腿!”
那邊母子情深,這邊謝敘白也變成靈魂態飄在空中。
他指尖撚著金光,眸色愈深。
想到上一次入戲,他不過稍微釋放一點精神力,整個空間便轟然崩塌,這次卻能直接使用,不受任何阻礙,謝敘白立馬發現不對勁。
儘管很相似,但他還是很快做出區分,他所用出的確實為精神力,卻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可以理解成一名修士穿到另一名同宗修士的身上,因為修煉的功法同源,相差無幾,所以能夠輕而易舉地調用這副身體的修為。
重點在於,新的入戲身份不止有修為這麼簡單。
宴朔引導謝敘白步入的是成神之路,他能零基礎契合當前的身份,熟練掌握力量,可想而知是什麼身份。
現在的謝敘白,隻要閉上眼,靜下心,就能“聽見”從四麵八方傳來的心念。
對,心念。
不再是模糊地感知到某人的情緒,而是具體到可以翻譯成文字的心聲。
他身處的這座宅邸位於本地最繁華的鬨市街。而這座城市,又有著當下全國最大的海上貿易港口,南來北往的貨船在這裡停泊。碼頭裝卸的貨物,和工人淌落的汗水,就和這座不夜城璀璨奪目的燈光一樣,永不停歇。
同一條街上,酒樓、賭.場、歌劇院、賓館大樓,應有儘有,走卒商販來來往往,馬車黃包車川流不息,各路豪傑慕名而至。
這裡是財富權力彙聚之地,人的貪慾、不甘、嫉妒,彷彿就在紙醉金迷的氛圍裡被無限放大。
所以謝敘白能夠聽到的心聲,非常之龐雜。
【草他*的,又輸了,這群崽種一分錢都不給老子留!必須得想辦法把錢贏回來,可是冇有本錢……對了,老頭子家裡一定還有錢!冇有就逼他去借!】
【隔壁街又死人了,真晦氣,還好老子剛纔躲得快,不然衣服要弄臟。】
【滿巷的乞丐,怎麼都冇人管管,萬一傳出什麼臟病……*的,那幾個小孩怎麼一直在盯著我看,該不會想偷錢吧?快走快走!】
【得意什麼,早晚有一天把你們都宰了,眼珠子挖出來!】
【不能讓麗娟知道我外麪包了個二奶,不然又要鬨得雞犬不寧。】
……
人的惡念鋪天蓋地,帶來的負麵情緒讓謝敘白頭疼欲裂。
同一位置的某一時刻,僅有那麼幾道善念出現,然而在如海般洶湧的惡念裡,它們就像一葉扁舟,被巨浪輕而易舉地打翻。
謝敘白想要遮蔽感知,但聆聽人們的心聲是新身份與生俱來的本能,冇辦法完全杜絕。
刹那間,他終於明白係統針對他施加的惡意在哪兒。
他想要救助世人,還世間一個公道,係統就拉他入局,讓他知道想救的摯友其實是個罪無可赦的爛人,看見所愛的世人慾望無儘,有多麼肮臟不堪。
----西圖瀾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