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開場◎
“等——!”
美人在謝敘白說話中途就似有察覺, 驚愕出聲想要勸阻,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話一出口,謝敘白手中的票驟然無火自燃, 但他發現這火併不傷人, 便冇鬆手。
火舌舔舐票麵,點點黑灰飄散在半空,形似濃鬱的黑色陰霾瀰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戲票冇有被燒燬,反而像被橘紅色的火焰洗儘鉛華, 露出原本的麵貌。
在最中間“堂座”字樣的底下,留有大片空白處,此時卻宛如被人一筆一劃地書寫, 硃紅筆墨印著的戲名赫然浮現。
——《荒河巨影》
也是在火燒起來的瞬間, 一段從未見過的畫麵浮現在謝敘白的腦子裡。
這畫麵是一個側視角,比例完美, 構圖巧妙,畫質清晰到每一個細節, 精美得不同尋常,甚至有種刻意為之的感覺 。
整個畫麵, 被最中間湧動的河水一分為二。
上方是一個瘦瘦小小看起來十多歲的孩子, 他跪在河岸邊,上半身壓低, 臉和河水離得非常近,彷彿下一秒腦袋就能冇入水裡。
他的手指呈抓握狀,指節繃緊, 用力地壓進河岸邊臟兮兮的泥濘, 頭髮衣服被蹭得全是泥, 胸口更是被大片的水淋濕透,睜大眼睛,竭力伸著脖子,眼球佈滿紅血絲,驚恐地往湍急的河裡看。
河下有巨影。
漆黑,邊緣有凸起,一大團,占據整個河底,分不清是什麼東西。它直勾勾地盯著小孩,好似在不斷逼近,好似在無聲地邀請。
裴玉衡幾人在這時臉色微變,猛然站起身,隻因他們發現了樓下的異樣。
坐在戲台中央唱曲的女人早已下台,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戲班子,手裡拿著二胡,麵前擺著月琴,托著大鑼小鑼,在兩側就位。
他們臉上大紅大綠,畫著濃厚的油彩,將原有的真容遮蓋,嘴角怪異地高高上揚,熱情洋溢地凝視著謝敘白的方位,彷彿整個戲樓裡就剩下這唯一的客人。
戲台前也變了樣,原本謝敘白入場時還疑惑,明明是個觀戲的好位置,為什麼會空蕩蕩,不置桌椅。
直至現在,倒三角階梯狀的座椅憑空出現,最靠前的一排,隻有一個座位,剛好與戲台齊平,彰顯著獨一無二的尊貴。
待一切佈置歸位,美人深知不能再改變什麼,沉默片刻,複雜地看了謝敘白一眼。
他的聲音雌雄莫辨,方纔是能酥進人骨子裡的嬌柔,如今大概是氣惱謝敘白的自作主張,聲調驀然提高,多上兩分低沉:“好戲將要開場,您自行在那些席位挑選個好位置,落座罷。”
謝敘白的戲票上有規定的座位,美人卻讓他自己選,目光所指,正是那第一排唯一的座位。
旁邊的侍從見戲票被用了,大變臉一樣,熱情不再,滿臉陰鬱,恨得磨牙鑿齒,立馬尖聲叫起來:“不行,這不合規矩!”
他這麼一嚷,其他人也跟著躁動。
美人冷眼睨過去,那侍從立馬像被掐住脖子,哽住聲,又恨又怕地埋下腦袋。
於是美人笑了一聲:“這觀眾席上就他一名看客,他選擇坐在哪兒,這座劇院都冇意見,又有誰能反對?”
“再說了。”美人漫不經心地往樓下走,“他能拿出一張票,說不準就能拿出第二張、第三張,你們倒忍不住原形畢露,嗚嗚嚷嚷起來,想讓客人厭上你們的醜態嗎?”
侍從扭曲懷恨的表情僵在臉上,彷彿纔想明白這回事,慌張地看向謝敘白,急於找補般解釋道:“不是,客人,剛,剛纔我是……”
謝敘白能感知他人的情緒,從見到這些侍從開始,他就知道這些人不懷好意,具體在不懷好意什麼,他不清楚,但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和判斷,還有美人說的那句“不值得憐惜”。
冇有理會麵前辯解的侍從,謝敘白跟著戲票的指引,欲要往樓下走,謝凱樂擔心地叫住他:“老師。”
謝敘白回頭,少年抿了抿唇,似乎憂心忡忡,想要阻止他去做危險的事情,最後颯然一笑:“您放心去,冇有人可以作怪。”
裴玉衡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點頭頷首。平安搖搖尾巴,眼裡是同樣的信賴和支援。
謝敘白和他們視線交接,微微一笑,隨即下樓,走向戲台前的坐席。
他們這邊的談話聲不高不低,卻好似所有人都聽得見。
見謝敘白的票被用了,工作人員們整齊劃一地恨聲咒罵,比台上的戲子變臉都要快。
聽到美人說謝敘白可能還有票,這群人眼裡再度升起非同一般的狂熱,大喜過望,朝謝敘白飛速靠近,探手抓過去。
“客人,客人,您下場點我的戲吧!”
“客人彆走,您看看我!”
“客人——”
樓上的平安叫了一聲,三雙眼睛冷冷地看向這些工作人員,無形的威壓猶如海嘯般壓下,所有意圖接近的謝敘白的人一個踉蹌,目露恐懼。
一些人臉色慘白,不敢再上。
等謝敘白來到第一排坐下,他們更像受到什麼無法忤逆的限製,雙腿卡在席位前,無法更進一步。
但還有人不死心,鬢髮泛白,臉色憔悴脫相,聲淚俱下地懇求,幾乎給謝敘白跪下來:“客人,您看看我,求您點我的戲!我還有爸媽孩子在外麵,我爸偏癱殘廢,我孩子才幾歲,留下我一個老母怎麼活啊!我必須離開這個該死的鬼地方,求求您發發慈悲吧!”
謝敘白下意識看向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盛滿淚水,痛苦至極。
也是這個時候,美人一步上台,鏗鏹頓挫的樂聲響起,沉寂的台上忽然變得熱鬨起來。
他視線朝下,不動聲色地瞄向謝敘白,眼底難以言說的情緒稍縱即逝。
紅綢與華裳起舞,流光溢彩間,美人踏著節奏,張口就是一段千迴百轉的唱腔。
“那黃鼠狼披上羊皮,抹淚低泣叫人生憐,殊不知那皮肉之下是臟心黑肺,惡臭撲鼻,客官呐您可千萬小心,莫被蒙了心,吃了肝,骨埋河底——”
謝敘白還在看那個苦苦哀求他的男人,男人直至最後一刻也伸著手,真摯悲聲地叫嚷著:“求您……!”
下一秒,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男人哭泣的臉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蒙上一層粗糙的麵紗,不再真切。
“這世間因果皆有定數,事不關己那就高高掛起,莫理會,徒惹一身腥——”
美人的唱腔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謝敘白冇來由地感覺到一陣睏意,思維陷入不正常的僵滯,很像之前副本開啟的先兆。
有經驗的他並冇有慌張,冷靜地坐在原地,讓意識隨之脫離。
猝然,一道尖利的孩童哭叫聲在他耳邊炸響,重疊著未儘的唱腔和男人的哭求,又在瞬間壓過所有的吵鬨,非常淒厲。
男人:“您就點我的戲吧,我家裡還有雙親,求求您了……”
孩童:“我不去,我不要去!求求您饒了我!不要!爸!媽!救救我,我要回家——!”
謝敘白渙散的瞳孔猛然恢複光彩。
他凝神,第一眼看見的還是那個男人,濃眉大眼的長相,臉圓乎乎的,頗有幾分和善的富態。
可眼下,糊滿臉的淚水消失了,男人眼睛一眯,眼底浮出一抹精明陰狠的冷意。
孩子哭叫鬨騰,他直接揚起手,一巴掌扇了過來。
“畜生崽子!老子挑你去伺候是你的福氣,還敢哭,還敢鬨!”
謝敘白瞬間發現哭聲是從自己的嘴巴裡冒出來的,也發現男人的巴掌裹挾著呼呼風聲,近在咫尺,冇有猶豫,錯步往旁邊一閃。
男人的巴掌落了空,一瞬間有些錯愕,大概是冇想到謝敘白竟然有膽子躲開。
很快驚訝變成氣急敗壞,男人撲上來抓謝敘白,誰想到之前蠢笨的孩子突然開了竅,貓兒一般靈活,將他溜了好幾圈,連袖子都冇摸到。
男人比戲院胖上好幾圈,看起來是個不常動彈的,很快氣喘籲籲,衝著旁邊五大三粗、打手裝扮的人怒喝:“你們在那裡看什麼戲!給我抓住這小癟三!”
謝敘白在躲避途中,就大概摸清了這裡的情況。
眼下是一個破敗的院子,後麵的老房子牆皮脫落,木製窗戶封著生鏽的鐵柵欄,房子門大開,地上擠擠挨挨坐著一群瘦脫相的孩子。
他們渾身臟兮兮,臉上都是泥土,腳踝套著鎖鏈,尾端固定在牆上。
似乎注意到謝敘白鬨出來的動靜,幾雙怯生生的眸子看向他,寫滿麻木和空洞。
謝敘白心下微沉,轉頭環顧周遭。
這裡的圍牆似乎有多次加固加高,靠牆的樹被刻意砍掉,留著光禿禿的木樁子,以孩子的視角來看,牆高得堪比三層樓,無法翻躍。
唯一的出路就是院子大門,但有數名虎背熊腰的壯漢把守在那,堵得嚴絲合縫。
謝敘白試著運轉精神力,不出意外感受到了阻力。
但和以往受到的限製不同,這阻力竟是可以突破的,他的力量足以將其打破!
問題是,謝敘白有預感,如果他動用力量突破限製,下一秒這個不知道是幻境還是新開副本的地方,就會被他的力量損毀,就像固定規模的盒子會被不斷加入的填充物擠爆。
他之前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江家祭壇小觸手發怒,強大的威壓差點碾碎整個副本。
瞄一眼那群孩子,謝敘白毫不猶豫地收回精神力,心想其他脫身的對策。一回生二回熟,看戲撞鬼也算在他的預期之內,是以猙獰麵孔的打手幾次和他擦肩而過,他還能保持冷靜。
院子門口突然傳來喧嘩聲,彷彿有人被簇擁著來看熱鬨,謝敘白扯眉看過去。
這院子是個拐賣孩子的賊窩,他估摸來人估計是男人的同夥。
誰想到出現的竟然是一個身穿華服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唇紅齒白,戴著毛茸茸的狐裘圍脖,手裡拿著套上羊絨的暖手銅壺,儀態舉止有股說不出的貴氣,一看就知道是家裡人用心養出來的。
他懶洋洋地站在門口,所有人都冇有阻攔,看謝敘白東躲西藏,男人在旁邊罵罵咧咧直跳腳,彷彿被逗笑:“莫叔,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耍猴的天賦?乾脆下一場戲你親自上,絕對叫好又叫座。”
謝敘白也不受控地看向那少年,隻因這場戲開始前,他腦子裡突然冒出的那個畫麵,裡麵驚恐看向河底的孩子,就長著和這少年如出一轍的臉!
謝敘白點美人的戲,那順勢而生的畫麵也應當和對方有關。儘管戴著麵具看不見真容,體態舉止也和摯友大相徑庭,但他直覺美人就是喬裝後的呂向財。
所以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會是小時候的呂向財嗎?
念頭還未消失,少年似乎注意到謝敘白的目光,笑眯眯地看過來,口吻陰冷,像藏著尖刀:“你又何必跟這拎不清的東西慪氣呢?”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他跑多少步,等會兒捉住他,你就拿棍子在他腿上敲上多少下,腿骨打折打爛糊了,骨渣子刺進肉裡挑不乾淨,才知道什麼叫疼和怕。”
【📢作者有話說】
五點前更新啦,再寫一點
1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