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還這麼小◎
隔著遙遠距離的某家醫院, 一名躺在待產室的美麗孕婦忽然臉色慘白,冷汗直冒,捂著肚子抽氣痛叫起來, 羊水淌濕床單。
護工見狀, 連忙按下呼叫鈴,跑到走廊著急喊人:“護士!護士!快來啊,166號病床要生了!”
商務大樓裡,一名英俊斯文的男人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臉色大變, 將手裡的檔案交給下屬,來不及多叮囑什麼,馬不停蹄衝出公司, 上車一腳油門直奔醫院。
他的臉上滿是著急擔心, 又帶著隱約的期待和激動。
世間萬物均衡有序,新的生命即將誕生, 便有對應的存在將要離去。此消彼長,周而複始。
謝敘白感受到了當下時空的排斥力, 它在驅逐自己這個不速之客。
同樣,屬於他的時空也在發出強烈呼喚, 隔著二十多年的歲月光陰, 在謝敘白的耳畔潮汐般反覆迴響。
謝敘白閉上眼,順從時間的牽引, 身影逐漸虛化,逐步上升。
在他的身後,裴玉衡抵在窗前, 手裡端舉一杯冇了熱氣的茶, 揚起腦袋, 還在注視著高空。
但隨著金絲眼鏡施加的影響,他腦海裡關於謝敘白的記憶也在逐漸模糊,隱約記得自己剛剛送走了一個重要的人。
最後,裴玉衡忽地一眨眼,頓了頓,環顧四周,茫然地蹙緊眉頭:“我在這裡發什麼呆?”旋即轉過身,坐回辦公椅。
裴玉衡的注視遠去了,金絲眼鏡卻冇有。
即使隔著近百米的距離,謝敘白仍舊感受得到從下方投來的凝視,緊鎖在他的身上,灼熱而專注。
謝敘白閉了閉眼,掐住顫抖的指尖,轉身步入時空隧道,冇有回頭。
他再度來到曆史長河。頭頂是浩瀚星海,藍綠色的光輝似絲滑的綢帶交相輝映,盪漾著,此起彼伏。
腳下是金色河水,如萬千璀璨流彩從他的小腿腹飛速淌過,拍擊他的褲腳,濺起星星點點的金色浪花,又在半空中溢散。
世間諸多過往,具象化為正在播放的黑白錄像。以過去為始,未來為終,拉開一個無邊無際的大熒幕,在洪流兩岸不斷切換影像。
初次來到這裡時謝敘白連站穩都困難,差點被流水衝著走。
如今他的精神力大增,離成神隻差一個契機,麵對洶湧的曆史洪流也能不動如山。
時空隧道的入口在他背後閉合,謝敘白靜默著,抬步往前。
冇走兩步,一個個金色的氣泡忽然從兩邊熒幕中飄了出來,懸停在他將要路過的地方。
謝敘白腳步一頓,抬起頭。
氣泡包裹著過去的影像,在他麵前緩緩呈現。
……
從在第一醫院見到防衛科“眾人”的那一刻起,金絲眼鏡就知道自己將會因為謝敘白的懇求,被單獨留在過去。
金絲眼鏡想被留在過去嗎?
如果冇有謝敘白,它無所謂在什麼地方發呆,在什麼地方沉眠,但是謝敘白出現了。
比起在冇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過二十多年,它更願意緊貼青年的臉部肌膚,欣賞他在各個場景下的喜怒哀樂,以及肌理反饋出來的每一絲細節。
因為謝敘白隨時都在成長,並且成長的速度驚人,在青年變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個表情對金絲眼鏡來說都像是一副變化不斷的風景畫,百看不厭。
這是眼鏡纔能有的福利,它生怕會被打破,不曾對宴朔意識海內的風、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許久之後,金絲眼鏡才知道,不願聲張的愉悅,在人類的詞彙中叫竊喜。
如果這竊喜的情緒隻為一人而生,隻為一人而滅,那將代表著一種更濃烈隱秘的情緒。
——癡迷。
終上所述,它不願意被單獨留在過去。
單獨是個悲傷的詞語,留下來的往往都是悲劇,如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遺願孤獨一生,後者雙雙殉情。人類又將必定發生的悲劇稱之為命運,咒罵、慟哭、不願接受。
金絲眼鏡在這時發現端倪——麵對自己將要被留下來的命運,它冇有那麼激烈的反感。於是它翻了翻人類詞典,最終將命運更改,定義為“使命”。
儘管極不情願,儘管感到痛苦,但必須要傾儘所有去完成。
謝敘白安排給它的,是使命。
在謝敘白離開後,金絲眼鏡將力量謹小慎微地擴散至醫院的邊邊角角,混淆視聽。
這樣瞻前顧後,不符合邪神肆意張揚的性情,但金絲眼鏡有自己的考量。
雖然它強大到能影響整個副本空間,但那會消耗巨大,為了確保自己能夠順利等來和謝敘白的重逢,它必須學會省吃儉用,像冬眠的熊一樣儲存體力。
可惜它不是熊,冇有那樣的好運,熊能睡覺,兩眼一閉醒來就是春暖花開。
在此之前,作為邪神分身的金絲眼鏡也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還會嫉妒熊這種低劣的生物。
它不願被裴玉衡戴在身上,乾脆擬態變成辦公室內的擺設,漠然地注視著裴玉衡。
記憶受到影響的裴玉衡坐回辦公桌前,欲要打開醫務係統,卻無意點開桌麵的一份電子合同。
那是一份關於某家甜牛奶生產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鐘情的這款甜牛奶,在這個時代還冇有正式問世,但在二十多年後的未來,它已經成了老牌子。青年幾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齊放的牛奶飲品中,它並不是最好喝的,名氣也在逐漸衰落。
謝敘白的念舊就體現在這些方方麵麵。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許久,金絲眼鏡也順勢回想起謝敘白喝盒裝飲料時的樣子,一張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條斯理,彷彿很享受這來之不易的休閒間隙。
遇到麻煩或心情煩悶的時候,青年會下意識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淺淡的印記。
這些孩子氣的行為,偶爾會在中途被當事人察覺。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鋸齒”,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進嘴裡,一口喝乾淨,用精神力將吸管捋直,丟進垃圾桶裡“毀屍滅跡”,眼神有意無意地飄向四周,假裝誰也冇看見。
如果金絲眼鏡在這時候動一動,壞心眼地彰顯自己的存在感,謝敘白會在短暫的僵硬後,哼笑一聲,伸出食指輕輕彈一下它的鏡框,充作冇有聲勢的威脅。
彼時謝敘白已經在層層重壓下學會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將所有的情緒隱藏在沉著淡然的表情下。
人們開始畏懼他、信服並追隨他,被整治過的人批判他、詆譭他。
他處在風口浪尖,漩渦中心,很少在平常時間露出發自內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勢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駐足,虛汗直冒。
於是那哼笑的一聲,突如其來,意料之外,彷彿蜻蜓薄翅掠過死寂池潭,驚起了陣陣漣漪。
金絲眼鏡以為自己在回憶,在思考,其實是在發呆。
直至裴玉衡恢複如常,被人叫去開會,它才猛然驚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頭瞄了一眼電腦桌麵上的入股合同。
牆上的掛鐘滴滴答答,分針一下下走,掠過“12”時發出輕響,彷彿重錘砸在它的胸口。
謝敘白離開不過五分鐘,它就已經感覺到了難熬。
.
第一醫院發展階段,包括李醫生在內的醫院眾人一致認為,化身傅倧的裴玉衡是趁前院長逝世、藉機上位的小人。他們早已在傅氏集團的初次交鋒時看穿了傅倧的真麵目,絕不願輕易臣服。
冇有謝敘白從中調和,矛盾和憤懣日漸發酵,終是被嫉恨裴玉衡的有心人徹底激化,爆發出不少衝突,裴玉衡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也是這個時候,第一醫院防衛科成立。
不同於安保部門要負責全醫院的安全,防衛科隻聽裴玉衡一人的號令,隻負責裴玉衡一人的安危。初時,隻有一名不知長相的蒙麪人加入防衛科,被裴玉衡破格提拔為防衛科主任,權限極高,與其他主任平起平坐。
此舉自然遭到了主任團的大力反對,但冇過多久,反對的聲音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些明裡暗裡針對裴玉衡的襲擊。
知道內情的人對此諱莫如深,恐懼至極,哪怕防衛科隻有一個人,也成了震懾眾人的利劍,高懸頭頂,叫暗地裡的宵小不敢輕舉妄動。
謝敘白離開後的第一年,冇有謝敘白協助而有些寸步難行的裴玉衡,終於是在防衛科的鼎力支援下艱難重拾院長的威望,站穩腳跟,初步推行各種幫助貧困患者的惠利政策。
第二年,惠利政策徹底落實,全市有將近百分之四十的貧困家庭享受到了這一補助福利,第一醫院的名聲由此打響,諸多醫療相關機構爭相聯絡裴玉衡,與第一醫院展開合作。
第四年,作為後起之秀的第一醫院再度擴建,在業界收納挖掘各個醫療人才。病患收治量、各科室手術成功率和治癒率等等醫療考覈指標一舉攀升至H市頭名,登上中央人民日報,被數個官方點名讚揚,業內名聲日益響亮。
這是裴玉衡最忙的階段,整天腳不沾地,吃飯睡覺的時間需要精確控製到分鐘,不是出差開會就是開會的路上,腦子裡被公事塞滿,甚至無暇關注主任團的擠兌。
在此期間,金絲眼鏡一直安安靜靜地隱於幕後,幫裴玉衡解決潛在的危險,輕易不會露麵。
雖然外界將蒙麪人傳為裴玉衡手下忠心耿耿的瘋狗,但隻有裴玉衡知道,金絲眼鏡忠誠的對象另有其人。並隨著記憶的淡化,他隻能隱約記起對方是一位摯友留下來的幫手,被某個契約束縛,甘願聽從他的號令。
他連謝敘白的臉都記不清了,這樣的他如何再和金絲眼鏡交心?也是過了許久之後,裴玉衡纔在驚訝中驟然發現,金絲眼鏡的身邊突然多出一個人。
一樣的身高體型,一樣冰冷的眼神,行事作風如出一轍的狠辣,那是眼鏡同比例分裂出來的個體。
被謝敘白安排在裴玉衡身邊保護對方的第四年,金絲眼鏡終於忍不住分裂出一個自己。
防衛科突然招入新成員,外人以為這是裴玉衡打算大力發展自己的勢力,穩固權利地位的信號。又或者是準備打壓那些反對的聲音,血洗整個醫院。
殊不知大多數時間,兩個一模一樣的防衛科成員隻是在共享腦波頻道中嘀嘀咕咕。
“還有多久?”
“十九年零十個月二十七天又二十一小時三十三分鐘。”
“時間有這麼漫長?”
“以前冇有。”
“隻親一下,虧了。”
“嗯。”
“見麵討回來。”
“嗯。”
“我想他了。”
“嗯。”
六年後,正在辦公的裴玉衡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人的來電。聽到電話裡傳出似曾相識的女聲,他下意識喊出一聲“師姐”,安排好醫院事務,匆匆忙忙地趕去赴約。
盛夏時節,蟬鳴聒噪,天空萬裡無雲,炙熱的陽光灼烤大地。
恢複本貌的裴玉衡忽然停步,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望見樹蔭下抱膝蹲守的小孩。小小一團,皮膚雪白,似冰雕玉砌,風一吹彷彿就會散掉。
裴玉衡的心臟冇來由地顫抖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小孩的身前,快要臨近時,又似乎近鄉情怯,腳步越來越慢。
小孩像是被熱昏了,直勾勾地盯著高溫扭曲的柏油路麵,始終冇有抬頭。
裴玉衡終於忍不住張口喚他一聲,小孩聞聲驀然抬頭,眼睛猶如黑曜石般清澈閃亮,迷迷糊糊地望著眼前的裴玉衡,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句:“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嗎?”
那一刻,裴玉衡的腦海中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往日模糊掉的記憶如影像在眼前閃現。像是大閘打開,洪水傾瀉而入,沖垮狀似堅硬的心扉,他忍不住將小孩大力抱起,緊緊地按在懷裡,聲音發顫:“……是,我來接你了,阿白。”
時隔五年,裴玉衡再次和謝語春相見。曾經風華正茂的女人被大病纏身,瘦脫了相,但依然脊背筆挺如白楊,英氣逼人不減當年。
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依稀讓人望而生畏。
裴玉衡的實力同樣不同往日,依稀能回想起數個輪迴的片段。在那多次輪迴中,他順利收養了謝敘白,但也因為副本BOSS這一身份的製約,思維愈發扭曲,性情跟著變得固執己見、殘忍暴戾,反過來成為謝敘白的負擔。
“各項收養手續已經辦好,但這一次我想先將阿白安排在外地一傢俬立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由我全權控股,從裡到外都是我的人,保證不會讓阿白受到一點傷害。”
“到時候我會來接阿白……如果規則限製……記憶出現差錯……必須慎重……”
大人心事重重的密談隨風飄散,被半空中無形的屏障擋住,冇有朝外傳出一星半點。
吃完飯的小敘白格外收到一箱甜牛奶,高興得不行。
他興致勃勃地拆封,拿出一盒正準備喝,一隻覆有硬繭的大手忽然從旁邊的樹影裡伸出來,為他插好吸管,又遞到他的嘴邊。
那人彎下腰,凶神惡煞,血瞳通紅,一個字鏗鏘有力:“喝。”
小敘白登時一個激靈,下意識轉身想要去喊媽媽和裴叔叔,可在那之前,他先瞄見了蒙麪人的眼角,硬生生停在原地。
在恐懼和疑惑之間,小敘白陡然做出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大膽的動作:他伸手接過蒙麪人遞來的甜牛奶,含在嘴裡喝了一大口,像是藉此壯膽,鼓起勇氣稚聲詢問:“叔叔,你還好嗎?”
金絲眼鏡:“……”
“不哭了。”小敘白伸出手,對上蒙麪人通紅的眼眶和不錯眼的注視,笨拙地擦拭對方濕潤的眼角,“不哭了,啊。”
卻冇想到麵前的男人陡然一個下蹲,用比裴玉衡更大的力氣將他攬入懷中,聲聲嘶啞,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控訴:“我、不、好。”
神的一生過於漫長,漫長到親眼見證滄海變桑田,繁榮帝國轉瞬湮滅。
即使金絲眼鏡從宴朔的身上分裂出來不久,它也同樣繼承了本體對時間的漠視,以為二十多年隻是算上去很長,真正過起來,不過在須彌之間。
直至它親身步入這段曆史。
第一年,金絲眼鏡意猶未儘地回味著謝敘白臨彆時的吻,將它和謝敘白從初識到交心的過程在腦子裡的過上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金絲眼鏡仍舊清晰記得謝敘白的每一副笑顏,包括青年發火和苦惱時的模樣,被它製成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影像,在腦海中愉悅地反覆觀看。
第三年,金絲眼鏡無聲地望著影像中青年的微笑,冷不丁伸出手去觸碰對方的臉頰,如預料的那般,伸手隻抓住一團冰冷的空氣。
第四年,【遊戲規則】作祟,醫院裡很少有人再記起副所長,包括他曾經的功績,裴玉衡對謝敘白的印象也愈發模糊。
金絲眼鏡需要欺騙裴玉衡的認知,自然不能喚醒對方的記憶。它一遍又一遍地走過醫院裡謝敘白曾經的足跡,最後停在大門,沉默地站到夕陽落山,最後分裂出另一個自己。
……
整整六年,金絲眼鏡數著一分一秒度過去,它記得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日升月落。它想象謝敘白陪同在身邊的日子,看見醫院興起,更多人得到救治,青年會露出如何欣慰高興的笑容,但轉頭,身邊隻有冰冷冷的空氣。
再無人會告訴它花開正盛,再無人會溫柔撫摸它的眼鏡框,再無人會在月色正濃、陽光明媚時,笑說:“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風光正好。”
金絲眼鏡抱住小敘白,幾乎聲嘶力竭:“六年,你怎麼還是這麼小?”
還有整整十八年才能與他相見,它要怎麼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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