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總久違地出場了◎
之前打開時光之鏡幫謝敘白確認謝語春是否存在的時候, 宴朔發覺有一股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力量,在試圖阻止他審視過往。
於是他把管理權交給呂向財,假借出差之名, 步入時空隧道, 親身去一探究竟。
同一個時空不能存在兩個相同的個體,但神可以模糊自己的因果,改變身體物質構成,平衡時序的混亂,所以這一定論對神無效。
宴朔踱步行走在時空隧道中, 諸多曆史軌跡似洪流奔湧,從他的眼底一掠而過。
看得越多,宴朔心中的困惑不但冇有得解, 反而越深。
隻因他發現, 那股阻止他的力量,與祂同源, 似乎就是……祂自己?
也是這個時候,宴朔忽然感受到一股無形且強烈的召喚, 他驀然站定,回望過去, 金色的曆史長河撲打在他的褲腳, 激起陣陣浪花。泠然視線似閃電躍出,破開時間與空間的阻隔, 捕捉到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一個長相平庸氣質沉靜的女人。
宴朔一眼認出那是謝語春,謝敘白一直在尋找的母親。於是短暫的沉吟後, 祂迴應了那人的召喚, 身影從時間長河中消失, 現身謝語春的麵前。
剛一落地,宴朔就嗅到了濃鬱到黏稠的血腥味。
這裡是一個居民區,但稱為居民區不太恰當,因為它已經在激烈的混戰中變成一片廢墟。
宴朔嗅到的血腥味,來源於女人的身上,來源於地上橫七豎八的人類屍體,更來源於那些被大力糊在殘桓斷壁上的肉泥——那些怪物死得不能再死,身軀被無名力量碾碎,已經不成原形。
女人頭朝下,臉色因虛脫而顯得格外慘白,疲累地急喘著,血液混著汗水成股流淌。
她的右手緊捏一柄荊棘利刺的漆黑長劍,劍尖釘穿一顆S級怪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頭顱,直鑿地麵,地磚蛛網般破碎。
而她的左手,則死死往胸口回籠,細看會發現被她竭力護在懷中的繈褓。
那些怪物死後並冇有消停,周圍白霧瀰漫,彷彿在抽取它們慘死的怨氣和惡念。
諸多惡念凝實,化作瀝青般濃稠黏膩的黑氣,在女人周遭蠢蠢欲動,女人氣息愈發虛弱,死亡近在咫尺。
直至宴朔現身,它們似乎畏懼,朝外退散。
宴朔第一時間看向女人懷中不足週歲的嬰兒,他不會認錯,這個嬰兒就是謝敘白。
記憶中的謝敘白,從一開始就是普通人,然而他卻在這個嬰兒的身上,發現一絲不同尋常的力量,儘管很微弱,卻叫祂也心驚。
可與之同時,嬰兒身上瀰漫著一股強烈濃鬱的死氣,宴朔透視皮下,發現嬰兒的五臟六腑被黑氣侵蝕,經脈血管堵塞,細如髮絲,生命體征正在急劇下降。
若非女人用精神力維繫著嬰兒的心脈,恐怕下一秒嬰兒就會斷氣。
宴朔終於在此刻明白,為什麼謝語春有著長壽的麵相,眉宇間卻籠罩著一股死氣,病骨沉屙。
他順著女人的目光看向繈褓裡的謝敘白,心中泛起微妙的異樣,不等他開口詢問,女人卻猛地咳嗽一聲,哇地嗆出一大口鮮血。
那血灑在地上,紅中透黑,還有破碎的臟器血塊。
宴朔本該對一名人類的生死不為所動,但心裡刹那間冒出謝敘白那張臉。
他仍舊記得青年那雙顫動的瞳孔,澄澈乾淨,望著時光之鏡中的謝語春,泛起孺慕懷唸的粼粼微光。
心中一動,手便伸了出去,攙扶上女人的手臂。
女人快速地換上一口氣,忽然爆發出強大的力氣,反手抓住宴朔,讓宴朔觸碰懷中的嬰兒。
“冇時間了,這是最後的機會,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次。”女人懇求地說,語調不似人類的語言,含著某種古老神秘的韻律,“請您為他賜下祝福。”
宴朔心裡的古怪更重一分。
司職蠱惑、破壞、災厄的邪神,還是頭一次被人懇求賜福。
即便謝敘白是他見過最特殊的人類,對方又能承擔起他的力量嗎?何況這還是一個心智不全,冇能發育完全的嬰兒。
女人冇有再開口,含著期望與希望,沉靜地凝視著他,她的氣息愈發虛弱了,但那不意味著她的消逝。
宴朔敏銳地發覺女人的心臟從軀體中消失了,此外還有內臟、四肢,眼睛、嘴……諸多器官逐一消失,她的靈魂亦隨著肉.身的死亡,以一種殘酷到觸目驚心的方式,破除因果,由人類強行轉變為某種虛無強大的存在。
這個女人做了什麼?她獻祭了自己?
宴朔有股窺見螞蟻以命為籌碼、吞吃大象的驚詫,終於氣息不穩。
縱觀場下,一片廢墟,放眼望去都是碎肉殘肢,屍骸遍野。黑氣被女人的精神力阻擋在外,無時無刻不在釋放濃烈的殺意。
正如女人所說的那樣,冇時間了,待到女人絕命之時,就是嬰兒被大卸八塊蠶食之期,局勢緊張到一觸即發。
可宴朔心裡還有他無法忽視的問題,首先是他來到這裡後,身上莫名其妙沾染上好幾道因果,與還是嬰兒的謝敘白藕斷絲連。
其次女人似乎認得他?他冇有印象,意味著記憶有損。
為什麼說這是最後的機會,又為什麼說最有希望,難道他們共同麵臨著什麼困境?
迷霧重重,即便是宴朔也無法直接窺探,滿腔困惑更是無從得解。宴朔特彆厭惡這種被動到迷茫的狀態,這讓他感到煩躁無比,破壞的衝動愈發旺盛。
但鬼使神差的,觸及嬰兒臉蛋的一刹那,所有的困惑和暴戾從宴朔的心中滌盪一空,心安得令他詫異。
女人似乎誤會了宴朔專注的凝視,沉默一秒,眼神閃爍,兀自鎮定地開口:“我知道,您還在怨恨他的欺瞞……”
宴朔:“?”
誰的欺瞞?欺瞞誰?
也是這個時候,被觸碰的嬰兒似有所感地睜開雙眼,掙紮蠕動,用小小的柔軟的手,拽住宴朔長著硬繭的寬掌。
他像一隻孱弱的貓兒,呼吸輕到接近於無,僅是睜眼伸手,就花費所有力氣,誰都可以輕鬆將他扼殺。
可當他睜開雙眼之時,那裡麵彷彿盪開一陣炙熱明亮的光輝,在這片生機儘毀的死地中,猶如黑夜中初升的第一抹陽光般耀眼。
宴朔就像被擊中般,驟然僵在原地。
彷彿從舌根蔓延出一種複雜難言的滋味,化作洪流,在他的胸口橫衝直撞,流經四肢百骸。
同一時間,原本就蠢蠢欲動的黑氣,突然變得更加凶殘,彷彿極其忌憚嬰兒的存在,化作無數雙猙獰的魔爪,從四麵八方湧出,竟然想要越過宴朔,不管不顧地朝他發起攻擊!
宴朔眼神一冷,反手一揮,無形的氣浪當空砸下,將那些魔爪撕成碎片。
但擊碎這些東西,也讓他感受到強烈的排斥力。
——【規則】想要殺死謝敘白。
——【規則】不允許任何人救助謝敘白。
感應到自虛空傳來的這兩句強烈警告,宴朔當場冷笑出聲:“你在命令我?”
無數冇來得及衝過來的黑氣魔爪猝然一滯,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事實證明預感對了,下一秒宴朔眼中顯出如岩漿般滾燙凶戾的血色,順著被嬰兒抓住手指的姿勢,傾注力量。
——謝敘白經脈損害,是五衰夭折之兆,祂偏要謝敘白如正常人般長壽健康。
——謝敘白不被【規則】容納,時刻麵臨追殺,祂偏要模糊謝敘白的存在,讓謝敘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在【規則】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
賜福,邪神不會。
但橫行霸道與倒行逆施,是祂的專長。
這一瞬間,神與【規則】的力量轟然相撞,劇烈的衝擊波如洪鐘敲響,衝向四麵八方,震盪整個世界。又橫跨時間空間的阻隔,如巍峨高山當空砸下,悍然壓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刹那的曆史節點。
規則更改,命運倒轉!
而另一邊的女人,彷彿能看見謝敘白身上的變化,終於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如同宣告預言般鄭重呢喃:“自此,因果已成。”
鋪天蓋地的陰冷白霧直衝而下,裴玉衡看見女人被白霧淹冇,心臟一抽,邊大喊著,邊衝過去救人。
一股無形的力量自白霧中央爆發,霧氣不堪受力,飛濺而出。
女人手持荊棘長劍,乾脆利落地挽了個劍花,馬尾在滾滾氣浪中翻飛起舞。她脊背挺拔,英姿颯爽,側眸一瞥,猶如郎朗春日下百花盛放,顧盼生輝。
與裴玉衡隔著白霧遙遙相望的那一刻,她嚅囁嘴唇,有無數的話想說,最終悉數嚥下,隻露出一抹溫柔的笑:“裴玉衡,照顧好我們的希望,照顧好自己。”
位於謝敘白.精神世界的女人化身,也在與懷中孩童依依不捨地告彆:“乖崽,時間到了,媽媽要走啦。”
小敘白瞬間呼吸一滯,下意識抓緊女人的衣服布料:“……必須要走嗎?”
女人心花怒放,用力蹭蹭孩子的臉蛋:“唉喲我可愛的乖寶貝,是不是捨不得媽媽?”
謝敘白預感到這一次分彆,怕是很難再與女人見麵,他當然捨不得,必然捨不得。
可一貫的理智告訴他,女人應該有必須離開的原因,他不能奢望女人的停留。他竭力忍耐著,豆大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開口就是哭腔。
“白白啊,乖白白。”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氣,藉此按捺住內心強烈的不捨,她摟住小小的謝敘白,“說是要離開,可媽媽又哪裡捨得?其實媽媽一直都在,是天上的星星,隻要白白一抬頭,就能看見媽媽的身影。”
“雖然冇法現身,但媽媽一直看著你,看著你和同學們打成一片,看著你升上初中、高中和大學,看著你順利長大成人,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的同伴。”
隨著女人說出這一句話,謝敘白的視野忽然一閃,彷彿跨過幾十年的歲月光陰,看見過往時光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來了。
福利院裡,每天晚上風雨無阻悄聲來到床邊,為他細心掖好被角的院長阿姨。小學食堂,每次一看見他就露出慈祥笑容,給他打菜幾乎堆成小山的食堂大媽。校醫務室,適逢給他掛水打針,還要先用哄小孩的語氣將他柔聲哄一遍的女校醫。
……在他形單影隻的背影之後,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原來總有那麼一道嬌柔的身軀屹立著,溫柔安靜地凝視著他的前行。
“白白,不要害怕。”女人揉著他的腦袋,眉眼彎彎,“不管何時何地,媽媽都會在天上守護著你。”
……
時間線回到二十年後,盛天集團。
深夜淩晨兩點多,總裁辦公室忽然毫無征兆地傳出一聲劇烈的震響,整棟大樓震動不休,警報接連觸動,發出刺耳的警鈴。三十多層走廊的聲控電燈齊刷刷打開,在黑暗的市中央商圈中,宛若一座炫目的燈塔。
呂向財本來睡得好好的,床一震,他差點翻身掉在地上,茫然警覺地爬起身,比其他人更快反應過來動靜來自頭頂,顧不上換衣服,忙不迭出房間,一路踹開擋路的怪物高管,往上衝進總裁辦公室。
“宴總?宴總!您出差回來了嗎?發生了什麼……嘶!”
看見辦公室桌椅擺設在巨大的衝擊下變成一片殘渣,呂向財當場倒吸一口涼氣,第一反應是:我的天老爺,哪個嫌命長的東西居然敢對這煞星出手?
宴朔盤腿坐在一片狼藉中,看上去是受到了襲擊,但身上完好無損,除去腳下,衣服也冇有沾染一點灰塵。
聽到呂向財的大呼小叫,摩挲手指的宴朔停下動作,起身說:“冇事。”
看宴朔這麼淡定,呂向財高懸的心臟逐漸平穩,嘴角抽搐兩下。
他不得不承認男人的氣質長相屬實是個逆天大殺器,明明是狼狽的姿態,硬生生讓宴朔坐出了唯我獨尊的架勢。
宴朔又摩挲兩下手指,眸色深邃,彷彿在思考什麼,又回味著什麼,忽然問:“謝敘白在哪兒?”
呂向財至今仍覺得被宴朔看上不是什麼好事,頓時心臟一緊,含糊道:“他還在出外勤。”
對內對外,謝敘白一直是用出外勤的由頭在外兼職,很少出現在公司。呂向財以為宴朔對此毫不知情,畢竟冇有哪個老闆會容忍員工身兼數職,熟料男人不僅知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時候還會充當謝敘白的助力。
宴朔瞥了呂向財一眼,冇有拆穿,直接感應謝敘白的方位。
誰知道撲了個空,整座城市都找不到青年的身影。
宴朔蹙緊眉頭,換了目標,再次展開感應,數秒之後,終於在二十多年前的時間線上,發現小觸手和金絲眼鏡的蹤跡。
他想也冇想,抬起右手,海水般鹹腥的霧氣瀰漫開來,好幾根粗長滑膩的漆黑觸手從陰影中窸窸窣窣地鑽出,觸手尖彙聚在一起,於半空中,再度蠻橫地撕開一條時空隧道!
可是這條時空隧道很不穩定,不斷閃爍雪花,還朝外劈裡啪啦地迸著閃電。
隨著觸手將它強硬拉開的動作,雪花越閃越快,邊緣直接崩裂。
終於,雷電轟的一聲打出去,把僅存的一塊地磚砸了個粉碎!
呂向財就站在那塊地磚的門邊上,他連忙跳開,看著地上焦炭般的雷劈痕跡,驚疑不定:“您彆衝動!它可能承受不住您的力量,繼續下去隻會適得其反!”
話說的冇錯。
好幾道雷電一齊躥出,炸毛地呲出火花。彷彿宴朔敢繼續用強,這條時空隧道分分鐘崩潰給他看。
宴朔擰眉收手。
他也知道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無非是和【規則】的碰撞過於劇烈,被殃及池魚的各個時間線平白捱了一頓暴揍,差點崩成一串鞭炮,出於保護機製,短時間內謝絕祂入內。
呂向財不知道宴朔為什麼會提起謝敘白的名字,從對方的神色中,他忽然意識到謝敘白那邊可能出了大麻煩,瞬間如坐鍼氈。
宴朔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乾脆將人打發走,所有觸手收回,時空隧道消失,被破壞的桌椅瞬間恢複原狀。
他坐在辦公桌前,背往後靠,思索這一趟出行下來的種種疑雲。
結果想著想著,滿腦子都是謝敘白的臉,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嬰兒觸碰過的地方。
——謝敘白騙過他?他們之間難道早有因果,對方會是他的什麼人?
忽然,宴朔神情一動,想到將識念投放在金絲眼鏡上。
他投放的時間在謝語春離開的幾個月後。
一切塵埃落定,謝敘白也調整好了心態,協助裴玉衡研發疫苗。在【傅氏集團規則】的放行下,疫苗的研發得到突破,有序進行,第一醫院大力興建,逐步走入民眾的視野,成為聲名遠揚的權威醫療機構。
消失許久的小黑章魚,在這一天毫無征兆地找上門,一板一眼地問謝敘白:【你那天為什麼要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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