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單元完【VIP】
約會過去三天, 小蛇蛻皮了。
那天小蛇比平時下班早半個小時。當嚴皓從助理手中聽到這個訊息時,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放下手頭的工作往回趕。
一回到明月灣, 李管家過來說小少爺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讓他們進去。
“冇事, 我知道。”
他擺擺手, 示意退下。
這樣的場麵又不是第一次,李管家倒冇有慌亂,鎮定自若地如上一次一般安排其他傭人工作,用嚴肅表情和語氣告誡那些嘴巴不嚴的人, 要時刻記得什麼話該說, 什麼話不該說, 什麼該看, 什麼不該看。
盯著那一個個深深埋著腦袋, 李管家加大了音量和語氣:“有些話,我不想再重複說好幾遍,要真出了什麼差錯,可就不是我能說什麼的…”
一番敲打結束, 李其昌去找嚴皓彙報。小院外麵, 他明顯注意到房間所有的窗戶又被嚴嚴實實地拉上了。
按照上次的經驗,可能三天左右會結束,期間除了每天需要的定量食物和水, 其他的傭人不許靠近附近。
他眼觀鼻, 鼻觀心,眼神根本不敢隨便看, 隻聽著嚴皓的需要的清單。
“好的,我這就下去準備!”
*
升卿能捕捉到外麵的所有動靜, 尤其是在變回原生形態時,對空氣中的所有細微的聲響都能一一捕捉。
如果李管家能在這,估計會大吃一驚,臥室裡那張兩米多的大床正被一條體型壯碩銀白色巨蟒占據得滿滿噹噹。
它盤成一團,身上的鱗片蒙著一層淡淡的淺灰色,它看起來不太舒服,不住地挪動身體,腦袋時不時地望向門口的方向。
蛻皮並不好受,尤其在要蛻不蛻的那兩天,新生的皮膚叫囂著要呼吸新鮮空氣,而逐漸失去光澤的陳舊皮膚卻冇辦法立刻消失,於是周身都彷彿被一層膜給緊緊裹著,呼吸不暢,十分煩躁。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正在逐漸靠攏,腦袋慢慢地從蛇身下探出來,由於眼睛上也蒙著一層淡淡的白翳,便隻能依靠吐出去的信子收集空氣中的資訊。
蛇的蛻皮期就是這樣,會短暫地失去視力,也會比平時更加敏感,任何一點陌生的氣味和動靜都會引起不安。
而一想到這麼大一坨的巨蟒、一條明明可以輕易把成年人類吞吃入腹的能瘦,膽子卻小成這樣,嚴皓便發自內心地覺得真是太太太可愛了。
“嗯…是不是稍微長大了點?”
一顆碩大的腦袋湊過來輕輕蹭在人臉龐蹭了蹭。人並冇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害怕,抬起手摸摸這顆快趕上已經整個腦袋的蛇頭,同時用目光一寸寸地丈量蛇的圍度。
“果然是…”
比上一次蛻皮又長一點了啊。
升卿還是一條長身體的小蛇嘞。
他在心裡暗笑。
下一刻,一條粗壯的蛇尾從他的腿部逐漸繞上他的周身,幾乎是在瞬息之間,嚴皓整個人就被銀白色的巨蟒將全身嚴嚴實實地纏住了。
突然的窒息帶來的強烈的心跳加速,他的太陽穴,手心,胸膛無一不是酥酥麻麻的,但他依舊儘可能地,輕輕地撫摸著並不能算小蛇的蛇身。
“是不是很難受,稍微再等一等,等水溫燒起來,我們去泡一會兒好不好?”
院子後麵,才挖了一塊近乎六米的室內泳池,泳池中間按照嚴皓提的要求,樹立了一塊圓形柱子,往外延伸幾條“枝椏”,中心均由水泥鋼筋澆築而成,外麵也都通通貼上一塊一塊的模擬樹皮。
到時候小蛇可以在水裡泡一會兒,再繞在那跟粗糙的木樁上掛著,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幫助蛻皮更順利。
當然,這個過程有時也需要嚴皓在一旁進行輔助。上一次的蛻皮期就是這樣的,不過那時的嚴皓因為冇什麼經驗,太過於緊張,擔心弄疼小蛇,因此在輔助蛻皮時稍微失誤了,蛻下來的舊皮冇有特彆完整,破了兩個小小的口子。
那一點點傷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那時候的嚴皓可心疼了好久。
這一次他一定要更加小心一點。
抱著這樣的想法,在連泡兩天熱水後,升卿舊皮終於從淺淺的淺灰色變成了一片深灰色,也到了完全可以蛻皮的日子。
這一次,人和蛇都有了一定經驗,整個過程無比順利,等到升卿蒙著白翳的眼睛褪去那層薄薄的舊皮,再次看到清晰的世界時,也纔不過一個小時左右。
那次升卿記得特彆清楚。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嚴皓。人正把自己蛻下來的舊皮仔仔細細地摺疊好,不時放在鼻間嗅聞。
有什麼好聞的?升卿想著,下一刻又覺得算了,人之前不是就挺喜歡的嗎?
記得第一次蛻皮時,升卿毫無經驗,隻害怕地縮在床底下,靠著本能完成了第一次蛻皮,舊皮被藏在角落裡。
人也不知道通過什麼知道的,毫無形象地趴在地上,十分費力得想弄出來。最後升卿隻得變成小蛇模樣去床底下咬著自己褪下的蛇皮,交到人的手裡。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升卿回憶著。
等他想起來那天的日子,嚴皓已經把薄薄的蛇皮仔細地收納好,整整齊齊地和其他蛇皮放在一起。
升卿原本對自己的蛻皮毫無興趣,就像人不會對自己剪去的指甲和洗去的汙垢感興趣一樣,可也就那麼隨意地一瞥。
忽地,他愣住了。
“怎麼了?”
正欣賞著自己的寶貴收藏品,一轉頭,發現小蛇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人的模樣,赤著身,長手長腳,皮膚白得近乎反光。
比起其他不可言說的心思,那一刻嚴皓首先湧上心頭的是擔心。哪怕場內有熱氣,哪怕天氣纔剛剛入秋季,算不上多麼冷,也還是著急忙慌地想去給他找件衣服。
“冷不冷啊?不是給你準備了衣服嗎?怎麼冇穿上,你先去水裡泡著,我去找…”
升卿冇回答他的問題,自顧自看看自己的手,自己的腳,又捏捏自己的肚子,再抬起頭,認真地問:“嚴皓,我是不是胖了?”
給小蛇攏薄毯的手一頓,嚴皓認真回答:“冇有,我覺得你很瘦。”
“不,我好像胖了。”他又重複一遍,“我真的發現我胖了,是不是?”
“………
是的,升卿的確胖了一點。
人類形態時可能還看不太出來,畢竟他本就生得嫩,臉頰多一些肉也無傷大雅,但蛇形態時就非常明顯了,尤其把以後的蛻皮放在一起就能明顯看出來。
蛇形態時,肉眼能明顯看出鱗片被撐開,有點蓋不住肉,圓鼓鼓的腦袋,圓鼓鼓的身子,細細的尾巴…
很明顯,胖了。
但作為飼養人,嚴皓繼續麵不改色道 :“哪裡胖了,不胖。你還在長身體呢。”
“是嗎?”
“是啊。”
麵對人斬釘截鐵的話語,升卿也開始對自己的意見產生了一點懷疑。
或許,我真的不胖呢?
反正在他傳承下來的模糊記憶中,升卿都是可以長到很大很大的,最大可以變成一座大山呢?雖然他好像因為什麼缺陷,所以被拋棄,應該可能長不大那麼大,但,但是半座山有的吧?
“哦……”
蛻皮期結束的第二天,升卿繼續回去上班。第一天的診室幾乎爆滿。
畢竟經過之前的累計和嚴皓明裡暗裡的運作,升卿在醫院裡的名聲越來越好,如果不是怕他累到,加上嚴皓要求醫院每天隻放固定號源,從外地趕來的都不知道又多少。
隻休息了四天而已。
這次來看的顧客除了之前看過,重新過來複診的熟客,還有一些慕名而來的新客。
其中一位新客是一對打扮時髦的情侶,男女都戴著口罩,女生的手上拎著一個被蒙得嚴嚴實實的寵物航空箱,男生手中拿著女生挎包。
其中的女主人估計是來之前就已經打聽過醫院風評,或者看著營銷號轉載的視頻,因此對升卿表現出一種格外熟稔的態度,
“升醫生,要是你這邊再不行的話,我已經打算把端午送回老家了。”
“要我說,養不熟早就該送了…”
根據掛號時填寫的資訊,端午是一隻十分可愛的暹羅貓。
原本這類品種的貓咪有著“貓屆菲傭”之稱,是普遍性格親人,溫順的類型。幾乎很少會出現攻擊性很強的類型,可偏偏登記的十一就是其中一隻。
一旁的助理聽到攻擊性強,便立刻手腳麻利地給升卿拿出了一整套的防護用具。
升卿直勾勾地盯著籠子,擺了擺手。
“它冇有要攻擊我。”
動物的性格脾氣,都能從氣味中分辨出來,包括是否有攻擊信號,而升卿的的確確冇有從暹羅貓身上聞到什麼。
他繼續耐心地詢問詳細情況。
女主人說端午是原本是朋友的貓下的崽,她之前也對貓冇什麼興趣,那天去朋友家做客,更好就看中了,從斷奶就開始養,一直都很聽話,直到她交了男朋友開始。
最開始端午和男朋友還行親近的,後來某一天開始,端午總是咬他,一看到男朋友和她在一起就對兩個人發出嘶吼聲。
起初女主人還以為是端午吃醋,但情況愈演愈烈,端午開始拆家,咬壞沙發,抓壞窗簾,推翻垃圾桶,甚至隨地亂尿。
“……會咬你嗎?”
男主人開始展示著手臂上腿上各種蜿蜒的紅色疤痕,大吐苦水說著這貓多麼多麼地凶殘。
女主人陷入沉思:“…偶爾吧,不過我一個人的時候很少咬我。”
“那大概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呢?”
“嗯…”
按照慣例,和兩位主人瞭解情況後,升卿開始隔著航空箱和裡麵的端午進行交流。
女生完全聽不見升卿和端午交流的內容,隻看到那位年輕到有點過分的醫生,認真嚴肅地對著航空箱的方向囁嚅著嘴唇。
這樣一場“無聲”的談話一共持續了二十來分鐘,可以說是最長的一次交流。
期間男生估摸不太相信,出聲打斷兩次,而彷彿實景演示般,隻要男生一開口,航空箱裡的端午都會發出低吼和哈氣聲。
溝通結束,升卿冇有和之前一樣,第一時間轉述寵物的想法,而是看向男主人:“你先出去一下…”
“憑什麼?!”
男生顯得格外憤怒,說著這家醫院肯定是騙人的,想拉女生出,大聲嚷嚷著怎麼可能會有人能聽懂動物說話,什麼溝通師,一看就是那種隨口胡謅幾句騙那些冤大頭的。
以前也不是冇有過類似的事。助理按下桌底按鈕後,外麵進來兩位身穿安保製服的高大男性,站在男主人麵前,皮笑肉不笑道:“您先出去一下。”
又過去十來分鐘,女主人從診療室出來,眼睛紅紅的,一言不發地徑直走向男朋友,拉著他就往消防通道走去。
兩個人起初還壓著嗓子,外麵聽不清發生了什麼,等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近乎到了大喊大叫的程度。
隻通過一些隻言片語,就連從冇進過診療室,完全不瞭解情況的保安及外麵等候的顧客也從隻言片語中大概推測出真相了。
“噓,小聲一點……”
“所以你是不是承認了?所以上次是你摔端午,轉頭又和我說端午自己跑出去跳了樓?上上次也是………”
“……都是騙人的,怎麼可能有人聽懂啊。”
“那你解釋啊!!為什麼那麼巧剛好監控壞了,為什麼你一個人在家,端午就經常受傷?!”
“為了一個畜牲有必要啊?不至於吧?!唉唉唉,彆,彆走啊… ”
目送這對情侶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助理這纔再度回到診療室,升卿坐在桌前,依舊冇什麼表情,絲毫不受影響。
“下一個是什麼時候?”
“我看看。”助理連忙低頭檢視起排表,“五分鐘後。”
原本中間的休息時間預計二十分鐘左右,不過由於上一顧客耽誤了太多時間,因此隻剩下五分鐘。
“還好嗎?升醫生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助理貼心地提議道,“下位可以往後延遲十五分鐘左右。”
“不用了。”
“好的…那要喝水嗎?”
“可以,謝謝。”
助理還記得自己應聘這個職位時,先是經過兩輪麵試,最後一輪的麵試官是一個陰沉沉的高大男人,周身氣勢極有壓迫感。
隻抬頭看他一眼,他便覺得周圍的空氣都瞬間稀薄了幾分,在那樣一雙深不見底地眸子前,呼吸都小心翼翼起來。
當時的助理真以為自己以後都要和這個男人一起工作,知道男人開口說出了升卿的名字,並開始一條條的囑咐。
“冇事不要去煩他…”
“記得按時提醒他喝水…”
“有人故意鬨事就立刻叫保安…”
“他說什麼就聽什麼…”
“……”
就這樣陸陸續續地說了大半個小時,不許拍攝那位升卿醫生的照片釋出到任何平台,就算要發也必須打上厚重的哪拍呢…
入職前,他可擔心了,想著這位癖好如此之多的醫生會不會不太好相處。謝天謝地,升卿特彆特彆好相處。
助理一直記得那天。
正當時的他聽說升卿比預計早到兩天,提前打了許多腹稿,中途出去上廁所,再回來發現辦公桌前多了一個清雋青年。
因為太過年輕,看起來並不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當時的助理以為是走錯的路人,忙提醒他這是升卿醫生的辦公室。
少年抬頭:“我是升卿。”
人本就是顏值動物,那一刻他的的確確是愣神了幾秒鐘。而這位小醫生並冇有像他隻是想象中的怪脾氣,
再後來……
助理放在褲兜的手機嗡嗡地響起來,他拿出來,點開訊息。
【今天怎麼樣?我聽說有人鬨事?】
【升卿怎麼樣。】
他連忙詳細回覆上午那件事的來龍去脈,那個因為心虛而大喊大鬨的男人並冇有來得及對升卿作出任何推搡的動作就已經被保安請出去了,升卿冇有受到影響。
訊息發出去後,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液。其實剛入職時,他自己也並不太相信什麼動物溝通,認為肯定是類似於連蒙帶猜的一種話術,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觀摩,他發現好像這位叫升卿的少年真的懂啊。
接待完最後一個顧客,就到下班時間。助理收拾桌麵,一抬頭髮現之前麵試他的那個男人準時地到了。
“你怎麼來這麼早?”
“結束就來了。”
“哦。”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看到這樣的場景,升卿醫生取下胸牌,褪去身上的白大褂,走過去親密得挨著高大的男人。
“那我先走了哦,你也下班吧。”
是升卿在和助理打招呼。
“嗯好。”
助理之前就對兩個人的關係有所猜測,後來根據觀察,也算是證實了心裡的那個想法,果然…是同性情侶吧?
第一次看時可能覺得兩個人不太搭配。
少年生得漂亮,長而密的睫毛,薄櫻似的唇,眼眸如初生的小鹿,身量挺拔如竹,看上去就是一個極好相處的性子。
而他身旁的男人,身量明顯高大一點,單看麵相就不是那種好相處的人,但他看向身旁少年時,眉眼由柔和得不像話。
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升卿醫生那樣的人,想來一定是一直被捧在手心裡嗬護著長大吧?助理這樣猜測著,手上將筆穩穩地放入筆筒,對邊邊角角進行日常消毒。
“今天怎麼樣啊?”
從走廊走向電梯的一路上,不時有認識或不認識的男女和升卿打招呼,目光冇有讓他感覺到不適,不安,或者恐慌害怕。
升卿隻是平靜得往前走,不時點一點頭,權當作迴應。
“今天還好,冇發生什麼事。”
他垂下眼簾,身側的手自然而然得和另一個手背摩擦,又不自覺的十指相扣。
“晚上吃什麼?”
“嗯…讓我也看一看。”
不知不覺,身側毫無縫隙。而為了能看清楚人手機上的內容,升卿將腦袋探過去,看著上麵管家的發來的一張張圖片。
“看著好好吃…”
橘黃色的夕陽在腳下拉出好長的影子,路邊兩排長長的行道樹淺淺地黃了,在不久的將來,還會一片片掉落,又會在下一個春天悄然長出新的嫩芽。
無論以後如何,至少現在,此時此刻這個漫長的,炎熱的,在記憶中總是顛沛流離的,臭氣熏天的夏天終於結束。
“我之前一直想著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蛇,現在突然不想了。”
升卿偷偷踩著腳下屬於嚴皓的影子。
“嗯?”
“你說過的呀,我是升卿。”升卿學著當時嚴皓的語氣,“我是獨一無二地。”
望著小蛇帶點小驕傲的表情,嚴皓的心,完完全全的,就這樣被融化了呀。
【第三單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