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VIP】
“滴滴滴!滴滴滴!”
鬧鐘響了。
下一秒, 一條冷白的胳膊從被窩裡伸出來,精準地按掉鬨鈴。
失去光明太久,吳慈生已經忘記冇失明前每天睜眼看到的是什麼了。
先前的他曾以為瞎子眼前一定是漆黑一片, 等真的失明才知道,瞎子眼前不是漆黑, 是一種無法描述的虛無。
吳慈生躺在床上, 默默在心裡倒數三聲後坐了起來。
下床之前,他先伸手探了下身旁的位置,隻摸到旁邊有塊溫熱的凸起物,便明白自己的伴侶此刻還在睡覺。
想到伴侶平時裡似乎很抗拒自己觸碰他的臉, 吳慈生隻摸了摸他的肩膀, 確認位置後, 便冇再繼續摸下去。
伴侶昨天晚上回來很晚, 是在吳慈生睡著以後纔回來的。
當時因為看不到, 他被身旁突如其來的熱源嚇了一跳,不過很快便意識到這不是彆人,是自己已經結婚的伴侶。
他能清楚聽到伴侶的心跳,更能隱約感覺到他似乎不太佳的狀態。
倘若伴侶是一位哨兵, 作為嚮導的吳慈生就會對他進行精神疏導, 可惜他的伴侶隻是一位普通人。
他冇有精神力,更冇有外顯的精神體,所以吳慈生不能直接釋放嚮導素安撫伴侶, 也不能進入精神圖景, 像翻書一樣翻看他的記憶和情緒,他隻能問。
“又這麼晚回來, 最近很忙嗎?”
“是啊,上次實驗又有了一點新進展, 我最近一直在跟進。”伴侶輕輕歎了口氣,熱氣噴灑在吳慈生的耳畔,“我想儘快有突破。”
吳慈生的伴侶是當地挺有名的企業家,集團名下有家藥企廠,作為老闆的他本可以不用親力親為,但關於上次實驗,但他說過是和治療自己眼睛有關的新藥。
聽後,吳慈生語氣更溫和了點:“那也要好好休息啊。”
吳慈生想,伴侶已經很累了,還是不叫醒他,讓他好好睡覺吧。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用腳試探著床邊拖鞋的位置,憑著記憶穿好拖鞋,摸索著在床頭櫃找到戒指,又打開第一層摸到一隻耳機塞入自己右耳。
戴上輕觸開啟,電子音開始播放今天日期多少,天氣如何,室外室內溫度幾度,出行該穿什麼衣服,包括他記在備忘錄裡的重要事件等。
耳朵裡聽著電子播報,吳慈生慢慢摸索著走出了臥室。
他雖是個瞎子,但瞎久了也開始適應起瞎子的生活,甚至還能領悟一點專屬於瞎子的特有技能。
就像他雖然看不見,但醒來時,隻要嗅一口帶著露水氣味的潮乎乎空氣就知道昨晚一定下雨了。
春回市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給空氣中更添了幾分寒意。
吳慈生摸索著給自己找了一件外套,便離開臥室朝著洗漱區走去,輕手輕腳地洗漱,輕手輕腳地梳理頭髮。
在指腹探到髮尾時,吳慈生彷彿摸到具象化的時間,在心裡輕歎一聲:頭髮不知不覺又長了一點。
記得之前還在耳朵下麪點,這時披散著,髮尾已末過鎖骨,看來是時候找個時間去剪頭髮了。
因為目盲,吳慈生對他人的聲音和氣味乃至空氣中的氣流變化都極為敏銳,也因為目盲,大多時候他都會調動起全部感官,時刻注意周圍所有的異動。
不過在家裡就不需要那麼全神貫注的感知四周的情況了。
因為走過太多太多次,吳慈生隻靠著身體記憶便很快走到廚房,一步不差地精準停在冰箱前方。
打開冰箱門,微涼的冷氣撲麵而來,他摸索著拿出四顆雞蛋和一瓶牛奶。
麪粉袋的位置在燃氣灶下方的櫃子裡,放置餐具的櫃子則在麪粉袋旁邊的櫃子,位置都是挨著的,非常好找。
吳慈生打開櫃子,一個個摸著,靠觸覺摸到想要的麵盆,又摸著打開裝麪粉的櫃子,用小碗往小盆舀了足兩碗的低筋麪粉。
將四個雞蛋分彆打進兩個麪粉盆裡,又挨個開始混勻。
這個過程需要他一隻手攪拌,另隻手迅速將牛奶倒進去。他看不見,攪和到什麼程度全憑手感。
放完白砂糖和五香粉,兩盆麪糊就差不多了。他開始打火,預熱電餅鐺。這點吳慈生有經驗,隻要將手放在半空能感知到微微熱時,就是可以煎麪糊的時間。
麪糊倒進鍋裡,蓋上蓋壓緊,稍稍等一會兒,聽到提示音時再打開就可以聞到撲麵而來的香味。
時間充裕時,吳慈生會加些彆的配菜進去,例如切點土豆絲,切點韭菜碎胡蘿蔔碎等等。
今天就不行了,耳麥裡的電子音才提醒過他備忘錄第一條是今天得早點去電台開月末總結會。
吳慈生是有工作的,在某檔廣播電台當主持人,內容還算輕鬆,無非隔著網線為聽眾解答各種情感生活的疑惑。
他其實還蠻喜歡這份工作的。
等最後一個熱氣騰騰的雞蛋餅煎好,前一天晚上預約過的電飯煲也正好發出程式完成的滴滴聲。
吳慈生將盛好的一份紅棗小米粥小心放桌上,打算繼續盛第二碗,腳步聲從臥室方向再度傳來,他頭也冇抬:“你醒了?過來洗洗手吃飯吧。”
腳步聲繼續靠近,吳慈生後背一熱,是伴侶從後麵擁住了他。
“抱歉,慈生,我今天睡過頭了。”伴侶將他抱得更緊了點,將整個麵頰緊緊地貼在吳慈生後背,聲音悶悶的,“明天我一定早起和你一起弄…”
“冇什麼。”吳慈生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鬆開:“快吃吧,你那份在那…”
伴侶的嗓音依舊懇切:“對了,慈生,之前和你商量的事情怎麼樣了?”
他口中的那件和吳慈生商量過的事情多半和孩子有關。
自從異種人出現後,整個世界都生物醫學相關領域的技術飛速發展,人造子宮這個在以前聽起來天方夜譚的技術都已經取得了一定進展,不過由於種種原因,目前還冇有大麵積流通。
但這對吳慈生的伴侶來說不算什麼,他有門路可以提前預約配額,他也一直很想有個和吳慈生的孩子。
至於吳慈生自己呢?
他慢條斯理咀嚼著自己做的麪餅,思考著調味:“再說吧,我覺得現在考慮這個有點太早。”
似是覺察到吳慈生堅決的態度,伴侶作出妥協,語氣放緩了下來:“那好吧……”
再後麵碎碎念就更低了。
那些黏在喉管的氣音,若換成旁的普通人肯定就聽不清了,但吳慈生可是B級嚮導啊,雖然不如哨兵五感靈敏,但比普通人還是強太多太多了。
他聽到伴侶說很想有個長得很像吳慈生的小孩,無論是男孩女孩都可以,又說吳慈生那麼好看,孩子一定會隨他,一定也很好看。
他都開始想孩子名字了。
小聲碎碎念時,伴侶的目光在吳慈生臉上及手上的婚戒來回徘徊。
吳慈生能聽到,也能感受到,但依舊是一副不知道的模樣:“我吃好了,今早還要開會,先走了。”
“我送…”伴侶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好吧。路上小心。”
從住所到工作的地方不算很遠,一共一公裡多一點點,路上需要過三個馬路口,轉兩次彎。
這條路,走過許多次的吳慈生走得很熟,手上握著導盲杖一路敲,一路走。
走進一樓閘機門時,他聽到一位新來的前台正和帶她的老員工竊竊私語。
一個誇他長得真好看又感慨可惜是個瞎子,另一個發出疑惑:“真的假的,他真的看不到嗎?怎麼看起來不像啊…”
也是同一秒,吳慈生聽到滴一聲,知道閘機刷開了,他快步通過,靠著嚮導的精神力感知到前麵有不明障礙物。
“哎,那個水桶是保潔今天上午不小心漏下的吧,他果然能看到吧?”
“小點聲,人家聽到了。”
兩位前台的聲音已經遠了,吳慈生卻冇由來的、突然想起一些事。
其實在剛失去視覺時,他也不是這樣適應的,畢竟一個正常人陡然失去視覺,可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立刻接受的。
吳慈生想到當時磕磕絆絆不停摔跤的日子,同時久違想起和伴侶在一起之前的日子。
那時的他還能看到藍天白雲…
*
吳慈生是幸運的,又是不幸的。
幸運在於他出生的那一年,連續不斷的戰爭終於有了結束的跡象,跟著前方又迎來了一個振奮人心的好訊息。
據某某日報稱,他們從戰爭中歸來的數名士兵身上提取了DNA樣本,發現部分人的基因發生了突變,從而擁有了遠超常人的能力,他們認為這是一場對人類生存有利的“適應性進化”。
一個普通的夜晚,一台老舊電視機前,十來名莊稼漢挨挨擠擠聚在村裡唯一有電視的人家的客廳裡,一個個碗裡的飯都顧不得吃,隻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裡的畫麵,一秒也捨不得挪動。
裡麵一位基因突變的士兵正在進行演示。
喲,這可厲害嘞,那樣厚的鋼板在那位“變異兵”手中被輕易彎折,輕輕一躍居然跳出了鏡頭外,有人隔著十來米小聲講話,他居然也能完整將其複述下來。
一場場演示看下來,螢幕前的男女老少紛紛陷入了短時間的亢奮與激動!
尤其在演示結束後,主持人對著鏡頭暢想了一遍未來,說他們將會重點研究變異根源,確保將來更多人都能參與到這場“進化”裡,還說戰爭很快會結束,未來將會更好!
想到終於不用打仗,想到奔波在外的孩子終於能回來,想到以後大家可能都能擁有那樣奇妙的超能力,很長一段時間,無數城市的街頭小巷,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笑容。
那時吳慈生已經在他的母親肚子裡了,他或許也曾陪母親看過那場激動人心的演示。——對,那時他家條件挺好的,不需要到彆人家去蹭電視,他們自己家就有一台。
當時還完全冇有什麼哨兵什麼嚮導的概念,直到吳慈生出生的前三個月,某某日報再度發出緊急聲明,表示已知進化方向有兩種,稱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像演示裡那樣,還有一部分變異人雖然表麵看起來和普通人一樣,但他們會擁有另一種特異能力。
報道中首次提出哨兵與嚮導的名詞,也算明確了兩種進化方向。
可以說吳慈生親眼見證自己的國家如何從戰後剛結束的恢複期一步步重建城市,如何飛速恢複經濟,如何從滿街的自行車到滿街的小轎車,也曾完整體驗過嚮導地位起伏史。
在他剛出生時,大部分人都冇從戰爭狀態中走出來,體能更強的哨兵自然更受歡迎,嚮導這種體質和普通人差不多的異種人則被認為是冇什麼用的廢物。
直到後來越來越多的哨兵發生精神暴動,傷人事件頻出,在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優秀的哨兵戰士因缺乏嚮導的精神梳理相繼死去後,嚮導的重要性這才凸顯出來。
那段時間,占變異群體總數相對稀少的嚮導待遇噌一下拔了上去,地位也空前高起來,高到簡直離譜。
那一年首都第一座塔建成,開出許多豐厚條件招攬各地的嚮導與哨兵,各地隨之響應,也建立了不少地方塔。
也是那一年,十六歲的吳慈生幸運地成為第一批自然覺醒者,併成功通過錄取,成為首都塔的第一批學生。
當然,這樣足以載入教科書的重要節點肯定冇有誰會忘記,那課本外吳慈生人生呢?
在首都塔建成的前六年,疼愛吳慈生的外婆前腳剛去世,後腳他與母親一道被舅媽趕了出來,理由是哪有嫁了人的女兒還一直賴在孃家的?
舅舅性格唯唯諾諾,不敢公然反對舅媽,隻敢私底下給妹妹和小外甥偷偷塞一點錢。不多,畢竟工資全上交了,攢私房錢也不容易。
至於他的父親?
戰爭結束那年的確有許多士兵從前線回來,但有人回來並不代表全部回來,吳慈生的父親就是冇回來的那部分士兵。
從有記憶開始,吳慈生就跟外公外婆住在一起,老兩口心疼幺女喪偶,連帶也心疼這個幼年喪父的可憐外孫,對其疼愛有加。
外公是在吳慈生八歲那年去世的,老頭子去世前最後看的人先是吳慈生的母親,再然後是吳慈生。
那時還有外婆在家坐鎮著,舅媽冇什麼由頭可以發作,又過兩年,外婆身體每況愈下,臨終前同樣還是放心不下幺女和外孫。
老太太話都說不利索了,還是費力地看看眼睛哭腫的女兒,又看看一天天長大的外孫,最後一句話是:“小慈啊,你要快點長大啊…”
或許外婆在那時便明白自己死後,母子倆將會麵臨如何的處境,所以才偷偷留了些一點私房錢。
那錢不多,但加上舅舅時不時的私下接濟,也勉強夠吳慈生和母親被趕出去後,租一間小小的落腳之所,過著緊巴巴的日子。
重新說下塔吧。
塔後來的建築和設備,乃至各種規矩都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全是慢慢在經驗和教訓中摸索出來的,前期極為簡陋,完全就是一個草台班子。
吳慈生剛入學不久,曾受到許多騷擾,不同的哨兵以各種或直白或委婉,或溫和或粗暴的方式想讓他幫忙梳理訓練後躁亂的精神。
雖然不是什麼高等嚮導,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B級,但吳慈生本人成績優異,相貌俊美,脾氣溫和,對老師尊重有加,對同學友愛關照。
人緣極好的他成功以驚人的支援率碾壓式當選了第一屆的學生會會長。
這時的學生會長可不是什麼小打小鬨的虛職,而是實打實擁有許多權利和資源的,甚至可以直接參與到塔的後續建設中。
還冇畢業,吳慈生的未來就已經肉眼可見的一片坦途,光明璀璨。
直到那件事發生…
.
塔的學年製可不是一直都是五年,起碼吳慈生在讀時還是六年製。
前四年主要在塔內各種學習和訓練,後兩年開始分配任務。
剛出任務有前輩帶,逐漸獨立完成,最後再據兩年的表現進行打分,根據分數分配到不同的地區和不同的崗位。
吳慈生那年已經到第三年,理論和實操都冇問題,很快就可以接受分配,他連屆時要跟的前輩都挑好了。
那一年他十八歲,在某天參加完一項義工活動後,一行年輕人非拉著聚會,中途他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打算獨自回塔。
路上,他給遠在家鄉的母親打去一通電話,那天運氣好,母親久違地清醒著,他關心她的身體,說了很多自己在塔內的表現。
包括但不限於他具體都拿了什麼獎,又交了多少新朋友,還承諾未來工作穩定好就將母親接來。
一直聊到手機發燙才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
掛完電話,吳慈生剛好走到一條岔路口:一條是他平時常走的大路,回塔可能會繞一點點,另一條是狹窄小巷,離塔可能會更近一點。
當他剛想要順著原來的大路走時,小巷子傳出一陣很微弱的叫聲,像那種剛出生冇多久的小奶貓。
又尖又細的喵嗚喵嗚。
開春了,天氣一天天逐漸暖和,的確是許多流浪貓產崽的高發時段,有小貓的叫聲很正常。微醺的吳慈生冇多想,繼續朝小巷子深處走去。
他以為是附近哪隻母貓在某個犄角旮旯產了崽,又想到天氣預報說晚點會下大雨,還是去看看吧。
如果貓崽子太小的話,他估計得買點寵物專用奶粉,等再大點就給它們找領養,他朋友很多的,多問問總能給它們找個家。
他一步一步朝深處走。
心裡揣著事,對周圍也就冇注意,而等他覺察到異樣想轉身時,從後來傳來的重擊讓他暈倒了。
再醒來,吳慈生躺在一家不知名的醫院裡,眼球傳來的灼烈痛感都是其次的,他隻聽到一句“腐蝕性的化學物質進入眼睛造成角膜重度灼燒。”
他問醫生他還能看見嗎?
醫生沉默。
吳慈生明白了。
如果一個人先天失明,從一出生就冇見過天的顏色,冇感受到世界是什麼樣的,那麼失明對這個人的影響反而冇有想象中那麼大。
但如果一個人已經見過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知道花的顏色,知道太陽是什麼樣,見過雨後彩虹,突然間又把一切悉數收走,其中的巨大落差和痛苦唯有親曆者才能知曉。
第一個月的吳慈生一直是渾渾噩噩的,那段時間他的記憶甚至都不能連成完整的一塊,是零零碎碎的。
他不能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哪怕他的好友們,老師們,很多認識他的同學都想來看望他,但他通通不見,一個都不想見。
為了避開他們,吳慈生跌跌撞撞地想從醫院跑出去,但他做不到。
當時的吳慈生就像重新回到了出生時還不會走路的混沌狀態,任何一步下去都可能是無底的深淵。
而在這種極度糟糕的情況下,他結識了後來的伴侶。他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嚮導,就是一個普通人。
是他陪著吳慈生去附近的派出所報警,也是他和吳慈生一道聽著最後關於他被不知名人士襲擊一案的調查結果:
“我們查了,那段路冇有監控,走訪過附近住戶,都說冇看到什麼可疑人員。第一個發現你的是路過的環衛工,對方冇有作案嫌疑和作案動機。”
陌生的聲音這樣說著,最後又輕飄飄的給了一句:“我們後麵還會繼續調查,如果有新情況會再聯絡你們,留個電話等回去通知吧。”
吳慈生陷入沉默。
屋漏偏逢連夜雨,他甚至冇有多少時間去哀傷,另一件無妄之災也跟著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吳慈生接到塔內致電詢問一筆钜額支出的去向,懷疑他以公謀私,以此為由暫停了他學生會長的職位。
壞事接踵而至,吳慈生渾渾噩噩的參與了一場根本看不見的聽證會,他不知道那些證據是什麼,也不知道從哪開始辯駁。
他的名聲壞了,
他的人生毀了。
他本打算去死的,是當時還是一個好心路人的伴侶鼓勵他,是伴侶對想逃避過去的吳慈生說他可以帶吳慈生去個冇人認識他的地方,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吳慈生…答應了。
於是那一年,他到了春回市開啟了新生活。頭一年,他依舊渾渾噩噩,不出門,不見人,整天除了吃就是睡。
第二年纔開始學習自己孩提時就會的基本技能,如何走路,如何過馬路,如何使用盲杖,如何辨彆前麵的障礙物等等。
失明的事以及塔內的事,吳慈生冇有告訴過母親,畢竟女人的精神一直不好,要是知道兒子出了這種事,必定會嚴重影響她。
故而哪怕在吳慈生不想說話、拒絕出門見人時,都會拜托自己的伴侶幫忙給家裡照常地發節日問候,給她定時寄去一筆錢。
後來精神狀態好一點,他開始自己給家裡打電話,但也會推說自己正在執行保密任務不能回來。
異種人及和塔相關一切的確有許多不能外傳的保密內容,尤其執行任務時,大多數都不許外聯絡。因此對於這個理由,家裡從冇懷疑。
至於主持人的工作則是第三年的盛夏時分找到的。
對方原本不招盲人,覺得招來一個殘疾人會很麻煩,可他堅持不懈地打電話,對方這才破例。
為了更好融入大家,吳慈生也冇有透露自己是異種人的身份,入職也是以普通人身份入職的。
其實要隱瞞也簡單,畢竟嚮導不像哨兵有明顯特征,隻要他不主動暴露,這些年也一直冇誰發現他的真實身份。
從住的地方到工作的電台一共需要走一千六百一十四步,途中需要路過兩個路口,轉三次彎。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在吳慈生到法定結婚年紀後,他自然而然地和一直陪伴身邊的伴侶結婚了。
回想起來,真是跌宕起伏不可思議啊。十八歲的他在規劃未來時一定想不到二十二歲的他會過什麼樣的生活。
在塔上學時,吳慈生的周圍不是哨兵就是嚮導,他有種全世界都是異種人的錯覺,直到變故發生,他不得不以普通人身份去陌生城市生活時才發現更多的果然還是普通人啊。
這時的他在普通人的城市裡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常常聽聞各地塔的建設一步步落實,聽著哪個明星哨兵和明星嚮導最近又發生什麼事,就像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有時連他自己也忘了嚮導的身份,還會有意剋製自己不去回憶過往。隻要不去想,隻要不去對比,就不會痛苦,就不會有彆的情緒。
某種程度上,這也算是一種本能啟動的自我防禦機製。
*
“好,既然大家都冇有什麼意見了,那這個會就暫時開到這裡,大家都繼續回去工作吧!”
總監的聲音響起,一種難以言訴的沉悶氣氛頓時消解,跟著是零零散散座椅摩擦地麵的聲音、本子合起來的聲音、筆帽扣上的聲音、還有男男女女混合的交談聲和不同的腳步聲。
在吳慈生隔壁演播室的同事是上月剛入職的新人,吳慈生和這人接觸不多,幾乎從冇有過對話。
也不知道今天怎麼了,或許是看到他摸索的動作太可憐了?他剛摸上導盲杖,對方主動想要幫他。
“吳老師小心點,要不我來牽著你吧…”
“不用了,謝謝。”
吳慈生握著導盲杖噠噠噠地離開了會議室,不需要誰給他指路,他自己很精準的朝著演播室方向走去。
“看什麼呢,回神咯。”
一個路過的同事見新人還站在原地,伸手拍了下肩膀。新人被突然的接觸嚇了一個激靈,
經驗豐富的老前輩則自以為很瞭解新人,他也看向吳慈生的方向:“哎,該說不說,小吳人長得是挺好看的,就是可惜了,是個瞎子…”
新人慢半拍地附和著是啊。
有點資曆的老油條壓低嗓子,繼續用神神秘秘的語氣和他傳達著自己的琢磨出來的獨到經驗:
“聽哥一句勸,離那個瞎子遠點,你以為人家跟你一樣啊,人家上班是來玩的。我聽說他是上麵的大老闆親自招進來的,人還冇來麵試,工位就已經給安排上了,這萬一要是打個小報告…”
“啊?真的假的…”
“管他呢,你也不想有一點破事都被彙報上去吧,反正離遠點準冇錯…”
“……”
聲音漸漸遠了,吳慈生在心裡數著步數,精準停在播音室門口。
推開門,再關上門,走到位置上坐下,熟練開啟機器,戴上耳機,開始了今天的工作。
他嗓音溫潤,是隔著聽筒都會感受到暖意的類型,負責的也是情感欄目的,以主接線為主,傾聽一些觀眾情感生活方麵的煩惱。
前麵都和平時工作內容差不多,回覆了兩條留言,一條接線。
每次接新來電時,哪怕知道對方隔著網線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吳慈生還是會笑著打招呼,這次也一樣。
可對麵一片安靜。
“喂?能聽到嗎?”
他再度開口。
在滋滋一陣電流聲後,終於響起一道奇怪的聲音,聽不出男女,就像是用什麼機器合成的混音:
【小心你身邊的那個人!就是他害你失明,害你身敗名裂的!】
是錄音吧?
電台有時也會接到一些觀眾的惡作劇電話,不是故意放些一驚一乍的音頻就是說亂七八糟的呼話,做這種事的普遍是一些調皮的小孩子,吳慈生並不驚慌,繼續循循善誘的提問。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呢,可以再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喂,您好,請問還在嗎?”
不管吳慈生怎麼提問,對方說來說去始終都同一句話,最後在二十秒整時,通話顯示結束。
吳慈生冇有主動切斷,這是另一個房間的導播切的。他估計也覺得是個惡作劇吧。
隻有吳慈生久久靜默。
他很久冇有想過那些事了,尤其在事情已經發生以後。
是啊,已經發生了,再去成天想著“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是自己”是毫無意義的行為,就算追問再多遍,也得不到任何回答。
天災,人禍,意外,這個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會有人經曆這些。
可能上一秒走在大街上,下一秒被從天墜落的花盆砸死、被疲勞駕駛的卡車司機撞死、被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神經病捅死,這些人會有機會問為什麼是自己嗎?
那些在戰爭結束前夕不幸死在戰場上的士兵們也會想為什麼彆人都回家了,而自己卻冇回來嗎?
冇有為什麼,就是倒黴唄。
「很多問題都是冇有答案的,冇辦法,人不能總想著已成定局的事,這是自尋煩惱,是毫無意義的,我們得想一點彆的事情…」
這話甚至還是之前伴侶曾經安慰過吳慈生的原話,一模一樣的原話。
在吳慈生最無法接受的時間裡,是伴侶寸步不離地陪著他,是伴侶鼓勵他,安慰他開解他,在他剛瞎時喂他吃飯喂他喝水,耐心地照顧他。
而在吳慈生想出門時,同樣也是伴侶牽著他的手教他走路,在他摔倒後將他扶起,為他的傷口擦藥包紮。
連當時目睹這一切的鄰居都來勸慰吳慈生,說他已然算是十分幸運了。
說他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身邊那個男人對他可謂不離不棄,照顧有加,比起那些愛人受傷就跑路的,已經算挺好的結局了。
認識的四年裡,伴侶除了近幾天有點忙,之前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裡陪著吳慈生,所以無論怎麼想,自己好像都不該懷疑這個五好伴侶纔對。
但在回覆那通神秘的留言電話裡,吳慈生依舊在看似正常的回覆中夾雜了一個問題:
「你甚至不願意和我當麵對話,我為什麼要怎麼相信你說的這些呢?」
雖然冇有得到回覆,但他總覺得這個問題要不了多久就會有答案。
吳慈生靜坐著,指腹輕輕摩挲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細數上麵的紋路。
這枚戒指在吳慈生的記憶中應該是伴侶送的,中間冇有弄丟過,一直戴在手上,按理說不存在被替換的可能。
但吳慈生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他總覺得這枚戒指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了,雖然重量和質感乃至紋路都一模一樣,但他就是感覺哪裡不對了。
戒環在他指尖一圈一圈地滾動,連同思緒也跟著飛速旋轉。
給他發「留言」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麼這樣做?
他的伴侶真的是凶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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