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拯救的悲情配角 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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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回到常陽, 再一見到天鵝灣外麵那顆熟悉的大樹時，李卓有那麼幾秒的恍惚和愣神。

他還記得盛夏時那棵樹青翠欲滴，一陣風吹過, 葉片互相摩擦嘩啦啦地響，到寒冬時節, 樹上葉子掉光, 隻留下光禿禿的枝乾。

時間過得真快啊。

回到住了大半年的屋子，李卓進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陽台，看了看外麵陶瓷盆裡的青菜。

本以為這麼多天冇澆水，肯定得蔫了, 但看著還掛著水珠的新鮮青菜, 李卓感慨了一句：“好神奇啊。”

莫良“人”在客廳, 按正常人的聽力應該聽不到李卓的聲音, 但他卻像長著順風耳一般, 對李卓迴應道：“我每天都有澆呢。”

李卓不質疑他是怎麼在海市給常陽的盆栽澆水，點點頭：“難怪呢，長勢這麼好。”

當天傍晚，莫良煮了一份芝麻餡的湯圓, 兩個人各自分了五顆, 也算是一起過了一個元宵節。

吃完飯，莫良又陪著李卓在遊戲房裡打了半個小時手柄遊戲，中間被李卓發現故意讓了兩次, 第三次才讓得冇那麼明顯。

“我覺得房子還是太小了。”

扔掉手柄, 因屋內暖氣過高，再加上高度緊張而出了一身汗的李卓正大口大口喝水時, 忽然聽到莫良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你說什麼？”

莫良好脾氣地解釋道：“我看你好像很喜歡養花，種菜, 但是現在隻有一點小小的花房，我覺得你有點可憐…”

李卓沉默了。

天鵝灣戶型大多為一梯兩戶和一梯三戶，李卓之前的毛坯房屬於後者，戶型較小，位置也比較靠後，莫良的這套則屬於前者，並且他將同樓層一起買下，打通成私密性更高的一梯一戶。

一套是四房兩廳兩衛，兩套打通後麵積直接翻倍，他應該是花費了不少精力進行重新裝修設計的。

裡麵除了兩個人的臥室以外，剩下的房間可以說………五花八門。

有和學校那間新心理谘詢室一模一樣的谘詢室，一間和書店差不多大的書房，一間極寬敞的下沉式浴室，剩下的什麼遊戲房健身房家庭影院應有儘有。

第一次來時，李卓差點迷路，後來住的時間久了才逐漸記住每個房間的位置，而現在莫良居然說房子有點小，覺得他住在這裡有點可憐…

“……”

李卓默契地當做冇聽到這話。

如果他當時能再多問幾句的話，就會知道莫良是拿什麼作為參照物的。

——自己擁有一整個星球，而自己最寶貝的孩子卻隻能住在這樣小小的地方，想種花種菜都隻能有限的空間裡，他當然覺得他很可憐啊。

他琢磨著，果然啊，還是應該給自己孩子置辦一個更大點的房子才行。

“你看我乾嘛？”

不明所以的李卓麵對莫良那充滿的憐愛的熟悉目光，說了一句現在的已經可以了，然後生怕他再說什麼，立刻開啟下一個話題：“熱水是不是好了？”

莫良拿著一條手帕輕輕擦了擦他額頭的汗：“水溫調好了，你要現在洗嗎？”

李卓習慣睡前在浴室多泡一會兒。

之前一般是他一個人泡，莫良很怕他會覺得很無聊，還會在浴室裡準備了影音設備和一些零食水果。

但後來去了海市，有那麼幾天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莫良十分緊張他，對他完全是寸步不離地跟著。

搞得李卓自己都有點緊張起來。

有一次晚上泡澡之前，他說想到自己似乎從冇有見過莫良出汗的樣子，以前知道這很反常，一直有意迴避。

而當時此一時彼一時。

一來他們認識這麼久，經曆這麼多，他愈發信任莫良這個非人生物。

二來他見過莫良皮膚下冒出的黑色觸鬚，當繩子玩過，還被救過幾次。

三來他當時剛下定決心和李家切斷關係，正是需要一個依靠的時候。

李卓可能自己都冇覺察到，他那時候對莫良存在一種下意識依賴的心態，他隻是認為自己是太好奇，才說出的那句：“要一起泡嗎？”

說完怕太冒昧了，他又補充，“不願意也冇什麼，我就隨便說一說。”

莫良又哪裡會不願意？

他當時意識裡洶湧澎湃的隻有一個念頭：【我的孩子居然主動親近我！我的孩子居然主動親近我！我的孩子居然主動親近我！】

畢竟按照養育攻略裡寫的，幼年體性格不同，像李卓這樣的，就不能太貿然靠近，得等他主動提出來，不然會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關係…

孩子能這樣，說明什麼？

說明更加信任他了吧！

當時的莫良迅速開口：“好啊。”

那一次一起泡澡讓李卓發現莫良真的不會出汗，哪怕很熱很熱，他的皮膚上也不會變紅，更不會冒汗。

就像……一個假人模特。

他如往常般詢問著：

“今天想吃什麼水果？”

李卓思索幾秒，回答了一兩樣。

*

李卓早些年身上有不少乾農活留下的疤痕，後來呂菲女士帶他去了幾次美容院，塗塗抹抹一些東西後好了不少。

但那些東西說到底隻是讓疤痕顏色減淡，冇有神奇到有換皮功效，以前那些陳年舊疤一直在，不過淡了不少。

李卓對這些疤痕倒習以為常了，並不覺得有什麼，但是上一次和莫良一起泡澡時，他的表情卻格外心疼。

他心疼他早已經不再疼痛的傷口。

而或許是因為莫良如此在意的反應，讓本來冇怎麼疼，甚至可以說早就已經被李卓忘記記憶又久違想起來了。

膝蓋上是摔的，腳背上是六歲時冇拿穩鐮刀，砸下來的，當時流了好多血，他還以為會死掉，結果也冇有…

他這樣和莫良一五一十的講，心裡不過是飛速劃過一縷酸澀，竟也被當時的莫良迅速覺察到，問他怎麼了？

莫良似乎總能迅速覺察到自己的情緒變化，真神奇啊。

……

莫良圍著一條浴巾，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到池子的邊緣時，李卓正將半張臉完全淹冇進溫度恰好的熱湯中，氤氳的熱氣熏得他整個眼眶都熱乎乎的。

他從水裡浮起，打量著莫良。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還是得感慨一句，平時莫良總穿得嚴嚴實實，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因此看著不顯山不露水，這下纔看到他一身緊實的肌肉。

胸肌高高隆起，比他想象中要厚實壯碩許多，背闊肌輪廓線清晰流暢，每一條肌肉紋理都彰顯著力量與成熟。

而李卓雖然已經脫離以前跟排骨一樣的瘦骨嶙峋，被莫良養得極好，個子躥高了，也的確長了些肉，但畢竟年齡在那，身上隻覆蓋一層薄薄的肌肉，帶著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澀、生機勃勃。

看莫良過來，哪怕心裡知道池子很大，就算是塞十幾個莫良都冇問題，但還是給挪了挪位置。

後者自然覺察到，

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將切好的水果放置在浴池邊台上，打開多功能螢幕麵板，點開李卓上次看過的電視劇，並調到他之前的觀看進度。

做好一切準備，他才踏進池子，池內裡的水位隨著他的到來瞬間上升了大一節。

他學著李卓的模樣緩緩坐下來，隻是在搭毛巾時猶豫了一下：“為什麼要搭一塊毛巾在頭頂？”

李卓一臉理所當然的回答：“其實我也不知道，但我看電視裡麵就是這麼演的，應該有一定道理吧？”

“這樣啊。”

莫良不再詢問。

【搭毛巾的小孩真可愛。】

【好像長了耳朵…】

熱氣氤氳中，幾條“黑色小蛇”悄然在清澈地水底慢悠悠地遊走。

原本看電視的李卓像見到新玩具的小孩，眼睛發亮，動作迅速又敏銳地抓住了幾根莫良故意放出去的部分本體。

他可比第一次看到時有經驗多了，尤其在發現那些黑不秋溜的東西十分聽他的話後，他陸續又發現黑色並不是唯一的顏色，不僅隨意變色，就算不小心扯斷了還能自己連回去…

手感似乎也能隨意變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莫老師發現自己很愛玩，手感愈發的傾向於解壓玩具的質感了，完全冇有了以前的冰冷觸覺。

於是一個玩，一個看。

一個好奇問：“你有這麼多觸鬚，會自己把自己綁住嗎？”

一個完全冇做過但依舊配合道：“不知道，但你想看，我可以試試。”

“……”

這一幕若被其他被汙染文明奴役的文明看到，興許會以為自己失心瘋了。那幫東西居然會自己卸掉所有防禦，把自己的本體給人類當玩具玩？！

當然，這裡除了李卓也冇有外人了，莫良的視線又一次細細掃過少年筆直的腿部、胳膊及腳上淺淺的傷痕。

一種龐大的悲傷再次莫良淹冇。

這種情況說出去，估計都不會被同族相信，一個普通人類的情緒竟然會時時刻刻牽動影響著莫良。

前者心情不好，他也心情不好，前者難過，他比前者還要難過一萬倍。

他通過皮膚殘留的疤痕就能推演出。他具體是在什麼時候受的傷，並且傷口在當時有多大。

隻是想一想，他的瞳仁不受控地一點點擴大到完全看不到一點眼白，而等李卓看過來時，又迅速恢複正常，並對其溫和一下：“看我做什麼？”

李卓搖搖頭：“冇什麼啊。”

放映的電視劇剛好播放到一個搞笑情節，李卓拿叉子插了塊水果，又喝了口莫良為他準備的果汁。

水溫永遠都是最適宜的溫度，手邊隨手就能拿到水果飲料，又看著電視劇，激素顯示孩子心情很好。

莫良也同樣愉悅著。

晚上睡前，他照舊給孩子講睡前故事，並在他入睡後日常記錄孩子的睡眠情況，眼球轉動頻率，翻身次數等等。

孩子和他越來越親了，

這是一個好訊息。

伴隨著孩子和他親密度的增加，他能感覺到他的記憶也在逐漸恢複。

例如他回想起在傳送到這個小世界的途中，他曾好幾次感受到無端的煩躁，原認為是靠近原始世界被排斥的原因，也冇深究。

現在想想，煩躁的時間換算成小世界的時間正好和自己孩子身上的傷一一對應了，所以是因為感覺到連接的孩子受到傷害了嗎？

和他有深度鏈接的孩子隻有一個，他也一直嘗試各種辦法尋找自己的孩子，接到係統任務推送時，他正在進行一場至關重要的時空實驗……

等等，莫良不喜被打擾，一直有進實驗室必關掉所有感知的習慣，連共享鏈接的意識都會退出，同族都無法聯絡他，係統的任務推送是怎麼傳進來的？

霎時間，記憶板塊高速運轉，彷彿有無數個畫麵在飛速閃過…

…

記憶的光點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A點連接b點，b點連接c點，莫良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更多記憶。

可憐的孩子，狀態虛弱的孩子，失溫到幾乎已經冇有了生命體征的孩子…

莫良將自己的本體化成一張類似於毛毯的形狀，調高體表溫度，將自己瘦弱又可憐的孩子嚴嚴實實地包裹其中。

他以自認為對李卓好的方式精心地照顧他，用心地陪伴他，可自己那麼珍惜愛護的孩子卻越來越不開心。

明明已經按照記憶為孩子一比一複刻了他記憶中城市，包括裡麵的學校，醫院，商店，各種建築都有啊…

唯一的問題隻是裡麵所有“人”都是莫良分化的分體扮演罷了，但莫良十分肯定每個“人”的樣子都不一樣啊。

聰明的孩子還是發現了真相，

身上的氣味越來越苦…

為了讓自己的孩子高興一點，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多陪伴自己一會兒，莫良真的花費了很多很多精力。

可他的孩子還是一次次往地表跑，一次一次地離開自己為他精心準備的巢穴，他也不得不一次次出去找他。

孩子聽不懂莫良講話，對莫良的接近十分抗拒，他的身上總是苦苦的，其中眼眶裡流出來的液體是最苦的…

後來莫良知道，那是他的情緒…

最後的最後，那個瘦弱的人類因感染了一種常見病毒，呼吸停止，心跳迴歸靜謐，體溫一點點地變得冰冷…

他不會再動了。

——在莫良為他營造的絕對安全的空間內，他失去了生命體征。

完全無法接受的莫良陷入情緒暴動，濃烈的自責懊悔難過席捲全身，他把一切搞砸了！他居然害死了自己的珍寶！他完全無法原諒自己！！

莫良一直想找辦法救活自己唯一的孩子，但似乎在這個過程中，他的記憶開始越來越模糊起來…

他忘掉李卓的名字，忘掉李卓的樣子，忘記他們相識的一切，隻記得自己曾經有個十分可愛的孩子，他對自己自己很重要，一定要找到他，一定…

拯救係統會釋出被拯救的任務目標的資訊，熟悉的氣味吸引了莫良，於是彷彿被指引般，他頭一次從實驗室裡主動走出去，主動接了第一個任務。

正因為過去的“失敗”，所以莫良纔會在潛意識中對李卓的情緒，對他身體的各項指標特彆在意…

所以才時刻都要聽著他健康的心跳，感受著他平穩的呼吸和脈搏才能稍微安撫住內心不斷翻湧的不安。

……

記憶拚圖一張張亮起，最後隻剩下角落裡的兩三張冇有亮起。

是這樣嗎？

原來是這樣嗎？

自己的孩子不是丟了，是死了？

身為一個養育者，這是多麼大的罪過，而且他之前居然還在心裡誇耀自己把孩子照顧得很健康很好…

他真是一個失敗的養育者！！

居然犯了這麼嚴重的錯誤！

如果李卓醒著的話，應該會看到讓他心跳加快的驚悚一幕：男人肌膚像被高溫融化的蠟，一點點地流淌、滑落…

床頭的夜燈接觸不良般閃了兩下，

原本的皮囊此刻失去了支撐，如同一片被遺棄的破舊衣物，扁扁地飄在地麵上，裡麵的不知名物質正蠕動著。

那些這個黑乎乎的東西冇有傷害床上睡睡的人類少年，反而用一種保護的姿態，極為小心翼翼包裹在他的周圍。

一根細細觸手探過來，動作輕柔地拂過人類少年的麵頰，在路過曾經的傷口處時會明顯停留一會兒。

最終通通彙聚在人類少年的胸口處，手腕處，橈動脈和頸動脈處，還有絲絲縷縷的黑色觸鬚更小心地靠近李卓的口鼻，感受有無氣流進出…

他真切地感受人類少年的呼吸和體溫，併爲他健康的體征而興奮地蠕動。

【活著的孩子…】

【會呼吸的孩子…】

【身上體溫正常的孩子…】

【喜歡…愛 】

【好喜歡…好愛…】

…

【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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